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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心   白茉有 ...

  •   白茉有一个秘密基地。

      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同寝室的室友,包括带她的导师,包括跟她关系最近的实验棚管理员周姐。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这个地方太过私人了,私人到说出来都觉得是一种打扰。就像你不会跟别人分享你躲在被窝里听的某一首歌、你藏在枕头下面的某一本书、你在深夜写了一半又撕掉的某一封信一样——有些东西只属于自己,拿出来就变味了。

      她的秘密基地在农学院旧实验楼的顶层。

      说是旧实验楼,其实早就不用了。三年前学校在东区建了新的综合实验中心,原先这栋四层红砖楼就被划入了待拆除的范围。设备搬空了,水电也断了大部分,只剩走廊尽头两间朝南的玻璃温室还留着一条没有切断的电路,因为温室的自动通风系统还连着一个老旧的温度传感器,拆起来麻烦,就一直搁置着。楼下的铁门上贴着“危房待拆,禁止入内”的封条,但侧面的消防通道有一扇窗户的锁扣早就锈坏了,推开就能翻进去。

      白茉是大一下学期发现这个地方的。那天她追一只从实验棚跑出去的虎斑猫,一路追到旧楼后面,猫从窗户跳进去了,她犹豫了零点三秒也跟着翻进去了。猫没找到,但她推开通往顶层的门,看到那两间落满灰尘却依然通透的玻璃温室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原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开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孤儿忽然继承了一座城堡。

      她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打扫那两间温室。擦玻璃,拖地,清理废弃的培养槽,修好了自动通风系统的电路,又从实验棚那边“借”了几袋基质和营养土过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严格来说这算是违规使用废弃场地,被教务知道是要挨处分的。但她实在舍不得这个地方——四面通透的玻璃墙,午后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站在温室中央闭上眼,能感觉到光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暖洋洋的,像被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拥抱圈住了。

      她在这里养了一些东西。

      不是实验项目里的植株,不是任何有编号有档案的科研样本,而是她自己的茉莉。她从各个地方收集来的茉莉——有花市上淘来的老桩,有网购的扦插枝条自己发根养大的,有从学校绿化带里发现的一株被当成普通灌木修剪得乱七八糟的虎头茉莉。她给每一株都取了名字,每一株都记得来历,每一株都像是她的孩子。

      而所有这些茉莉里,最特别的一盆,被她放在东侧温室最中央的那张旧木桌上。

      那是一盆她不知道品种的茉莉。

      说“不知道品种”其实不太准确。白茉在茉莉这件事上算半个专家,常见的品种她看一眼叶片和株型就能认个八九不离十——单瓣的、重瓣的、虎头的、宝珠的、笔尖的、狮子头的……可这一盆,她对不上号。它的叶片比普通的茉莉窄一些,颜色偏深,叶脉的纹路更清晰,叶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株型不高,分枝紧凑,花苞是圆锥形的,比常见的茉莉花苞更尖更长,像一个收紧了的小小的毛笔头。

      她是在福建漳州的一个乡镇集市上淘到它的。那天她跟着导师去福建考察茉莉种植基地,午休的时候溜出去逛当地的农贸集市,在一个卖草药的老奶奶摊位上看到了这盆茉莉。它被挤在一堆鱼腥草和薄荷中间,灰头土脸的,叶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老奶奶说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只知道这盆花是家里老人留下的,老人走后没人管,她就顺手摆出来卖。

      白茉花了十五块钱把它买了下来。

      带回来之后,她查了很多资料,翻遍了学校图书馆里所有关于茉莉种质资源的文献,甚至去中国知网上下载了几篇关于野生茉莉种群分类的论文,都没有找到跟这盆茉莉完全匹配的描述。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栽培品种,也不像文献中记载的几种野生原生种。它像是一个走失了的孩子,身上没有任何标签,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属于哪个家族。

      但白茉不在乎。她不在乎它是什么品种,不在乎它有没有科研价值,不在乎它能不能发论文。她在乎的只是它在她的温室内长得很好,从灰头土脸变得郁郁葱葱,从奄奄一息变得生机勃勃。它回报她的方式是在移盆后的第二个月长出了花苞——只长了三个,每一个都紧实饱满,像三颗碧绿色的小心形纽扣,藏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中间。

      然后它就不动了。

      花苞长出来之后,它停止了所有的变化。不开放,不长大,也不掉落。就那样紧实地、安静地、固执地闭合着,像一个攥紧了的拳头,不管白茉怎么调整光照周期、怎么调配催花肥料、怎么跟它说话,它就是不开。一天,一周,一个月,三个月——那三个花苞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姿态,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凝固了。

      白茉给它取了一个名字:素心。

      这个名字的来源是她偶然在网上看到的一段话。据说有一种兰花叫“素心兰”,花瓣纯净,不染杂色,花蕊洁白如雪。又据说在茉莉的品系里,也有一个极为罕见的古老品种叫“素心茉莉”,花苞紧实,香气清冷,花期极长,但极难开花,往往要等很久很久,久到种花的人都快忘了它在等什么,它才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清晨悄然绽放。白茉不知道这段话是真是假,但她觉得“素心”这个名字很适合它——素是素净的素,心是初心未改的心。

      此刻,她站在旧楼温室的那扇落了灰的玻璃门前,伸手推门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吱呀声。傍晚的阳光从西侧的玻璃墙斜斜地打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雪。

      她走到东侧温室中央的旧木桌前,蹲下来,平视着那盆茉莉。

      “素心,”她轻声说,“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花苞当然不会回答。它们在夕阳的金光里安静地闭合着,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被光照得几乎透明,像三颗裹着蜜蜡的小小的琥珀珠。

      白茉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最顶端那朵花苞的尖端。花苞微微颤了一下,带动整根枝条一阵细微的晃动,然后归于平静。

      “还是不开,”她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起来,“你呀,你比‘没关系’还倔。”

      “没关系”是四号棚里那株叶子快掉光了的横县茉莉,半个月前刚被她正式命名为“没关系”。那株苗到底还是活下来了,虽然现在看起来依然是最瘦弱的一株,但新长出的两片嫩叶绿得发亮,像是在用尽全力证明自己不想被淘汰。白茉每次看到它都会忍不住笑——有些生命就是这样,看着不起眼,骨头却硬得让人佩服。

      她搬了把旧椅子在木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录“素心”的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今天的日期、天气、温度、湿度、花苞的状态、叶片的颜色、基质的干湿度。这些数据她每周记录两次,已经持续了快半年,半年来数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花苞永远是“紧实闭合”的状态,像是一句说到一半就被打断的话,后半句迟迟不肯吐出来。

      她写完记录,把笔夹在本子里,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温室的玻璃顶棚。顶棚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片去年秋天的枯叶,阳光透过那些障碍物之后变得柔和了许多,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已经不刺眼了,只剩一团暖融融的温度。

      “你到底在等什么呢?”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花还是在问自己。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这里的锁是你撬的?”

      白茉转过头,顾屿川站在东侧温室的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正在打量这个空间。他的目光从堆满旧培养槽的墙角扫到用废弃试管做的小花瓶,从用粉笔在玻璃墙上画的茉莉形态记录图扫到那张旧木桌上铺着的手工刺绣桌布——那是白茉花了三个晚上自己绣的,绣得歪歪扭扭的,上面是一朵怎么看都更像荷花的茉莉。

      “不是撬的,”白茉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是本来就没锁。”

      “消防通道那扇窗户也是?”

      “……你怎么知道那扇窗户?”

      顾屿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温室,在西斜的日光里站定,微微眯了眯眼。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面前那盆茉莉上。那三个紧实闭合的花苞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接近半透明的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包裹在里面,在光线的穿透下隐隐发亮。

      “就是这个?”他问。

      白茉点了点头。

      她没有提前跟他说太多。一个半小时前,她在四号棚做日常养护的时候,顾屿川忽然来了。他每周会来实验棚两到三次,有时候是来取养护数据,有时候是来送新的试剂和基质,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在棚门口看她忙活,看一会儿就走。今天他来了之后,站在她旁边看了大概五分钟,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白茉忽然叫住了他。

      “你想不想看一样东西?”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一盆茉莉,”她说,“我自己养的,不在任何项目里,也不是什么珍稀品种。但它很奇怪——花苞长了快半年了,一直不开。我查了很多资料,试了很多方法,它就是不开。可是花苞也不枯,叶片也不掉,整个植株的状态好得不得了,好像它的‘不开花’不是病了,而是……故意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用“故意”这个词来形容一盆花有点傻。但她没有换词,因为她就是那样觉得的。那盆茉莉在拒绝开花,不是生理性的拒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她无法用科学的语言描述的东西。就好像它在等一个条件,而这个条件不是光照、不是温度、不是养分,是某种她还没找到的东西。

      顾屿川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带我去看。”

      现在他站在温室的旧木桌前,低头看着那盆茉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白茉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没发现的问题,久到她忍不住想开口问他看出了什么。

      然后他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白茉微微一怔。她见过他蹲在实验棚的实验架前查看样本的样子,那是专业的研究者的姿态——膝盖着地,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精准地托起叶片或花苞,目光锐利而专注。但此刻他蹲在“素心”面前的姿态不一样。他的膝盖没有完全着地,而是半蹲着,身体的重心微微靠后,像一个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展柜看文物的游客,不敢靠得太近,怕呼吸惊扰了什么。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最顶端那朵花苞。

      就一下。轻到花苞几乎没有晃动,轻到白茉不确定他的指腹是否真的接触到了花苞的表面。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继续安静地看着那盆茉莉。

      白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悸动。那个动作——那个极轻极轻的触碰——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的动作。是她每次来看“素心”时的习惯,轻到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忍不住想要确认它还在那里、还活着、还在等她。

      “你说它叫什么?”顾屿川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吵醒谁。

      “素心。”

      “素心,”他重复了一遍,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什么,“为什么叫这个?”

      白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在木桌前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一盆沉默的茉莉前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落在温室的白色墙面上,像两个挨得很近的头像剪影。

      “有一种兰花叫素心兰,花瓣很干净,从花萼到花蕊都是一色的,没有斑点也没有杂色,特别纯粹。”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温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据说在茉莉里,也有一个很古老的品系叫素心茉莉,花苞紧实,香气清冷,跟普通茉莉那种浓甜的味道不一样。我查过文献,没找到确切的记载,但我觉得这盆就是。”

      “因为它不开花?”

      “因为它不着急开花。”白茉歪着头看着那盆茉莉,嘴角微微弯起来,“你想啊,一般的花到了花期就开了,你不让开它也憋不住。但它不。它把花期攥在自己手里,不等阳光,不等温度,不等季节,只等它想开的那一刻。我觉得这很酷。”

      “很酷,”顾屿川重复了一下她用的这个词,嘴角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又浮现了,“你用‘酷’来形容一盆花。”

      “不然呢?”白茉转过头看他,“你觉得应该用什么词?”

      他想了一会儿。

      “倔强。”

      白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空旷的温室里荡开,撞到玻璃墙上弹回来,变成了一层一层的回响。“倔强”这个词确实比“酷”更准确——不是因为它在对抗什么,而是因为它在坚守什么。而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倔强。

      “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白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她自己在陈述实验数据时绝不会出现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什么易碎的东西震碎,“它的香气。它不是不开,只是花苞不绽开。但是有一天晚上,我在这间温室里待得很晚,大概是凌晨两三点钟,月亮正好升到头顶那个位置——就那个位置——月光从顶窗打下来,刚好照在它身上。然后我就闻到了。”

      她不自觉地凑近花苞,闭眼深深嗅了嗅,顾屿川的目光掠过她翕动的睫毛。

      “那香味……我形容不出来。不是飘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对,涌。像看不见的地下泉。闻到那个味道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就出现了一幅画面,说不清是我的想象还是某种感应。我好像看见了……看见了非常忠贞的爱情。”

      她停顿了一下,把下颌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轻得像梦呓:“就是那种,不管对方去了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有没有回来,都一直在这里等着的爱情。不催促,不逼迫,不凋谢,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攥着满腹的香气,只开给一个人闻。”

      温室里安静了下来。

      夕阳正在缓慢地沉入远处的建筑群后面,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玫瑰色。空气中的尘埃停止了飞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袖口上,像是时间本身在缓缓沉淀。

      顾屿川一直没有说话。

      白茉说完那番话之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说得太矫情了,在一个学植物保护的人面前说什么“看见了忠贞不贰的爱情”,听起来大概跟一个小孩说“我能听见花在哭”一样幼稚。她低着头,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画到第三个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偷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顾屿川在看她。不是看那盆茉莉,是看她。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侧脸上,被夕阳染成了深沉的琥珀色,那里面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在涌动——不激烈,不汹涌,但是很深,像是深海里的暗流,水面上一片平静,水底下却有千钧之力在沉默地翻卷。

      他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白茉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久到她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我脸上有土吗?”

      他垂下眼睛。

      那个瞬间,他眼底的暗涌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像是舞台上厚重的幕布骤然落下,所有的光芒和情绪都被挡在了后面。等他再抬起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的、温和的、不辨悲喜的颜色。

      “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天快黑了,走吧。”

      白茉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她揉了揉膝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确实暗了,远处的教学楼已经亮起了灯光,体育场上跑步的人影也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剪影。她把温室的通风窗关好,检查了一下自动灌溉系统的定时设置,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头。顾屿川还站在那张旧木桌前,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距离“素心”最顶端那朵花苞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但没有碰上去。他就那样站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不想走。

      “顾屿川?”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逆着最后的天光,他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一大半,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勾勒得很清晰,流畅而干净,像一笔就画成的速写。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旧楼的走廊,从消防通道那扇锈坏的窗户翻出去,落在实验楼后面的草地上。外面的空气比温室里凉了好几度,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空气中晕开一圈一圈的光环。远远地能听到学生活动中心传来的音乐声和断断续续的笑声。

      顾屿川走在前面,白茉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五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好是一个人的影子碰不到另一个人的距离。

      走到实验棚区和主路的分岔口,他停下了。

      白茉也跟着停下了。

      “白茉。”他开口,背对着她。

      “嗯?”

      “那盆茉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有一天它开花了,告诉我。”

      白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这句话里藏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一些她没有完全听懂但隐约能感觉到的东西。不是关于花,是关于别的。但他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说完这句话就迈开步子,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了。

      “怎么告诉你?”她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又没给我电话号码!”

      他停下脚步,似乎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走回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又四处看了看,似乎想找一张纸,但口袋里除了那支笔什么都没有。

      “手。”他说。

      白茉下意识地把右手伸了出去。他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只是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住她的手腕外侧,其余三根手指虚虚地搭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指腹是干燥的,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是刚从空调房里走出来的人。他微微低下头,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串数字。

      十一位。从第一个数字到最后一个,一笔一划,不快不慢。签字笔的笔尖擦过她掌心的纹路,带起一阵细微的痒,那阵痒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从小臂一路窜到心口,在那里变成了一阵毫无道理的、密集的跳动。

      白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串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在她手里落定。他的手很稳,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她见过的那些男生写字时潦草带过的做派。9写得像个倒过来的6,4写得棱角分明,1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直线。十一个数字写完,他松开她的手腕,把笔帽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别又浇坏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白茉站在原地,右手摊着,掌心朝上,像托着一只翅膀湿透了的蝴蝶。她低头看着那串数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在掌心的纹路里微微反着光。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合上手指,把那一串数字握在了掌心里,像是握住了一个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她抬手,极快地嗅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仿佛那里残留着他握笔时不经意沾染的气息。

      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张脸从脖子根烧到了额头。

      “白茉你真的是有病,”她把手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咬牙切齿地骂自己,“有病,有病,有病!”

      她骂完自己,却又忍不住张开手指,借着路灯光又看了一遍掌心那串数字。11位数,她已经背下来了。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倒背如流。

      她握紧拳头,把手塞进外套口袋里,大步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旧楼的方向。顶层的温室玻璃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她知道那是夕阳最后的余晖在玻璃上的反射,但她还是对着那个方向弯了弯嘴角,像是跟一个老友打了个招呼。

      “素心,”她小声地说,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不知道有没有飘到那间温室的窗前,“他说你很倔强。你听到了吗?”

      旧楼的玻璃温室沉默地立在夜色中。

      东侧温室中央的旧木桌上,那盆被命名为“素心”的茉莉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影子里。三朵花苞依然紧实地闭合着,但在最顶端那朵花苞的尖端,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花苞最外层那道一直紧密咬合的缝隙,在今晚的月光下,似乎松开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细缝。

      不是绽放。只是一个预兆。

      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但这细微的变化,要等到明天清晨第一缕光穿透温室的玻璃顶棚时,才会被一双眼睛发现。

      而在那之前,这个夜晚和这个秘密,都属于月光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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