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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代“素心” 邀请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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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函是在周二下午送到白茉工位上的。
彼时她正趴在实验台上跟一批新到的薰衣草精油死磕,鼻子里塞着两颗咖啡豆——调香师用来重置嗅觉的标准配置——手里捏着试香纸,对着配方表上的数字皱眉头。
陆衍扔给她的第一个专项任务就难得离谱:把一款经典茉莉香氛的前调从橙花改成白桃,同时保持中后调的情绪表达不变。“橙花太冷了,年轻人不喜欢,”他把配方表拍在她桌上时说,“换成白桃,要甜,但不能腻,要有恋爱的感觉,但不能像在表白。你看着办。”
白茉当时想的是:什么叫“像恋爱的感觉但不像表白”?这比大学毕业论文难一百倍。但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陆衍是她的直属上司,而林悦说过他只做他感兴趣的事。他能把任务扔给她而不是直接无视她,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认可了。
所以她已经在实验台前泡了整整三天,试了十一版配方,废掉了厚厚一沓试香纸,鼻子的灵敏度从“能分辨出隔壁茶水间在泡什么茶”退化到了“连咖啡豆都闻不出味儿”。第十一版比前十版都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白桃的甜度和茉莉的清冷之间总是差那么一层,像两个跳探戈的舞者,明明动作都对,节奏却始终踩不到一起。
邀请函就是在这个焦头烂额的时刻被放在她面前的。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哑光质感的米白色卡片,从她左侧的视野盲区伸进来,不偏不倚地搁在了她的配方记录本正中央,刚好盖住了她刚写完的第十二版配方思路。白茉盯着那只手看了零点三秒,沿着手背的青筋一路往上看到了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就很贵的银色腕表,再往上是一截卷到手肘的白衬衫袖口,最后是陆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你的,”他把卡片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周五晚上,穿好看点。”
白茉把鼻子里的咖啡豆取下来,拿起卡片翻开。哑光纸面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烫金的字体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云蘅香氛2026春季新品发布会暨行业交流晚宴,地点是琶洲香格里拉酒店三楼宴会厅,时间是周五晚上六点半。卡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凭此函入场,可携伴一位。
“新品发布会?”白茉抬头看陆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入职一个多月,试用期都没过。”
陆衍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姿态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像猫一样舒展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邀请函,说:“新品的核心香调是茉莉。你觉得这间公司里,有谁比你更懂茉莉?”
白茉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公司里有的是比我资深的调香师”,想说“我只是个助理”,想说“我连白桃和茉莉的平衡都搞不定哪来的资格去发布会”。但陆衍没有给她推辞的机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丢下一句:“对了,穿好看点的意思是——别穿你那双磨掉漆的黑皮鞋。那双鞋已经连续出现了三十七天,我看着都快得腱鞘炎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白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色平底皮鞋——鞋头确实磨掉了一块漆,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革面,像一块补丁打在黑色的布上。她叹了口气,把那盆入职时收到的茉莉从实验台边缘挪到正中央,对着它自言自语:“你说他是不是管太宽了?连鞋都要管。”
茉莉没有回答。但它新抽出的那根嫩枝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耸肩。
周五傍晚来得比白茉预想的更快。
她在出租屋里折腾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先是花了二十分钟洗头洗澡——广州四月已经开始闷热了,从城中村走到地铁站的十分钟路程就够她出一身薄汗。然后是吹头发,她借了室友的卷发棒,想把发尾卷出那种“不经意间微微内扣”的效果,结果卷到一半手滑了,右边一撮头发被烫出了一个极其突兀的直角弯,她对着镜子愣了三秒钟,最后决定把头发全部扎起来,扎成一个比平时更高一点、更紧一点的低丸子头,用那枚银色发卡别住碎发。
妆容是她对着美妆博主的视频现学的。粉底、眉毛、眼线、睫毛膏,四样基础操作她勉强能应付,但画到眼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左边的眼线尾巴翘得比右边高了大概零点五毫米,她盯着镜子反复对比了半天,最后安慰自己说“不对称也是一种美”。口红用的是阿禾送她的那支豆沙色,阿禾说这个颜色“百搭不挑人”,她涂完之后觉得太淡了,又叠了一层,又觉得太深了,用纸巾抿掉了一点,最后留下一个她觉得“差不多得了”的唇色。
衣服是最大的难题。她的衣柜里翻来翻去,翻出了一条大学时买的黑色连衣裙——无袖,A字摆,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面料是那种洗了很多次之后微微起球的聚酯纤维。她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不够正式,又加了一件小林送她的米白色短款开衫,对着镜子再转一圈,勉强凑出了一个“不算丢人”的造型。
鞋是新的。她花了三百二十块钱在天河城百货的折扣区买了一双米色尖头低跟鞋,跟高只有四厘米,是她能驾驭的极限。鞋面是人造革的,但看起来还算体面,鞋底的标签她特意没有撕,想着如果穿完这次还能退的话——她知道这个想法很不体面,但她一个试用期月薪七千五的助理调香师,真的没有太多选择。
最后她站在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没有名牌,没有珠宝,没有高级定制,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但她至少是整洁的、得体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值得被邀请来参加晚宴的人。她把那本香气笔记塞进手拿包里——一个从二手平台上花四十五块钱买来的黑色人造革手包,包面上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但放在暗处看不出来——然后推开了出租屋的门。
琶洲香格里拉的三楼宴会厅和白茉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就是那种她只在手机屏幕上见过的、不属于她的世界的奢华。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层层叠叠的水晶片在暖金色的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芒,像一场凝固了的流星雨。大厅中央是一张长达数十米的宴会长桌,铺着香槟色的缎面桌布,上面摆着高脚烛台和鲜花装饰,鲜花的主花材是茉莉,配着白色的蝴蝶兰和银叶菊,素净而高级。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裙,香水和珠宝在灯光下交织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浮华气息。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香槟托盘在人群中穿行,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水面上滑行。角落里有一支四人弦乐队正在演奏一首白茉叫不出名字的古典乐曲,大提琴的低音沉在空气里,和花香、酒香、人们低语的声音混在一起,调成了一种让人既兴奋又紧张的复杂氛围。
白茉在宴会厅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一只手攥着手包的链条,另一只手捏着那张已经被她捏出了折痕的邀请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不健康的速度撞击胸腔。她扫视了一圈人群,试图找到一个认识的面孔——林悦、陆衍,甚至苏晓都行——但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陌生人。穿着晚礼服的陌生人,端着香槟的陌生人,谈笑风生的陌生人。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大厅最深处的侧门被两个穿黑色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拉开了,两扇门同时向内打开,流畅而无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从门后走出来,身边跟着三个人——一个是他的行政助理陈敏,一个是产品部总监文姐,还有一个白茉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某个重要的商业伙伴。
整个宴会厅的声音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微妙地降了半格。不是安静下来,而是一种集体下意识的、短暂的分神——谈话还在继续,酒杯还在碰撞,但很多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像是被一块磁铁无声地牵引了一下。
白茉的目光也朝那个方向偏了。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偏过去之后就没有再移开。
顾屿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那种深到几乎能把光吞进去的黑,面料的质地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暗纹光泽。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而是系了一个极窄的黑色领结,领结的形状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头发比入职那天她见到他时更整齐了一些,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发丝被梳到了后面,露出了整个额头和眉骨,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立体、更锋利、也更有距离感。
他正在和身边那位中年男人说话,嘴角带着一个极其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他以前那种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弧度就算笑了的含蓄,而是一个真正的、商业场合需要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漠的标准微笑。白茉看着那个微笑,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微笑没有破绽,但它不是他的。她见过他真实的笑是什么样子——就是在三号棚里,他被她浇了一身水之后,低头看着湿透的笔记本说“我的知识要发芽了”的时候,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比现在这个标准微笑小得多,但那才是他。
陈敏最先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白茉。她微微侧身,在顾屿川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顾屿川的目光从那位中年男人脸上移开,朝宴会厅入口的方向望了过来。隔着大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水晶吊灯投下的层层光影,隔着来来往往的侍者和交谈的人群,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白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走过去打招呼?站在原地等?挥挥手?她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的?是他公司的试用期员工?是他大学时期的学妹?还是那个在旧楼温室里替他照顾了三年茉莉的……
他没有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站在他旁边的人大概根本没注意到。但那个点头里有一个只有她能读懂的信号——他看到她了,他确认了她的存在,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来了”。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和那位中年男人说话,重新戴上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白茉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她走到宴会厅侧面的冷餐台旁边,拿了一杯橙汁——她不敢拿香槟,怕酒精会让她本就不太稳定的大脑更加失控——然后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站着,努力让自己融入背景里。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晚宴进入了正式的致辞环节。主持人是一个穿着红色礼服裙的年轻女士,声音甜美而专业,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介绍了云蘅香氛的品牌历程、春季新品的研发理念和市场愿景。然后她请出了产品部总监文姐上台做详细的产品介绍。文姐今天的灰色西装外套换成了深蓝色的丝绒质地,头发披散下来,比面试那天显得柔和了一些,但语速依然快而犀利,每一句话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本次春季新品的核心概念,是我们调香团队历时两年研发的成果,”文姐站在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笔指着上面的香调结构图,“主题是‘初代茉莉’——我们试图还原一种在香料工业化进程中几乎被遗忘的古老茉莉香气。这种香气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任何一种茉莉香氛,它更清冷、更悠长、更内敛,不讨好嗅觉,但一旦被识别就难以忘怀。”
白茉听着文姐的介绍,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初代茉莉”。“古老茉莉香气”。“清冷、悠长、内敛”。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旧楼温室里的那盆“素心”,想起了那个月光如水的深夜,那股从花苞深处涌出来的、清冷微甜的、只出现过一次的香气。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她入职时在邮件底部看到的logo、花盆底下的“素心”标识、顾屿川送来的那盆与“素心”同品系的茉莉,现在又有了这款名为“初代”的新品——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正在隐隐约约地指向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的轮廓。
文姐的致辞在掌声中结束了。主持人重新走上台,用比刚才更高昂的语气宣布:“接下来,让我们有请茉香集团创始人兼CEO——顾屿川先生,为大家致辞。”
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带着真实的期待和好奇的掌声——因为这个男人实在太少出现在公众场合了,每一次露面都像是一次限量版的发布。
顾屿川从座位上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最下面那颗纽扣,步伐从容地走上台。他站在聚光灯下,身形笔直而舒展,黑色西装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像一个被光包裹着的剪影。他接过话筒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低了低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他的致辞很短。短到和他不常露面的名声完全不成正比。没有长篇大论的品牌故事,没有激情澎湃的市场愿景,没有画大饼,没有喊口号。他只是用那种低沉而清晰的语调,说了几句话。
“三年前,我们推出了第一款产品‘初见’。当时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在一个速食爱情的时代做一款以‘忠贞’为主题的味道。”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我的回答是:因为稀缺。”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三年后的今天,这款新品是对那个问题的延续。”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私人的事情,却偏偏要在一个最公开的场合说出来,“它的名字叫‘初代’。在香料的谱系里,‘初代’意味着最先被识别、最原始、最接近本源的那个版本。在人的记忆里,有些味道也是这样——你闻到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走过多远的路,那个味道会一直留在你的嗅觉记忆最深处,像一个没有被兑现的承诺。”
白茉端着橙汁的手指收紧了。水晶杯的杯壁冰凉光滑,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没有被兑现的承诺”。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这款‘初代’的灵感来源,是一种几乎绝迹的古老茉莉品种,”顾屿川继续说,语气恢复到了平稳的产品介绍,“它叫素心。”
白茉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她整个人微微一晃,杯中橙汁晃出了一小圈橙色的涟漪。素心。他在公开场合说出了这个名字。不是在她和旧楼温室之间的秘密对话里,不是在花盆底下的logo里,不是在任何私密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角落里——他把它放在了一款产品的名字里,放在了聚光灯下,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在向全行业宣告一个只有她才知道含义的名字,就好像他把她藏了三年的秘密拿出来,放在了一个水晶展柜里,让所有人都来观赏。但他明明知道这个名字是她的——是她取的,是她告诉他的,是她在那个夕阳西下的旧楼温室里,对着三个永远不开的花苞,悄悄说出口的。
台上的顾屿川还在继续讲话,但她已经听不太清楚具体的内容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她盯着台上的那个人,盯着他那张被聚光灯照得轮廓分明的脸,拼命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些线索——他是故意的吗?他把“素心”这个名字公开,是想告诉她什么?还是对他来说,这个名字从来就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特别?
致辞结束了。掌声再次响起。顾屿川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台,重新回到了主桌的座位上。晚宴进入了自由交流的环节,人群重新活跃起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一个场景让白茉的思绪骤然凝固。
文姐站起来,端着一杯香槟,朝主桌的方向走去。她走到顾屿川身边,弯下腰对他说了些什么。顾屿川微微侧头听着,然后点了点头。文姐直起身,拍了拍手,示意周围几个人聚拢过来。白茉看到调香部的几位资深调香师围了过去,陆衍也在其中——他难得穿了一身正装,但领带歪到了左边,衬衫的下摆也没有完全塞进裤腰里,看起来依然是那副不太在乎仪容的懒散模样。
“新品首发鉴香,”文姐的声音清亮而充满感染力,“主香调由顾总亲自选定,但前调的具体调配方案我们做了好几个版本,今晚在座的几位都是云蘅最信任的鼻子,想请大家给出最真实的反馈。”
几位调香师纷纷从随身的包里取出试香纸,侍者端上了几盏精致的琉璃小碟,每个碟子里盛着不同编号的香精样本。白茉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靠了几步,她的调香师本能被触发了——即使在这种场合,面对全新的、从未公开过的配方,她的好奇心还是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文姐拿起第一支试香纸,在琉璃碟里轻轻蘸了蘸,递给顾屿川。顾屿川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又闻了第二次,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把试香纸递给了旁边的陆衍。
陆衍接过试香纸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侧头跟顾屿川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白茉没有听清。但顾屿川的反应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微微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更短的回应,陆衍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把试香纸放到了一旁。接下来是第二个样本、第三个样本、第四个样本。每一个样本被闻过之后都被放在一边,没有被特别赞赏,也没有被直接否定,但白茉看得出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几位调香师的表情从最初的自信满满变得越来越凝重,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翻看笔记。文姐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渐渐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们始终在寻找某种特定的香气表达,却总觉得差那么一点,而那种“差一点”不是配方问题——那是一种没有亲身闻过、就永远无法精准调配的香气。
“白茉。”文姐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白茉吓了一跳,手里的橙汁差点又洒了。文姐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白茉犹豫了一下,放下杯子走过去,努力让自己不要绊到地毯。她走到那个由资深调香师们围成的圈子外围,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了鹤群的麻雀,每一根羽毛都在发抖。
“你也是调香部的,”文姐说,语气里有一丝鼓励的意味,“入职这些天,学习了不少东西吧?来试试,用一个新人的鼻子给这些成品打分。”她从琉璃碟里拿起一支试香纸,递给白茉。白茉接过试香纸的瞬间,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几位资深调香师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陆衍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最好别给我丢脸”的戏谑,而顾屿川的目光……
她不敢看顾屿川的目光。
她低下头,把试香纸举到鼻尖,轻轻扇动了两下。
然后她愣住了。
前调是柑橘和绿叶的清新,很标准,很安全,市面上任何一款茉莉香氛都可以用这个开场。中调是茉莉——很纯正的茉莉,大花茉莉和小花茉莉的复合配方,浓郁而饱满,技术上无可挑剔。但是……
没有后调。不是说后调不存在,而是后调里面少了一样东西。她等了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等那个她最熟悉的、她以为会出现的气息慢慢浮现。但是没有。那种清冷的、微甜的、像是月光凝结在花瓣上的凉意,那种她在旧楼温室里闻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掉的味道,不在这个配方里。
她放下试香纸,犹豫了一下。
“怎么样?”文姐问。
白茉咬了咬下唇。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说实话可能会得罪人——这个配方显然是调香部的心血,是几位资深调香师花了很长时间做出来的。她一个试用期都没过的小助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但如果她说假话——如果她说“很好”“很棒”“很完美”——那她就是在辜负自己跟茉莉打了四年交道的鼻子,也辜负了那个在旧楼温室里一次又一次等待那股香气重新出现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试香纸,越过围观的调香师,越过文姐的肩膀,落在了人群后方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上。他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像是被琥珀色的光从内部点燃了,正在安静地注视着她。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说话,没有任何暗示性的动作。但他在看她。他在看她,就像三年前他在旧楼温室里看她时一样——不催促,不逼迫,只是等。
白茉深吸了一口气,把试香纸放回了琉璃碟旁边。
“已经很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是……”
“但是?”文姐的眉毛挑了起来。
“但是少了那个味道。”白茉说完了这句,反而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了出来。她指了指那支被放在琉璃碟旁边的试香纸,“我可能闻到过更接近你们想要的那个味道——在最深的底色里,有一层非常非常淡的、像是月光凝结在花瓣上的凉意。不是冷的,不是甜的,也不是任何一种香料能单独模拟的。它像是一个承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要兑现了,但在兑现前一秒突然又收回去了——香气还在,但就是不给你。”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几位资深调香师面面相觑,表情各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嘴角微微下撇,显然不太高兴被一个新人如此直接地点评。文姐的表情倒是出人意料——她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了白茉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这个人。陆衍的表情最精彩。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我就知道”的弧度,朝她比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大拇指。
而那个拇指的方向,恰好对上了另一个人。白茉看见,一直坐在众人身后的顾屿川,忽然站起身。他起身的动作不疾不徐,但整个鉴香圈子的氛围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放下手中的琉璃碟,稳步走到她面前。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形,看到他朝那位一直站在角落里、说出惊人之语的年轻女调香师,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香槟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位女士身上,有我找了很久的味道。”
空气凝固了一瞬。白茉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身边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涨了起来——有人在小声问“她是谁”,有人在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用手机偷偷拍下了这个场面。白茉统统听不到,统统看不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面前这个人,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他找了很久的味道。”这句话和他三年前在旧楼温室里说的话一模一样,只是场合不同,身份不同,说话的方式不同。但本质上是同一句话——我在找一种味道,而你有。
然后他端着香槟杯,微微侧身,像是在向旁边的某位宾客致意,身体自然而然地朝她靠近。在距离近到只有她能感知的刹那,他俯下身,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别再把你的‘爱情’弄丢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白茉胸口最柔软的那个位置。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涌上了一股酸涩的热意,但她拼命忍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张被三年时光打磨得更加成熟、更加深沉、更会隐藏情绪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几乎要被那个标准微笑完全掩盖的期待。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他可能并不知道的事。三年了,他会不会以为,那盆“素心”已然遗落?他会不会以为,在家族变故、身份转换的仓皇里,当年离别前最后的托付,已经随着时间湮灭?这个念头像一小块碎冰,悄悄地嵌进了她滚烫的心跳里。所以,在极短的沉默之后,白茉也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让自己露出丝毫的感动。她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职场新人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明亮的、带着旧日白茉影子的笑。她迎着满场的目光,坦然得像是三年前站在实验棚门口跟他讨论茉莉养护方案的那个女孩,漫不经心,又笃定十足。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一圈人全都听清了。
“顾总,您可能还不知道,”她歪了歪头,眼底有一闪一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狡黠的光,“其实您当年留下的那盆‘素心’,一直都在。活得挺好的,就是脾气倔,到现在还没开花。等它想开了,说不定就自己开了。”
满座哗然。
有人在交头接耳地打听“素心”是什么,有人惊讶于这个小助理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顾屿川说话,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您当年留下的”这个关键信息,开始重新审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文姐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然,陆衍端着香槟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看起来像是刚看完了一场精彩的网球比赛,眼神在两个选手之间来回弹跳。
而顾屿川,他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了整晚的那个标准微笑,终于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崩溃,不是失控,而是在那道裂缝里,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一闪而过——是那个蹲在茉莉花前用指尖轻触花苞的男生,是那个站在雨里护着一个牛皮纸袋浑身湿透的人,是那个在她掌心写字时每一笔都落得实实在在的人。
他没有说话。他端着香槟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无名指和尾指蜷缩了一瞬,像是在握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恢复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朝她微微点头,端着酒杯转身走向了文姐的方向,重新变回了那个顾总。但白茉看到了。她看到了那道裂缝,看到了裂缝里那个她等了三年的影子,看到了他转身时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个弧度——只柔和了一个弧度,但对于一个三年不曾真正笑过的人来说,这一个弧度已经足够了。
晚宴继续推进,侍者开始上头盘。白茉回到自己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来,双手还在微微发抖。陆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了她旁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斜靠在墙上,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顾总,您可能还不知道’——你知道你刚才跟谁说话吗?”
白茉没吭声。
“跟茉香集团的创始人,业内最年轻的CEO,身家后面跟了好几个零的人。”陆衍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冰块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响声,“你当着半个香氛行业的面,怼了他。而且他居然笑了。”
白茉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没了气泡的橙汁喝了一口,橙汁是温的,不太好喝,但她需要喝点什么来压下喉咙里的紧涩感。她放下杯子,转手指向宴会厅角落那一排如瀑的茉莉花艺,轻声开口:“你知道那些茉莉花里,有多少个花苞今晚会开,多少不会吗?不知道吧。但我知道。”
陆衍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排茉莉,又看回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猜测的事情。
“行了,我知道了。”他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把那版白桃茉莉的配方继续改。前调还是太甜了,像在表白。我说过的,要像恋爱的感觉,但不能像在表白。”
他端着香槟杯晃晃悠悠地走了。白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精致的骨瓷餐盘和擦得锃亮的银质刀叉,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身边是推杯换盏的业界精英。她忽然很想念旧楼温室里那张积满灰尘的旧木桌,想念那盆安静地闭合着花苞的茉莉,想念那些只有月光和风声陪伴的深夜。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被她改来改去最后还是改回了“顾学长”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再打,再删。反复了三次之后,她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而在宴会厅另一头,顾屿川端着香槟杯站在原地,身边的陈敏正在向他汇报某个供应商的事情,他微微点头,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穿着米白色开衫、头发扎成低丸子头的女孩身上。
她的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她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地打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他忽然想起陆衍一个月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新来的助理调香师,面试的时候我问她如果你是茉莉选什么时候开,她说跟着花期开不讨好时间。跟你当年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你不想来看看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陆衍。
但他来了。
他在她入职那天破例去了公司,在走廊里假装偶遇,送了一盆亲手培育的茉莉,压了一张只写了一个“顾”字的卡片。然后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认她过得好不好。确认完了,就该放下了。
但此刻,隔着一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水晶灯的光和茉莉花的香,他看到那个女孩低头打字的侧脸——跟三年前她坐在温室地上对着“素心”絮絮叨叨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忽然意识到,他放不下。
“顾总?”陈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供应商那边问您周五有没有时间——”
“周五不行。”他说。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陈敏差点没听清。
“周五……是我把它弄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