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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骤然的告别   六月的 ...

  •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白茉在旧楼温室里待了整整一天。

      她早上七点就翻窗进去了,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一袋新配的营养土、一套小型的土壤酸碱度检测仪、一个装满茉莉花茶的保温杯,还有一盒从食堂顺来的红豆面包。她在“素心”前面铺了一张旧报纸,盘腿坐在上面,把检测仪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插入基质中,一边等数据稳定,一边对着那盆茉莉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素心,你说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那三朵依然紧实闭合的花苞,“就是那种,说话永远只说七分,留三分给你猜。你说他是故意的吧,又不像。你说他不是故意的吧,可他明明知道有些话不说清楚,别人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

      花苞沉默着,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白茉叹了口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茶是她自己晒的,用的是去年夏天从实验棚采收的茉莉花,晒干之后用密封罐存起来,每次泡的时候只取一小撮,热水一冲,香气能从杯口一直飘到温室的另一端。她捧着杯子,让那股清甜的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透到全身,忽然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傍晚。

      三天前,顾屿川在四号棚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那是一个下雨的傍晚。南方的梅雨季还没完全结束,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雨丝细密得像是一整张银灰色的纱网,把整个校园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白茉在四号棚里给B组的茉莉苗做例行状态记录,听到棚门被推开的声音时还以为是周姐来送新的滴灌管,抬头一看,站在门口的是浑身湿了大半的顾屿川。

      他没打伞。

      头发被雨水淋得贴在前额上,深灰色的衬衫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灰,肩膀和胸口的位置湿得最厉害,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隐约勾勒出下面匀称的肌肉线条。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倒是干爽的,显然是被他护在怀里一路跑过来的。

      “你、你怎么不打伞?”白茉放下记录本,手忙脚乱地去找毛巾。

      “出门的时候还没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完全没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人该有的狼狈或抱怨。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实验台上,用手指理了一下贴在额头上的湿发,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是甩掉手上的水珠,但白茉的目光却不争气地在他露出的小臂线条上多停了零点五秒。

      她找到了毛巾——严格来说不是毛巾,是一条她放在棚里用来擦实验台面的干净抹布,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走过去把抹布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走到她刚才工作的那排营养钵前,低头看了一圈。

      “‘卷卷’呢?”他问。

      白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居然记住了那些茉莉的名字。一个连自己湿透了都不在意的人,居然记住了半个月前她随口给一盆茉莉苗取的名字。

      “在A组隔离区,”她指了指棚子另一端的小隔间,“它恢复得差不多了,上周刚移出重症区。‘硬骨头’已经完全康复了,新长了四片叶子,现在在常规养护区。‘没关系’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的,但也没继续恶化,我觉得它应该能挺过去。”

      顾屿川微微点了点头,从表情上看不出对这个汇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走到B组的营养钵前,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株茉莉新冒出的嫩芽。那株茉莉是白茉上周刚命名的“小闪电”,因为它发新芽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之后忽然开了窍。

      “这批的成活率目前是多少?”他头也不回地问。

      “四十六株,现存四十三株,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五,”白茉脱口而出,这个数字她每天都在更新,比自己的体重记得还清楚,“三株死亡的都是刚到那天就状态最差的,属于运输热害造成的不可逆损伤,不在养护可控范围内。”

      “百分之九十三点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比我预估的高了二十三个百分点。”

      “你说的是常规养护预估成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我做的不是常规养护。”白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我给每株都做了个性化方案,根据它们各自的状态调整了光照、水分和营养液配比。你看‘硬骨头’,它就是比别的苗更喜光,我把它移到了补光灯最近的位置,它立马就精神了。‘没关系’正相反,它怕强光,得放在散射光的地方慢慢养。”

      “个性化方案,”顾屿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四十六份?”

      “四十六份。哦不,现在是四十三份,去世的那三份归档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雨声在棚顶密集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豆子。换气扇嗡嗡地转着,把潮湿的空气抽出去,又把干燥的空气送进来。在这样的背景音里,他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白茉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实验服——还好,今天刚换的,还算干净。

      “白茉。”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白茉被问得一愣。她确实想过,但从来没有认真地、系统地规划过。她的同学们大多在准备考研,或者在投简历找实习,只有她一直泡在实验棚里,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给了那些不会说话的植物。她不是没有焦虑过,只是每次焦虑的时候,她就会来棚里跟茉莉说说话,说着说着就忘了。

      “还没想好,”她老老实实地说,“可能会考研究生吧。本校或者华南植物园,方向还是茉莉种质资源。但我英语不太好,政治也不太会背,估计考不了太高的分,能上个普通的研究生就知足了。”

      顾屿川听完,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说“加油”或者“你可以的”,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从实验台上拿起他带来的那个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白茉接过纸袋,拆开封口处的细麻绳,从里面抽出了一本精装的书籍。封面是深绿色的,烫金的标题印着英文——Jasmine:Botany, Cultivation and Germplasm Resources,《茉莉:植物学、栽培与种质资源》。她翻开封底看了一眼出版信息,英国皇家植物园出版社出版的,作者是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英国植物学家。这种专业原版书通常都贵得离谱,动辄几百上千块一本,而且国内很难买到,需要从海外订购等好几个星期。

      “这个——”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这是给我的?”

      “不是给你的,”顾屿川说,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陈述句调子,“是给这批横县茉莉的养护负责人。项目结束的时候需要提交一份文献综述,英文的,不少于三千词,引用来源至少包括三本外文专著和十篇核心期刊论文。这本书是必读文献之一。”

      白茉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说要写综述”,想说“我英语不好写不了三千词”,想说“核心期刊论文去哪里找”。但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明白了他做这些事情的方式——他不会说“我来帮你”,不会说“这对你有好处”,不会说“你应该多读点文献”。他只会用项目需要的名义,把机会和资源摆在你面前,你能不能接住是你自己的事。

      “文献综述的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她问。

      “委托期限结束前一周。”

      “好,我会交的。”

      她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纸袋里,把袋口重新卷好,放在实验台最干净的那个角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还在窗边站着的顾屿川,忽然问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呢?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雨声忽然变大了,像是在替他的沉默做注脚。

      顾屿川站在窗边,侧脸被窗外阴沉的天光剪出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他的睫毛很长,在逆光的时候尤其明显,像是两片薄薄的羽毛覆在眼睛上。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了的景色,看了很久,久到白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他才开口。

      “家里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白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措辞中那个微妙的用词——“一些事”。不是“有一些打算”,不是“有一些计划”,而是“有一些事”。这个措辞里有种被动接受的味道,像是那些事不是他选择的,而是被强加给他的。

      “是……”白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面的半句咽了回去。她和他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追问人家家庭隐私的程度。他们之间的交集,从头到尾都围绕着茉莉——茉莉的养护、茉莉的数据、茉莉的文献。脱离了茉莉,她其实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

      “你什么时候离校?”她换了一个安全一点的问题。

      “七月。”

      “七月?那不就没几天了?”白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清了一下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是说……毕业典礼不是在六月底吗?你七月才走?”

      “有些事情要收尾。”

      又是“一些事”。这个词像是一个安全的口令,挡在所有真正的问题前面。

      白茉没有再问了。她回到实验架前,拿起记录本继续她没有完成的状态记录,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也没有写下一个字。她想说点什么——说“那你在走之前还能来看茉莉吗”,说“我请你吃饭给你送行吧”,说“毕业后还能联系吗”——这些话在她心里排列组合了无数遍,没有一句能自然地、坦然地、不带着任何多余意味地从她嘴里说出来。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顾屿川在四号棚又待了半个小时。他检查了A组隔离区的每一株茉莉,帮她把新到的基质从门口搬到了储物柜旁边,在她够不着最高一层置物架的时候从她身后伸出手帮她拿了一瓶试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自然得像是他已经在这里做了很久的实验助理。

      他走的时候雨还在下。白茉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伞,硬塞到他手里,说这是棚里的备用伞,什么时候还不着急。他看了她一眼,撑开伞走进了雨里。那把伞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农学院的院徽,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朵逆流而上的蓝色小花。

      她站在棚门口看着那朵蓝色小花越走越远,直到它拐过实验棚区的转角,消失在雨幕深处。然后她走回实验台前,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把那本英文原版书拿出来,翻到目录页。书页的纸张又厚又光滑,散发着新书特有的油墨香味,目录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章节,从茉莉的分类学和地理分布,到栽培技术、病虫害防治、基因测序和种质资源保存,应有尽有。

      在第十五章的标题旁边,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那一章的标题是——Ancient Varieties and Lost Fragrances,《古老品种与失落的香气》。

      白茉认出了那个笔迹。是顾屿川写的,和他写在委托书上的一模一样,横是横竖是竖,规规矩矩的笨拙工整,却在最后一笔的收梢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挑,像是在写字的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偷偷地泄露了一丝情绪。

      三天后的现在,白茉坐在旧楼温室的地板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读了三分之一的原版书,面前放着那盆依然沉默的“素心”。她把书上那一行被圈起来的标题念给花听——“古老品种与失落的香气”。

      “你说,他为什么要圈这一章呢?”她对着花问,“他是不是也在找什么?一种失落的茉莉?一种失落的香气?他好像对这些东西特别执着。上次他问我你这盆茉莉是什么品种,我说不知道,他看了你很久很久。素心,你到底是什么啊?你是哪种古老品种的后代吗?你身上藏着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吗?”

      花苞安静地闭合着,不给她任何答案。

      白茉叹了口气,把书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温室的玻璃顶棚。午后的阳光把玻璃晒得发烫,但温室里的温度刚刚好,自动通风系统每隔十五分钟就会启动一次,把新鲜空气从侧窗送进来。她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盖在身上。

      她想起顾屿川蹲在“素心”前面的样子。他的手悬在花苞上方,没有碰到,只是虚虚地笼罩着,像是怕自己的温度会惊扰了什么。那时候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的睫毛、鼻梁和嘴唇的边缘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很深很沉的东西在涌动,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一定跟“素心”有关——不,是跟某种他正在寻找的、与“素心”相似的东西有关。

      她在那天傍晚闻到的清冷香气,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她曾经在午夜回到温室,在月光最亮的时候守在“素心”旁边,闭上眼睛使劲地闻,却什么都闻不到。那股香气像是一个做过一次就再也不会重复的梦,美好到让她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闻到过。

      但顾屿川的反应告诉她,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从温室出来之后,他一路都没有说话,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不说话,而是一种沉溺在某种思绪里的不说话。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很难的问题。走到分岔口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那句——“如果有一天它开花了,告诉我。”

      白茉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盆茉莉。三朵花苞依然紧实,但最顶端那朵花苞最外层的缝隙似乎比之前松了一丝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凑近了仔细观察,心跳微微加速——不是错觉,那道缝隙真的比上次记录时宽了不到半毫米。半毫米的改变,在任何一个实验记录里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但白茉知道,对“素心”来说,这半毫米就是它半年来最大的一次动静。

      “你要开了吗?”她轻声问,“你是不是终于准备开了?”

      花苞沉默着,但白茉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很好。她把书合上,把茶喝完,把面包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她决定明天就去告诉顾屿川这个好消息——“素心”终于有动静了,虽然只是半毫米,但半毫米也是希望。

      第二天,她没有找到他。

      不仅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都没有找到他。他的手机号码安静地躺在她的通讯录里,她从掌心抄到本子上,又从本子存进手机里,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遍,却始终没有拨出去。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素心”还没有真正开花——他只是说过开花的时候告诉他,现在只是松了一道缝,不算开花,不算不算。

      她在那几天里做了很多事。完成了四号棚横县茉莉的第三周状态评估报告,把那本英文原版书读到了第十八章,帮周姐去了一趟城郊的花卉市场采购了一批新的营养钵,还抽空参加了学院的毕业典礼彩排——她作为大二的志愿者被拉去布置会场,搬了一上午的椅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六月的南方难得有这样不闷不热的天气,晴空万里,阳光明亮但不灼人,有风从香樟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叶和青草混合的清新的味道。典礼在学校体育馆举行,本科生和研究生分两场,农学院的本科生场安排在下午两点。白茉作为志愿者站在侧台的位置,负责给上台拨穗的优秀毕业生递证书。

      她一直在人群中找他的身影。

      他是优秀毕业生,按照流程应该坐在前三排的预留座位上。但前三排的人来来去去,她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深灰色身影。她看到了他们系的辅导员,看到了院长,看到了好几个在光荣榜上见过的学霸面孔,唯独没有看到他。

      典礼开始了。校长致辞,院长致辞,校友代表致辞,一个接一个的环节按部就班地推进着。白茉机械地递着证书,眼睛却一直在扫视全场。她的目光越过台上明亮的聚光灯,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越过场馆两侧悬挂的红色横幅,在每个角落搜寻着,搜寻着,搜寻着。

      没有。

      他不在这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从她的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挖走了一小块什么东西,留下一个不大不小正好够让风灌进去的空洞。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也许他只是有事迟到了,也许他坐在她看不到的死角,也许他被分到了研究生场次。毕业典礼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么可能不来?

      典礼在下午四点半结束。白茉留下来帮忙收拾会场,把椅子折叠归位,把横幅取下来卷好,把散落在地上的节目单和纸巾一一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比别的志愿者多留了一个小时,因为她在等——等也许迟到的他会在典礼结束后出现,等也许在别的场次参加完典礼的他会来这边跟同学合影。她等到场馆的保洁阿姨开始拖地,等到外面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等到她的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四十掉到了百分之八。

      他没有来。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宿舍,在楼道里遇到了隔壁寝室的学姐。学姐是毕业生,穿着学士服,脸上还带着拍照时笑出来的红晕。白茉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她。

      “学姐,你们专业那个顾屿川,今天来参加典礼了吗?”

      学姐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犹豫,最后是一种带着同情的欲言又止。

      “你不知道吗?”学姐压低了声音,“他家出事了。”

      白茉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他爸的公司出了问题,挺严重的,好像牵扯到什么官司。他好几天前就离校了,走得特别急,连宿舍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拾。我们辅导员帮他办的离校手续,手续都是加急的。”

      白茉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里不时有毕业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里聚餐,有人在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而不真实。

      “谢谢你,学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寝室。

      寝室里没有人。室友们都去参加毕业晚会的彩排了,要到很晚才回来。白茉坐在自己的床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她盯着那十一位数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悬起来,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还是拨了。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她心口上敲了一下。她数到第六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但不是他的声音。

      “喂?”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有广播声和脚步声。

      白茉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您好,我找顾屿川。”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男人说:“屿川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是?”

      “我是他……同学,”白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在吗?我能跟他说一句话吗?就一句。”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你过几天再打吧,他最近……很忙。”

      电话挂断了。

      白茉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茫然的脸。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从深紫色变成了浓墨般的黑。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旧楼温室。

      她推开温室的玻璃门,阳光从东侧洒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素心”安静地待在旧木桌上,三朵花苞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茉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

      花盆的底座旁边,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伸手拿起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封口是合着的,但并没有粘紧,只是把封舌塞了进去。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和一把用细麻绳系着的钥匙。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那个方正笨拙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等花开,我就回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有八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用力,纸的背面几乎能摸到字迹的凹痕。

      白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被忽略:“花盆的自动灌溉系统是独立的,不用手动浇水。钥匙是楼下铁门的新锁,原来的锁我换掉了,以后不用翻窗。——顾”

      她盯着那个破折号后面的“顾”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连告别都这么周到。周到到把她那个危险的秘密基地换上了安全的锁,周到到给她的花装了独立灌溉系统,周到到在仓皇离校前的最后时刻,还知道把纸条压在花盆底下而不是放在别的地方——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来这里,一定会来看这盆花,一定会看到这张纸条。

      可他也周到到没有给她任何说再见的机会。

      白茉把纸条贴在胸口,蹲在“素心”前面,哭得像个傻子。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离别——从小到大,毕业、搬家、朋友转学,她经历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离别让她这样难受过。因为这一次的离别里有一种她无法承受的未完成感——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花还没开种花的人就走了,她攒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出口,听众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了。

      她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父亲的公司到底牵扯到什么官司。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得这么急,急到连毕业典礼都参加不了,急到连当面说一声“再见”的时间都没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有这八个字——“等花开,我就回来。”

      她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把钥匙从麻绳上解下来,握在掌心里。钥匙是新的,金属表面还有机加工留下的细密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握紧它,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凉的刺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素心”。

      三朵花苞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三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这场来不及发生的道别。白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顶端那朵花苞的尖端,声音沙哑地说:“你听到了吗?他说等花开就回来。所以你快点开花好不好?你开了花,他就回来了。”

      花苞沉默着。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花苞内部那些层层叠叠紧实包裹的花瓣深处——一个微妙的变化正在继续。那道缝隙,那道她在昨天欣喜地发现松开了半毫米的缝隙,此刻正在以人类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缓慢而坚定地继续张开。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但总有一天。

      而白茉把钥匙装进口袋里,把信封夹在那本英文原版书的第十五章里,站起来,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她对着那盆茉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一个带着泪痕的、狼狈的、却莫名坚定的笑。

      “好,我等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抖了。她不是在跟任何人争辩,也不是在向任何人保证。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和“素心”一样固执的事实。

      从那一天起,白茉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等待状态。她依旧每天去实验棚,依旧照顾那四十三株横县茉莉,依旧每周两次来旧楼温室给“素心”做状态记录。那把新钥匙被她穿在项链上挂在胸前,贴着心口的位置,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那张纸条被她夹在那本原版书里,每晚睡前她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到能把那八个字的笔画顺序倒背如流。

      她给他打过电话。三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被直接挂断,第三次终于接通了,还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顾屿川去了外地处理事情,短期内联系不上。她问能不能让顾屿川给她回个电话,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会联系你的”,然后挂断了。

      他没有联系她。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素心”始终没有开花。

      那三朵花苞像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固执地、安静地、忠贞地闭合着。白茉有时候会对着它发呆,一想就是一下午。她会想他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困难,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不能打。她会上网搜他父亲公司的名字,搜到的信息支离破碎——一家做香料贸易的企业,在业内小有名气,但最近牵扯进了一桩商业机密的纠纷里,被竞争对手起诉了,闹得挺大,新闻上写得语焉不详。她还想继续深挖,但网页翻到第二页就没有了。

      暑假来了。实验棚的管理员周姐问她暑假回不回家,她说不回,她要在学校做横县茉莉的养护项目。周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暑假学校食堂只开一个窗口,澡堂也只开两天一次,你确定?她说确定。

      暑假的校园空了一大半,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白茉每天往返于宿舍、食堂、四号棚和旧楼温室之间,生活单调得像一张只有四个像素点的图片。她在这个安静得近乎停滞的夏天里,做完了横县茉莉的全部养护记录,写完了那篇三千词的英文文献综述,把顾屿川给她的那本原版书从头到尾啃了两遍,在第十五章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还在那间旧楼温室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写笔记,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盘腿坐在“素心”前面,把自己这一天遇到的事讲给它听。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周姐的猫又跑到棚里来踩坏了一株苗,她妈妈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素心,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她问过一次,在暑假的最后一个夜晚。南方的八月末,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的余热,温室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着那三朵始终紧闭的花苞,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花苞没有回答。

      秋风起了。新学期开始了。白茉升入了大三,课表比大二排得更满,但她还是每天挤出时间去看“素心”。那把钥匙依旧挂在她的脖子上,被她暖得温温的。

      她不再给他打电话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听到那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怕听到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他现在不方便”,怕确认那个她最害怕的可能性——他把她忘了。

      但她没有放弃“素心”。每周两次的状态记录从未中断,笔记本上关于“素心”的数据已经积累了大半本。她甚至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一个小型的温湿度自动记录仪,架在“素心”旁边,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环境数据。她想,如果他回来的时候花还没开,至少她能给他看这些数据,证明她一直在等,一直在努力,一直没有放弃。

      第一片秋叶落下来的时候,“素心”依然没有开花。

      第一场冬雨降临的时候,“素心”依然没有开花。

      新一年的春天,她在大三下学期的课表上看到了他的名字——顾屿川,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出现在学院网站的一篇旧新闻里。照片还是那张穿深蓝色衬衫的照片,他在领奖台上安静地看着镜头,目光穿过时间和像素,落在她脸上。

      她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建了一个单独的相册,上了锁。

      相册的名字叫:等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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