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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植物语言 白茉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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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茉再次见到顾屿川,是在三天以后。
准确地说,是三天以后的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实验棚墙上的时钟刚好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三号棚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她当时正趴在实验台上用显微镜观察一组叶片横切面的细胞结构,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句“今天不对外开放参观”,然后继续调她的焦距。
脚步声没有停。
那双黑色的皮鞋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停在实验台旁边大约半米的位置。
白茉的视线从显微镜的目镜上移开,先看到了那双鞋,然后是被深灰色西裤包裹的长腿,再往上,是同一色系的衬衫,袖口依然卷到小臂,手指间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最后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
白茉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顾、顾学长?”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右手下意识地去拢自己三天没洗的头发。实验室里待久了,她经常忘了今夕何夕,也经常忘了自己长什么样。此刻她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旧T恤,外面套着实验服,脸上大概还印着显微镜目镜压出的两圈红印,整个人看起来大约跟“体面”两个字毫无关系。
顾屿川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她面前的显微镜上,又移到了实验台右侧那三盆茉莉苗上。那三盆苗比起三天前已经精神了不少,虽然最严重的那一株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另外两株的叶片却已经重新舒展开了,边缘的焦黄色褪了大半,新生的嫩叶从枝桠间探出头来,绿得发亮。
“存活率百分之六十六点七,”他看了一眼,语气平平地说,“比我预估的好一点。”
白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三株茉莉。她张了张嘴,想说“有一株还是没救回来”,又想说“谢谢你上次的提醒”,两句话在嗓子里挤成一团,最后冒出来的是一句完全不搭边的:“你怎么来了?”
顾屿川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实验台上,推到她的方向。白茉低头一看,信封上印着农学院的院徽,封口处盖着教务办的公章,右下角写着她的名字——白茉,植物保护专业,大二。
“学院从广西引了一批横县茉莉,两年生扦插苗,总共四十六株,今天下午刚到。”他说正事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一个习惯在实验室里做汇报的人,“运输途中温控出了问题,大部分脱水,状态很差。常规养护的话,预估成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白茉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珍稀植物引种临时养护委托书》,抬头写着她的名字,委托内容是负责这批广西横县茉莉苗的应急养护和后续观察,委托期限三个月,下面盖着学院教务办和植物保护教研室的公章,落款处的指导教师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顾屿川。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
顾屿川。他的字写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过于方正了,横是横竖是竖,一撇一捺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像一个不会跳舞的人被硬拉上了舞池,努力地做到不出错,但怎么看都少了几分灵动。可是很奇怪,这种笨拙的工整看久了,反而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心安。他就是这样的人吧——白茉想——不花哨,不讨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
“因为你听得懂它们说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跟刚才说“运输途中温控出了问题”时的语调一模一样,平静、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他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事实,而不是在说出某种近乎诗意的夸奖。
白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她不确定他说的“它们”是指那些茉莉,还是指植物本身。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相信她能和植物交流,还是只是用了一个比喻。但他的眼睛告诉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我——”她顿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那句“我只是比较喜欢跟花说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更正式的回答,“我没有独立负责过一个正式项目的经验。”
“现在有了。”
“如果成活率达不到标准呢?”
“那就达不到。”他说,“植物有植物的命,你能做的只是给它们一个机会,不是替它们活。”
白茉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委托书。委托期限三个月,养护地点是四号实验棚,配套设施由学院提供,养护人员可以自行组建辅助团队,项目结束后提交一份完整的养护报告。条件很优厚,优厚到不太像一个普通的大二学生能拿到的机会。
她知道这个机会是谁给的。
“好,我接。”她把委托书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扯了扯皱巴巴的实验服下摆,“带我去看看它们。”
四号实验棚比三号棚大了将近一倍,是专门用来做引种植物隔离检疫和适应性培育的场地。白茉跟着顾屿川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整整齐齐码在隔离区台面上的四十六个黑色塑料营养钵,每个钵里都插着一株茉莉苗,旁边连着自动滴灌的细管,头顶是补光灯和遮阳网,环境监控仪的数字在显示屏上安静地跳动。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些茉莉苗的状态。
白茉走到第一排营养钵前,蹲下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在实验棚里待了快两年,见过各种植物的各种病态,但眼前这批茉莉苗的状况还是让她心里发紧。叶片大面积卷曲干枯,边缘焦黄发脆,用手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大部分植株的嫩梢已经彻底萎蔫下垂,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脖子,软塌塌地耷拉在营养钵的边缘。土壤基质倒是还湿润,但植株的根系显然已经丧失了吸水的能力,水在,喝不进去,这是最要命的。
“温控失灵,车厢温度最高的时候到了四十二度,持续了大概四个小时。”顾屿川站在她身后,声音在空旷的棚顶下带着微微的回响,“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教务那边本来想直接报损,我拦了一下。”
白茉没有回答。她已经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面前的茉莉苗上。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一株茉莉最顶端那片还没有完全枯死的嫩叶——叶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她的手指顺着叶片往下滑,经过叶柄、嫩茎、半木质化的主茎,最后落在营养钵边缘的基质表面,轻轻按了按,感受了一下湿度。
然后她开始说话。
“没事了,你们到了,到了就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站在她身后的顾屿川几乎要听不清。那不是对人说话的音量,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的絮叨,调子软得像是棉花糖化在水里,“路上辛苦了,我知道很热,很难受,但现在温度降下来了,你们感觉好一点了对不对?对,就是这里,这里是四号棚,以后三个月你们就住在这里。隔壁三号棚住的是你们的福建老乡,改天带你们认识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那株茉莉卷曲的叶片,一片一片地理顺,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睡眠。她的手不像大多数女孩子那样纤细白净,指节上有长期握剪刀和镊子磨出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指腹沾着泥土和叶绿素的痕迹。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在触碰那些茉莉的时候,温柔得几乎不像是在触碰物体,而是在抚摸婴孩的额头。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她歪着头看着面前那株茉莉,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你叶片卷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在车厢里被挤在角落了?嗯,肯定是,你最边上的叶子焦得最严重。不怕,我给你单独配一点营养液,你比它们多喝两天就缓过来了。”
她又转向旁边另一株。“你倒是挺精神的,新芽都没怎么蔫,是个硬骨头。好样的,这批苗里就靠你撑场子了。”
一株接一株。她沿着那排营养钵慢慢地挪过去,在每一株茉莉面前都要蹲下来,都要说几句话,都要用手去碰一碰。说的内容不一样——有的被夸了,有的被哄了,有一株叶片几乎掉光了的,她沉默着摸了它好一会儿,最后轻轻说了句“没关系,慢慢来”。她的声音始终是那种软糯绵密的调子,带着南方姑娘特有的尾音上扬,像是每一句话的末尾都挂了一个小小的钩子,轻轻地勾一下,不疼,但让人忍不住想听下一句。
顾屿川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过很多人在实验棚里工作的样子。有的人高效利落,操作规范得可以录成教学视频;有的人严谨专注,每一组数据都记录得一丝不苟;有的人热情洋溢,对着植物也能滔滔不绝地讲半天的学术理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用这种方式跟植物相处。
不是操作,不是研究,不是观察。
是说话。是那种不需要回应的、不求结果的、纯粹的对话。
他看着她蹲在一排蔫头耷脑的半死不活的茉莉苗前面,头发因为三天没洗而有些打绺,实验服的袖口沾着泥土和试剂的污渍,脚上的帆布鞋边缘磨得起了毛边。她蹲在那里,逆着头顶补光灯的白光,侧脸的轮廓被勾出一层柔和的亮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眨眼轻轻地颤动。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但她在跟花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打上了一层柔光,从内而外地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来。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甚至她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它就像植物的向光性一样,是一种本能的、天然的、不可抑制的趋近。
顾屿川忽然觉得,他在那个元旦晚会的致辞里说的那句话,也许并不是一个比喻。
植物不会说话,但植物从来不说谎。
而眼前这个女孩,在跟植物说话的时候,大概也没有说谎。
白茉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四十六株茉莉苗全部“问候”了一遍。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蹲麻了,差点一个趔趄栽进营养钵堆里,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台面的边缘,才避免了在顾屿川面前第二次出糗。她揉着发麻的小腿,转过身来,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检查完了,”她说,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情况比我想象的好一点。大部分是暂时性萎蔫,根系应该还没坏死,只要补水和降温及时,能缓过来。但有七株比较严重,主茎的皮层已经有皱缩了,需要单独做浸盆处理。还有三株的叶片大面积焦枯,我建议直接剪掉病叶,减少蒸腾量,集中营养保主干和新芽。成活率的话——我保守估计能做回百分之七十以上。”
她说完,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顾屿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
“你给它们取名字了吗?”
白茉愣住了。“什么?”
“那些茉莉,”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排营养钵上,“你跟它们说了那么久的话,没有给它们取名字吗?”
白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她第二次看到这个表情——上一次是在三天前,他说“我的知识要发芽了”的时候。
“取了。”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最边上一号钵那个叶片卷得最厉害的,叫‘卷卷’。它旁边那个新芽特别精神的,叫‘硬骨头’。最里面那个叶子快掉光了的,叫‘没关系’。”
“‘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疑问。
“因为它就算只剩下一根杆,我也觉得没关系,”白茉认真地说,“它能活下来最好,活不下来也没关系。我努力过了,它努力过了,就没有遗憾。”
顾屿川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那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简笔画——一朵五瓣的茉莉花,线条潦草但形状很准,花瓣的边缘被她用笔尖反复描了好几遍,描出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她连画花都这么认真。
“小茉莉。”他忽然开口。
白茉抬头看他:“什么?”
“你的名字,”他说,“白茉。白茉莉。”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也不是一个陈述句。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又放出来,不带任何试探或暧昧,就只是单纯地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念了一遍。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白茉的耳朵尖忽然烧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从小到大,别人叫她“白茉”,要么是点名的时候一板一眼地念,要么是朋友之间大大咧咧地喊,名字就是名字,一个代号而已。但他叫她的方式不一样。他把“白”字念得很轻,把“茉”字压得微微沉了一点,两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连在一起就像是在叫一朵花的名字。
白茉。白茉莉。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好听过。
“那我叫你什么?”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个问题蠢得不行,“我的意思是——你叫顾屿川,‘屿’是岛屿的屿,‘川’是山川的川,对吧?”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去拆解他的名字。
“对。”
“岛屿和山川,”白茉歪着头想了想,“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想让你既能像岛一样独立,又能像川一样自由?”
顾屿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许吧。不过我母亲说,屿是海里的山,川是山里的水。有山有水,饿不着。”
白茉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她没想到像顾屿川这样的人,嘴里也能说出这么接地气的话。有山有水,饿不着——这大约是那一代父母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祝福了。
“那你呢,”他反过来问她,“你的名字有什么说法?”
“我啊,”白茉把手插进实验服的口袋里,脚后跟在地面上轻轻踢了一下,“我妈怀我的时候特别喜欢喝茉莉花茶,我爸就说,生了女儿就叫白茉。简单粗暴,没什么文化含量。”
“很香。”他说。
“……什么?”
“茉莉花茶,”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道是在说茶还是在说人,“很香。”
白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忽然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做点什么,否则这种奇怪的氛围会让她整个人都不对劲。她干咳了一声,转身走向实验棚另一侧的储物柜,从里面翻出一套干净的滴灌管和一袋营养液母液,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开始配比。
“四十六株,分三组养护,”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到了汇报工作的那个频率,“A组二十三株,状态尚可,常规补水遮光处理;B组十六株,中度脱水,增加空气湿度,滴灌频率提高到每小时一次;C组七株,重度脱水,浸盆急救,剪除病叶,单独隔离观察。我今晚就开始做,争取四十八小时内让大部分苗缓过来。”
她说完,等着顾屿川的回应。身后的沉默持续了三四秒,然后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移去。
“四号棚的钥匙在你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监控系统的密码是今天的日期,”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问题打我电话,号码在委托书背面。”
白茉转过身,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被缓缓合上的棚门遮住。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身去,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晕里,他的身影正沿着实验棚区的小路往主楼方向走,步子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稳,背脊挺得很直,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等的人。
“顾屿川!”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过头。暮色模糊了他的五官,只留下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和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白茉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本来想说的是“谢谢”——谢谢他把这个项目交给她,谢谢他相信她能和植物说话,谢谢他刚才叫她那声“小茉莉”的时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朵花。但所有这些话涌到嘴边,最后变成了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我会把它们养好的。”
他站在路灯的光与暗交界的地方,嘴角那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又出现了。
“我知道。”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拐过实验棚区的转角,消失在了夜色里。
白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蚊子开始围着她打转,她才缩回棚里,关上门。四号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换气扇的低鸣和环境监控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她走回那四十六株茉莉苗前面,蹲下来,看着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补光灯柔和的光线下,像四十六个刚刚住进新病房的病人,虚弱但还活着。
“‘小茉莉’,”她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闷闷的笑,“白茉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就叫了你一声名字,你至于吗?”
可是她的耳朵还在烧。
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系紧实验服的扣子,把头发随手扎成一个马尾,戴上橡胶手套,开始干活。配营养液、调滴灌流速、标记分组编号、剪除枯死叶片、逐一记录状态数据。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和刚才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蹲在花前絮絮叨叨的傻姑娘,而是一个动作利落、思路清晰、每一步操作都严格规范的专业人士。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在每一株茉莉面前,还是会停顿一两秒。
那停顿的间隙里,她的嘴唇会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但那些茉莉一定听得懂。
窗外,夜色渐浓。四号实验棚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凌晨两点,补光灯的白光透过棚顶的遮阳网,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柔和的亮,像一颗落在地上的、小小的月亮。
如果有人从旁边路过,也许会透过棚壁的半透明隔帘看到一个忙碌的身影——她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踮脚,动作不停,嘴里也不停,像是跟谁在聊天。
但那棚里除了她和四十六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没有任何人。
那些茉莉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会一株一株地活过来。
而她和那个叫她“小茉莉”的人之间,那些还没有名字的东西,也在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等待着某一天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