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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的时刻   白茉收 ...

  •   白茉收到那封手写信的时候,广州正下着那年最后一场秋雨。

      信是陆衍亲手递到她手上的。彼时她正在从化基地的温室里给“茉上花开”的幼苗做第一次分株移栽,双手沾满了泥,手机扔在实验台上震了好几轮都没接到。

      陆衍撑着伞站在温室门口,西装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郑重。他说:“你妈妈寄到公司的。林姐说让你自己拆。”

      白茉摘下手套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妈妈的——圆圆的、有点歪扭的钢笔字,和她小学成绩单上的家长签名一模一样。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信不长,妈妈不太会写长句子,每一行都很短,像是用嘴巴先念了一遍才落笔。

      “茉茉,上次你带屿川回家,他帮我修好了阳台上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他走的时候说‘伯母窗户修好了’,我说‘谢谢’。他还鞠了一躬,七十度。你爸爸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其实报纸拿反了。我今天去菜市场,卖菜的张姨问你对象是做什么的。我说种花的。张姨说种花好啊,种花的人脾气好。你上次说屿川工作很累,我给他晒了两斤茉莉花茶,已经寄出去了。你让他少喝咖啡,多喝花茶。茉莉安神。——妈妈。”

      白茉把信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想哭,又越想越想笑。

      七十度的鞠躬。她太熟悉那个角度了——不是九十度,因为顾屿川这个人永远不会把腰弯到最低,那不是他的性格。七十度刚好,有敬意但不失尊严。就像他第一次见她穿正装时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她一切安好,然后才移开目光。

      妈妈管他叫“屿川”。她从来没有在妈妈面前正式介绍过他。发布会结束后她只带他回过一次家,就是国庆节那几天。一路上她还在想怎么跟爸妈开口——“这是我男朋友”“这是我老板”“这是茉香集团的CEO”——每一种说法都别扭得她浑身难受。结果他进门第一句话是:“伯父伯母好,我叫顾屿川,是白茉的学长。”没有CEO,没有集团,没有那些让普通人家喘不过气的头衔。就是一个学长,来学妹家吃饭。

      他把手里提的两大袋东西放在门廊的鞋柜旁边,换鞋的时候还差点穿错了她爸的拖鞋——两个人脚一样大,都是四十二码。

      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来了啊”,就缩回去继续炒菜了,仿佛他不是什么身家好几个零的集团掌门人,只是女儿带回来的普通男朋友。

      那顿饭吃得比她想象中轻松得多。她爸爸和顾屿川在饭桌上聊了整整一晚上的植物病虫害防治,她爸爸是退休的农技员,这辈子最爱两件事——水稻纹枯病的综合防治,以及找一个愿意听他讲水稻纹枯病综合防治的人。顾屿川不仅听了,还问了三个专业问题。

      现在妈妈来信说,爸爸假装看报纸其实报纸拿反了。白茉看到这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她爸爸从来不会直接说“我喜欢你男朋友”,但报纸拿反了,大概就是他能表达的最热烈的认可了。

      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回原来的折痕里,装进信封,放进白大褂内侧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重新戴上手套,把最后一株“茉上花开”幼苗稳稳地放进新配的营养土里,用手指压实根部周围的土,浇水,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JH-009-01,移栽日期,操作人:白茉。

      “你跟你妈感情真好。”陆衍靠在温室门框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但语气是真诚的。

      “我们家就这样,”白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爸的表达方式是修东西,我妈的表达方式是寄吃的。”

      “那你的表达方式呢?”

      白茉想了想。“种花。”

      陆衍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撑着伞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温室外面的茉莉花田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叶片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像是在争先恐后地报告秋天的到来。

      白茉走到温室角落的小水槽边洗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漏下来。她的手机在实验台上震了一下。

      “今晚回公司一趟,有事跟你说。——顾屿川”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顾屿川发消息从来不加表情包,不用语气词,不写多余的标点符号。但这条消息的句号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平时连句号都懒得打。今天打了句号,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临时起意。

      夜幕降临时,恒隆广场三十六楼的走廊很安静,加班的人都走光了,只有几盏应急灯和茶水间自动咖啡机的指示灯在暗处发出微弱的光。

      白茉穿过长廊,调香部的灯还亮着一盏。经过陆衍办公室时,她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他正对着电脑啃三明治,屏幕上是一张让她头皮发麻的分子结构图。

      他头也不抬地朝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别管我,我今晚睡这儿”。白茉在茶水间给他多留了一杯热美式,然后朝顾屿川的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轻极轻的音乐声——不是他平时工作时会放的白噪音,而是一首很老的歌。

      白茉推开门,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场景。办公桌上摊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的电子图纸红点密布。

      他在加班,但不是在忙日常事务——他面前摊开的,是几张建筑图纸,旁边还散落着便签本、笔迹潦草的计算草稿,和一本翻旧了的《植物温室设计规范》。便签本上有一页被撕下来贴在电脑屏幕边缘,上面是他的字迹:“她喜欢从化基地的落日。温室朝向:西偏南。”

      顾屿川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袖子卷到手肘。他面前的文件堆里还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印着“广州市城市规划局”的字样,已经被拆开了。

      “来了,”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把门关上。”

      白茉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到她面前,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白茉植物香气实验室建设方案(修订稿)”。旁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logo:一株双生的茉莉,两枝从同一根系长出,朝不同方向延伸,却在顶端同时绽放,花心正对着一滴露珠。

      她翻开文件,屏住呼吸。第一页是实验室的选址规划图,地点在从化基地东侧,那片她最喜欢的小山坡上。第二页是建筑效果图——不是传统实验楼那种冷冰冰的方盒子,而是一座透明的玻璃温室,四面的落地玻璃墙可以全部打开,让室内和室外的茉莉花田融为一体。温室中央是一棵保留原地的大树,树下有一张宽大的实验台。

      第三页是实验室的功能分区:精密仪器分析区,配备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和电子鼻阵列,是核心分析平台;香气合成与评估区,调香师的工作台面向花田,落地窗可全部打开;种质资源保存区,恒温恒湿的种子库和组培室;开放式培训区,定期面向公众和合作院校开放,培养新一代调香师。

      每一项设计都考虑到了她曾经随口提过的那些“如果”——如果做实验的时候能闻到外面的花香就好了;如果温室中央有一棵大树就好了;如果能让更多人学会跟植物说话就好了。那些话她说过就忘,但他全都记着,一条一条地写进了设计方案里。

      白茉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的最后几个字上——“设立家族信托基金‘白茉基金’,以顾远山先生当年保留的合法专利权收益为初始资金,专项资助女性调香师及珍稀茉莉保育研究。”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独立的,”他说,没有多余的解释,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心口上,“不隶属于集团,不隶属于任何品牌。你是创始人,实验室的所有权和决策权都在你手里,基金的管理委员会也由你组建。我唯一的要求——让我当你的第一个资助人。”

      白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着,纸页的边缘触感微凉而光滑。

      窗外,珠江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跨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金色的光带。身后那首老歌不知什么时候循环到了新的一首,是一首英文老歌,旋律温柔而悠远。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从化基地,你问我什么吗?”她忽然开口。

      顾屿川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问你——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说想让这份香气能够活着存在。培育一批‘素心’的种苗,让它们自己活下来开花,一代接一代。同时做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香。你说,配方迟早会被破解,但一株活的植物,谁也夺不走。”

      他点了点头。

      “当时我以为你只是顺着我的话说说而已,”白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他的脸上,“但那天回去之后,你其实就已经开始筹备今天这个方案了吧。”

      “不是那天。”他伸手关掉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低响,还有那首老歌在背景里缓缓地唱。

      “是很久以前。”他说。

      白茉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落地窗外珠江对岸的万家灯火上。“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去旧楼温室,你把‘素心’指给我看。你说——‘它就是不开,好像它的不开花不是病了,而是故意的。’你还说——‘不管对方去了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有没有回来,都一直在这里等着的爱情。’那一刻我转过脸去,因为我的眼眶在发酸。但你没有看到。”

      白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确实没有看到。她只记得他起身走到窗边,给了她一个背影。

      “你站在我的左边,阳光从西边的玻璃墙打进来,”他的声音很轻,“你的侧脸被照得发亮,睫毛上有一层金色的绒毛。你对着那盆花说了很多话,语气认真得像在跟一个人讲道理。那时候我想,以后我一定要让你拥有一个比旧楼温室好一百倍的地方。不是借来的温室,不是危房的楼顶,是你自己的实验室。”

      白茉低下头,盯着纸上那一行“白茉植物香气实验室”。她的名字。被他用了一整个方案、一栋建筑、一个基金来命名的她的名字。

      妈妈当年喝茉莉花茶时随口取的这个名字,此刻印在一份正式的建筑方案封面上,旁边是他一笔一划画的logo——两枝同根的茉莉并肩开放,花心对着一滴露珠。

      “你知道这种设计方案,叫什么吗?”她忽然笑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什么?”

      “承诺。”

      窗外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绵长而低沉,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呼吸。顾屿川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角,从她手里抽走那份设计方案放在一旁。他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伸手将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和他三年前在旧楼温室里轻触花苞时如出一辙。

      “这不是承诺,”他说,“这是开始。”

      白茉从恒隆广场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站在写字楼门廊下面,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三人群“茉莉养殖专业户”的消息。阿禾发了一张白茉白天拍的茉莉花田照片,配文:“某人今天又没回我们消息,是不是又被顾总拐走了。”小林秒回:“她要是再不出现,我们就把她上次在发布会后台哭花妆的视频发到公司大群。”苏姐冷静地跟了一句:“我已经备份了。”

      白茉笑着打了个语音过去。阿禾秒接,那边背景音嘈杂,听起来像是在某个餐厅里。“哟,白大调香师终于想起我们了?”

      “我刚从顾总办公室出来,”白茉说,想了想又此地无银地补了一句,“开会。”

      “开会,”阿禾拉长声音重复了一遍,“晚上十点半,在他办公室,单独开会。白茉,你觉得我们信吗?”

      “是真的开会!他给我看了实验室的建筑方案——”

      “他给你看了什么不重要,”阿禾打断她,声音里带着那种闺蜜特有的、不容反驳的理直气壮,“重要的是,他看你的眼神。发布会那天我们在台下看得一清二楚。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爸看你妈种的茉莉开花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白茉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苏姐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让他定日子。再拖着,我们就杀去从化,押着他去民政局。”

      白茉笑着笑着又哭了,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插着口袋走出写字楼门廊。雨后的广州夜空被洗得格外清澈,没有星星,但月亮很亮,将圆未圆,挂在珠江对岸的电视塔旁边,像一枚被别在城市衣襟上的银色胸针。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子——夜色中看不清颜色,但她知道,这已经是她用自己的工资买的第三双平底鞋了。第一双磨掉了漆,第二双在实验室里被硫酸铜溶液溅了几个蓝绿色的斑点,这一双是发布会前几天买的,很新,后跟还没有磨出她的脚型,走起路来会发出清脆而自信的声响。不像三年前那双借来的不合脚的鞋,每一步都摇摇晃晃。这一双是她自己买的,稳稳地踩在属于她自己的路上。

      那天夜里,白茉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回到母校的三号实验棚,水管还在漏水,顾屿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被浇透的笔记本。这一次,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签字笔。

      在梦里,空气里满是茉莉的香,就像那些花从她大学一直开到了现在。她握着笔,伸手在笔记本被水洇开的封面上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然后合上本子,抬头说:“这一次,知识真的发芽了。”然后她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

      她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她已经看了大半年的裂纹发呆。她想起大学时在旧楼温室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素心”那三朵永远闭合的花苞,想起她把那朵茉莉放在他掌心时的触感——花瓣微凉,他掌心的温度却是温热的。

      她忽然觉得,茉莉大概是她这辈子绕不开的命题了。不是因为她学的是植物保护,不是因为顾屿川,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名字就是一朵白茉莉。

      第二天上午,白茉回了一趟华南农业大学。不是去怀旧,是去办事——独立实验室的前期筹备需要挂靠一个合作院校,她约了大学时的导师谈联合研究的框架协议。

      她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路过农学院主楼,楼下公告栏里的毕业生风采展示又换了新一批照片。新的面孔,新的名字,新的穿着学士服对着镜头微笑的少年。

      她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多年前也有一张照片贴在这个位置——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生,站在领奖台上,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像是在透过镜头看另一个人。她忽然想告诉那个男生,你当年把纸条压在花盆底下时写的那行铅笔字——“他在茉香”——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真相被法庭确认,旧楼没有被推平,茉莉花田还在,温室里的光彻夜亮着,你父亲的名字被刻在了新种苗的编号里,而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写在实验室的铭牌上。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顾屿川发了一条消息。“我刚回了一趟学校。公告栏换了新照片,没有你了。”

      几秒钟后他回:“我在从化。你来看茉莉吗?你妈寄的花茶到了,我给你泡一杯。”

      白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然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大步朝学校北门走去。

      从化基地在城市的另一端,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地铁转公交要两个多小时。但她不介意。她知道他在那里等她,在父亲种的第一批茉莉旁边,在“并肩”的幼苗旁边,在那棵歪着长的黄皮果树下面。他会给她泡一杯茉莉花茶,用的是她妈妈亲手晒的花蕾,泡出来清甜微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会告诉他,实验室的审批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导师说联合研究没有问题。他大概会点点头,说一声“嗯”,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一碰她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泥土。

      沿着实验棚区旁边那条小路一直往里走,白茉远远看到了顾屿川。他站在从化温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看到她走过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

      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手,暖到心里去。她低头喝了一口,是她妈妈晒的花茶特有的清甜,混着一点点蜂蜜的味道——他一定又擅自加了蜂蜜,就像上次在她出租屋里,他说姜撞奶太辣了,转身就往碗里多搁了半勺糖。

      “你妈寄的包裹里还有一张便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她。

      白茉打开一看,是妈妈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屿川,上次你说想学做姜撞奶。配方如下:水牛奶一斤,老姜二两,白糖适量。牛奶温度控制在70度到80度之间,高了烫死姜酶,低了凝不住。就跟处对象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你阿姨我说多了你别嫌烦。——白茉妈妈。”

      白茉看完笑得弯了腰,差点把杯里的茶洒出来。她妈妈这辈子没谈过什么像样的恋爱——跟她爸是相亲认识的,第三次见面就去领了证——但她对火候的理解比任何人都精准。

      “你学不学?”白茉把便签还给他,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顾屿川把便签仔仔细细折好放回口袋里,表情认真得像是收下了一份商业合同的正式条款。“学。你妈说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白茉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从大学到现在一点都没变。

      做什么事都认真,说什么话都当承诺,连学一碗姜撞奶都要先把配方里的每一个参数都确认清楚。

      她正想再调侃他两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她掏出来一看,是陆衍的电话。

      “你们的实验室方案,我加了一项,”他那头背景音是键盘声,“在二楼天台留了一间阳光房。以后你妈来了可以晒花茶,我爸来了可以下棋。苏姐说她要一个瑜伽角,小林说要一个烧烤架,阿禾说她们什么都不会但可以负责吃。你自己看着办。”

      白茉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出来,笑声在安静的茉莉花田里格外清脆,惊起了黄皮果树上几只麻雀。“批了。全部批了。”她说。

      顾屿川没有问她在电话里答应了什么。他只是靠在温室门框上,手里端着另一杯花茶,嘴角那个弧度从含蓄慢慢变成了完整。

      她挂了电话,冲他扬了扬手机,又回头看了一眼温室里面——隔着玻璃墙,能看到那几株“并肩”种苗正安安静静地生长在补光灯柔和的光线下,叶片舒展,绿得发亮。父本是顾远山,母本是白茉。而旁边那盆“素心”——那盆等了多年才开花的、被月光照拂了无数个夜晚的古老茉莉——已结出了细小的种子。

      白茉蹲下来,把一颗成熟的种子轻轻摘下,包进纸巾里,放进口袋。

      她直起身,朝顾屿川走过去。晨光正好,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青草和茉莉花田的清香。她在他面前站定,拍了拍口袋里的种子。

      “走吧,该种下一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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