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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等花开   发布会 ...

  •   发布会定在九月末的一个周六。

      白茉在前一天晚上失眠了。不是紧张——至少她告诉自己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别睡了,你的人生明天就要翻到新的一章了”。

      她在出租屋那张硬床垫上翻来覆去地滚到凌晨两点,最后放弃了,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台前,对着那盆开了又谢、谢了又结出新花苞的茉莉发了很久的呆。

      入职时顾屿川送她的这盆茉莉,陪她度过了在云蘅的每一个日夜。

      它见证过她在凌晨三点对着第十四版白桃茉莉配方抓狂的样子,见证过她把湿透的浴巾搭在椅背上、和那个浑身淋湿的人隔着一碗姜撞奶沉默对坐的夜晚,也见证过她在法院台阶上被握紧手时心跳漏拍的那几秒。

      现在它的花期进入了最盛的阶段,枝头上同时挂着好几朵花苞,洁白饱满,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明天你陪我一起去。”她对花说,然后觉得自己大概是失眠失傻了——她要在几百号人面前致辞,而她前一晚居然在跟花说话。这件事她从大学干到现在,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最终还是睡着了大概三个小时。

      闹钟响起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大学的三号实验棚,水管还在漏水,顾屿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被浇透的笔记本,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话:“我的知识要发芽了。”

      然后她醒了,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灯座蜿蜒到墙角的裂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那天算起,到现在,正好是这个季节的又一个开始。

      整整一圈。她的人生绕了一个完整的圆,又回到了茉莉花开的原点。

      琶洲香格里拉酒店三楼宴会厅,和半年前的春季发布会同一个场地,但这一次什么都不一样了。

      半年前她站在这个宴会厅的门口,穿着借来的套装和不合脚的低跟鞋,手里攥着一张被她捏出折痕的邀请函,紧张得连香槟都不敢拿,怕酒精会让她本就不太稳定的大脑更加失控。

      半年后她从后台走出来,穿的是她自己买的裙子——一条简洁的白色连衣裙,领口别着她标志性的那朵茉莉,脚上是一双她终于合脚了的米色中跟鞋,走起路来不再像踩高跷。

      半年。白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她从一个连公司内部系统都不会用的试用期员工,变成了今天站在新品发布会主创团队C位的调香师;从被人当成商业博弈的棋子和变量,变成了“并肩”种苗的母本贡献者;从等花开等到快绝望,到亲手把那朵花送上了法庭的呈堂证供。这半年发生的事,比她前面二十二年加起来还要多。

      宴会厅的布置也换了风格。

      春季发布会用的是深色基调,茉莉花艺以含苞为主,素白配墨绿,冷而高级;今天整个场地被布置成了浅金色和白色的组合,台上没有冷冰冰的产品展示柜,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盆正值花期的茉莉,每一盆都养得郁郁葱葱,花朵饱满洁白,香气自然清甜。

      白茉认出了其中好几盆——有几株是从从化基地搬过来的,有几盆是“并肩”的姊妹苗,还有一盆是陆衍今天早上从实验室窗台上偷偷抱过来的,盆底还贴着她手写的标签“白桃茉莉第十四版·终”。

      发布会正式开始之前,她站在后台的侧幕旁边,透过帘幕的缝隙往外偷看。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比春季那场多了一倍不止——业内同行、时尚媒体、香氛博主、集团高层、云蘅的全员同事,甚至还有几个她从农学院请来的老同学和导师。

      她的室友们也来了:苏姐专门调了年假回来,阿禾带来了她亲手烤的一盒茉莉曲奇做庆功礼物,小林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在会场入口处跟每一个不认识的人热情握手,仿佛她才是今天的主人。

      白茉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熟悉的面孔,然后忽然顿住了。她看到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她妈妈。

      白茉的妈妈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穿了一件她从没见过的淡紫色连衣裙。她的头发刚做过的样子,但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姿态和周围那些自如谈笑的行业人士明显不同——手包被她双手紧紧攥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有些局促,不时地朝左右看看,像一只误入了陌生花园的麻雀。

      白茉在台上的灯还没亮起时就发现了她,因为那个女人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的脸,只是比她多了几条细纹,多了几根白发。

      她什么时候来的?谁通知她的?

      白茉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然后看到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是顾屿川发来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

      “伯母那边,我让陈敏去接了。她昨晚住在酒店,早餐吃了瘦肉粥和肠粉,胃口很好,就是有点紧张。我跟她说,你女儿现在是这个行业里最年轻的独立调香师,她说她知道,她在你小学作文里就写过了。”

      白茉盯着这条信息,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小学作文。她记得那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别的同学写想当科学家、医生、宇航员,她写的是《我想种一盆让全世界都闻得到的茉莉花》。语文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字:“理想很美好,但要现实一点。”她妈妈没有笑她,只是把作文本收进了家里那个放重要文件的抽屉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包里,然后她看到了顾屿川。他站在后台另一侧的侧幕旁边,正和文姐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她没见过的暗纹茉莉花图案,低调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一些,额前那缕永远不听话的发丝被固定在了后面,但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大概是早上太匆忙刮胡须时不小心留下的。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后台忙碌的工作人员、抱着花材跑过的助理、正在调试耳返的音响师,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夸张的鼓励,只是一个安静的、确认的点头。

      三年前在旧楼温室里,他把纸条压在花盆底下时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半年前在走廊上,他从磨砂玻璃门后走出来和她对视时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庭审结束后,他靠在她的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没有哭出来的那句话——都在这个点头里了。

      不是承诺,不是誓言,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的信任:我知道你可以。

      “白茉老师,还有三分钟。”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提醒。

      白茉把目光从顾屿川身上收回来,整了整衣领,确认茉莉胸针还好好地别在原位。

      后台灯光师开始倒计时,对讲机里传来各部门就位的确认声。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准备了好几个星期的致辞。

      她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重新排列,直到它们不再像一份演讲稿,而像她自己——一个从大学实验棚里走出来的、喜欢跟花说话的、被一个叫顾屿川的男人亲手带上这条路的普通女孩。

      灯光亮了。

      全场暗了一瞬,然后一束暖金色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白茉身上。她面前是一张极简的白色演讲台,台上没有麦克风,只有一朵别在她领口的茉莉花——新款领夹式麦克风,陆衍选的,他说“别在花下面,让所有人都以为花在说话”。

      台下安静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她的手没有抖,膝盖也没有发软。

      因为她看到了台下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空着的座位——座位前面放着一盆茉莉,是“素心”。

      不是从化基地的姊妹苗,不是云蘅实验室的样本,是那盆真正的、在她旧楼温室里等了多年的、月光下终于绽放的“素心”。

      它被顾屿川今天早上亲自从旧楼温室搬到了这里,放在那个唯一没有安排人坐的座位上。那个座位不是空的,是留给一朵花的。

      “各位来宾,下午好,”她开口了,声音通过别在茉莉花下的麦克风传出去,比她预想的更稳,“我叫白茉,是云蘅香氛的一名调香师。今天这款香水的名字,叫‘茉上花开’。”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领口的茉莉胸针,然后抬起头,目光掠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妈妈泛红的眼眶,陆衍终于打正了的领带,文姐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的从容微笑,陈敏抱着文件夹站在角落里的老位置,还有侧幕旁边那个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男人。

      “这款香,是我写给茉莉的情书,也是写给时间的,”她说,“好的爱情,不怕等。”

      全场安静了一瞬——比安静更长,比沉默更暖,像是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上来,铺天盖地。

      白茉站在追光灯里,微微鞠了一躬。

      她的眼眶是湿的,但嘴角是弯的。她朝那个放着一盆花的空座位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跟一位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在掌声中,她按下了面前展示台上的启动键,“茉上花开”的巨型香氛海报缓缓展开,她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想给大家讲三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关于时间。你们现在面前的小样,是‘茉上花开’前调的初稿,其实它在我的出租屋里改过很多版。每一次我觉得它已经很好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对我说‘还差一口气’。后来我才明白,那口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任何一个香材能独立模拟的东西——它是时间。是茉莉从发芽到开花的时间,是一个人从离开到回来的时间。如果你闻到了那口气,那你就闻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等待。”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白茉的目光掠过妈妈的方向,看到她已经不再攥着手包了,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眼睛里闪着光。

      “第二个故事,关于平等。”她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有人问我,为什么这款香的前调不是茉莉,而是白桃和苦橙叶?因为茉莉太着急了,茉莉一上来就想当主角。但真正的爱情不是一个人的独白,它应该是两个人的对话。前调是初见时的心跳,中调是并肩时的温暖,后调是经历过所有风雨之后,依然愿意握住对方的手。每一个香材都有自己的位置,没有谁是谁的配角。就像这款香,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从化的基地、实验室的同事、一路帮助我的师友,还有那个一直在幕后默默支持我的人。”

      她朝侧幕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刻意,不停留,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视线移动,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第三个故事,”白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整个宴会厅都跟着她的声调一起安静下来,“关于守护。”她侧过身,朝台侧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这个故事,我想请一个人上来讲。他是茉香集团的创始人兼CEO,也是这款香的首席品质官。他在加入调香行业之前,就已经在用他的方式守护一朵花了。”

      顾屿川从侧幕走了出来。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他走到白茉身边,接过她递来的麦克风,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微微停了一下。他在聚光灯下站定,表情是一贯的从容克制,但白茉站得足够近,能看到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

      “谢谢白茉。其实这个故事,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关于一位父亲,一株失落的茉莉,和一份被隐藏了很多年的配方。我今天只想讲一小段你们不知道的。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站在学校旧楼的顶层温室里,那里有一盆一直不肯开花的茉莉。我想在她来之前离开,因为我没有办法开口跟她说再见。但我的脚步被那朵花苞绊住了——就一秒钟。就是那一秒,我蹲下来,在纸条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淡很小的字。那行字是:‘他在茉香。’”

      台下安静极了。白茉转头看着他,她知道这件事,但当他在几百人面前亲口说出这段往事时,她的心脏还是猛烈地跳了一拍。

      “我当时想的是,如果她永远都看不到这行字,那就算了。如果有一天她看到了,那她就知道,我从来没有想瞒过她——我只是害怕。害怕她会因为我,被卷进一些她不该承受的事情里。”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目光落在白茉的侧脸上,“但她比我更聪明。她不仅看到了那行字,还查出了那行字背后所有的真相。她不仅查出了真相,还亲手帮我打赢了那场仗。”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但白茉听不太清了。她只能听到他的话,和他的呼吸。

      顾屿川转过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一枚极小的茉莉花苞胸针,是白金的,花苞形状是“素心”特有的圆锥形,紧闭的花苞尖端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仿佛随时都会绽放。胸针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每一个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显然是专门定制的。

      “这是‘素心’含苞的样子,”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也是我等了很多年的样子。今天我把这枚含苞的‘素心’送给你。感谢你,亲手让它开放。”

      白茉看着那枚小小的花苞胸针,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自己的衣襟上取下那朵陪了她一整天的茉莉——那朵她今早在窗台上亲手摘下来的、开得正好的茉莉。她把那朵已经绽放的花,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茉莉花瓣微凉,沾着她衣襟上的温度和体香,在他宽厚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只终于归巢的蝴蝶。

      “我也要感谢你,”她说,声音轻但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是被他掌心的温度烤化了才出口的,“感谢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成一朵只能开在阴影里的花。”

      顾屿川低头看着掌心那朵沾着她体香的小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把那朵花轻轻别回她的衣襟,和三年前他从她掌心接过那朵茉莉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当他的指尖拂过她衣领边缘时,白茉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茉莉香,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任何香水的味道——是昨天他们一起在从化温室调试的“并肩”种苗的叶片清香。

      掌声如雷。白茉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台下,她看到妈妈在擦眼泪,看到阿禾把小林的手握得紧紧的,看到文姐靠在墙边,慢慢地、郑重地鼓着掌,嘴角带着一抹欣慰的、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意。她还看到陆衍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眼镜正在擦镜片——这个男人在云蘅干了这么多年,大概第一次当众没能维持住那副漫不经心的人设。

      发布会结束后,宾客们渐渐散去。宴会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和花艺,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从走廊那头缓缓走过来,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白茉站在展台前面,看着那瓶以“素心”为灵感的新香——瓶身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瓶底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父本:顾远山。母本:白茉。JH-008。”

      顾屿川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水晶碰撞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把她留在掌心的那朵绽放茉莉,又别回她的衣襟上,动作轻而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承诺了很久的仪式。

      然后他把她微微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顺势滑过她的下颌线,微微停了一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一次,是真的不用再分开了。

      “我带你去看茉莉,”白茉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她舌尖上炸开,微甜微苦,“旧楼的温室被保留下来了,城市规划那边把那块地划成了农业遗产保护点。你爸当年种的第一批茉莉还在,黄皮果树也没砍。”

      顾屿川的杯子在空中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白茉说,嘴角弯起来,“陈敏给我看的文件。她说你几个月前就开始跑规划局的手续了,为了那栋旧楼和那片花田,前前后后开了无数次会。”

      顾屿川抿了一口香槟,没有辩解,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上升的气泡,说了两个字。“值得。”

      窗外,广州的夜色璀璨而温柔。珠江两岸的灯光在夜幕中闪烁,跨江大桥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把光带从城市的这一端送到那一端。恒隆广场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记录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夜晚。

      “白茉。”

      “嗯?”

      顾屿川站在她旁边,侧头看着她。他的琥珀色眼睛被窗外的灯光映得很亮,亮到能照见她自己的倒影。

      “我想在从化基地种一株新的茉莉。”

      “什么品种?”

      “还没想好名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慢慢移向她身后的某个方向——那是窗外,广州九月末的夜空清朗无云,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正从珠江对岸升起来,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涟漪。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就叫它‘茉上花开’。我想让你来培育它——从种子开始。”

      白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香槟,气泡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上升、破裂、消失。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她蹲在旧楼温室的地板上,对着一盆永远不开花的花说——“你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忠贞不贰的爱情。”那时候她不知道爱情长什么样,她只是觉得那阵从花苞深处涌出来的香气,让她想起了一个人的眼睛。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她旁边,在发布会散场后空旷的展厅里,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种一株新的茉莉。不是养他父亲留下的旧苗,不是保护那株等了多年才开花的“素心”,是种一株全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茉莉。从种子开始。

      “好,”她说,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外明亮的月色,“从种子开始。”

      顾屿川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从含蓄变成了完整。

      他伸出手,把她手里那杯快凉掉的香槟轻轻拿过来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把她的手握住,牵着她朝展厅后门走去。

      展厅后面是一个露天的观景平台,正对着珠江。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飘来的茉莉花香,吹动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和他的衬衫领口。

      他们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江对岸万家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东西——一个年轻人蹲在花圃里和茉莉说话的夜晚,一个男人站在天台边缘指间夹着没点燃的烟的清晨,一场在法院台阶上被雨水浇透的拥抱,以及今晚,一瓶新香的诞生和一朵花的重新定义。

      在他们身后的恒隆广场楼下,玻璃温室正在夜色里亮着温柔的光。那盆“并肩”——父本顾远山,母本白茉——刚被陆衍亲自抱回了恒隆的调香实验室。他走之前对白茉说了一句话:“这个品种,以后你来带。”她当时正在整理发布会剩下的物料,闻言愣了一下,他难得认真地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你教它开花,它教你带徒弟。别辜负了你这双手。”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旧楼温室的顶窗下,“素心”安静地待在老位置上。月光穿过玻璃,落在那几朵已经盛开的花瓣上,花瓣洁白如初,香气清冷微甜,和多年前那个夏夜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它不再是一个人在等,不再是一朵花在开。

      白茉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顾屿川。他的侧脸被江对岸的灯光勾勒出干净而锋利的轮廓,比三年前更成熟了,比半年前更松弛了,但本质上还是那个人——那个会蹲在茉莉前面用指尖极轻极轻碰花苞的人,那个会在暴雨里护着一碗姜撞奶站到她门口的人,那个在法庭上说“我父亲守住了配方,我守住了你”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微微一动,然后翻过来,把她整只手都握在了掌心里,五指交叉,严丝合缝。

      “顾屿川。”

      “嗯?”

      “你第一次叫我‘小茉莉’,是在四号棚里,那天下雨。”

      他没有回答,但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问你茉莉什么时候开,”白茉继续说,“你说‘跟着花期开,不讨好时间’。那时候你明明没听说过我面试时的回答,却说了和后来一模一样的话。”

      顾屿川终于转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江面的粼粼波光,也映着她的脸。

      “不是巧合,”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念一句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能说出口的话,“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因为你身上,有我找了很久的味道。”他低下头,嘴唇靠近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对一朵花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白茉。白茉莉。我的小茉莉。”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所有的喧嚣与温柔,带走了今晚最后一丝遗憾。

      白茉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侧。发丝擦过他的下颌,带着茉莉的香。不是“素心”的清冷,不是“并肩”的新绿,是她自己的味道——被茉莉腌了很久很久的人,从皮肤里渗出来的那种很淡很淡的、独一无二的香。一如初见。

      数月后。

      从化基地温室的茉莉花田,已从父亲时代的旧苗,拓展成一整片新绿。“并肩”与“素心”的幼苗被分区栽种,白茉亲手设计了环境监测系统,补光灯在晨雾中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白茉蹲在田垄之间,穿着沾了泥土的白大褂,正往一株幼苗的基质中插入监测探针。她身后站着一群来自各地的年轻实习生,其中几个正拿着笔记本认真地听陆衍讲解色谱分析。

      温室门外,立着一块刚挂上的铜牌,上面是手写体的实验室名称——“白茉植物香气实验室”,下方有一行小字:

      “素心者,忠贞之谓也。香不可夺其志,人不可易其心。守之,勿负。”

      顾屿川站在铜牌旁边,看着白茉站起身,摘下手套,朝他走来。她看了一眼母亲昨天寄来的包裹——一包自家晒的茉莉花茶,又看了一眼围墙上那棵歪着长的黄皮果树。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碎金般洒在她的笑脸上。那笑容干净明亮,如同多年前那个蹲在花圃里与花絮语的大二女生,从未变过。

      “顾屿川,”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第一批‘茉上花开’的种子发芽了。”

      他低头看着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他保留了多年的、泛黄的便签纸。“等花开,我就回来。”字迹犹在,承诺已成。

      他当着她的面,将那张便签纸对折,轻轻放在身旁那盆盛开茉莉的土壤上——化作春泥。

      “走吧,”他向她伸出手,手心朝上,纹路清晰,“带我去看看新发芽的茉莉。”

      白茉没有去牵他的手,而是把手背在身后,故意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茉莉,你选在什么时候开?”

      他看着她。晨光越来越亮,把整片茉莉花田染成了淡金色。

      “你在的时候。”他说。

      白茉笑了一下,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放在他手心。他的手指收拢,稳稳地、牢牢地握住了。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抬头看向远方——晨光正从珠江的方向漫过来,田野、温室、铜牌、茉莉花,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的光。

      他们并肩朝田野深处走去,身后是即将绽放的茉莉花海,身前是刚破开泥土的无尽未来。

      在这个速食爱情的时代,有人用一生守护一朵花开。

      他守护的,是如茉莉般忠贞不贰的情感;他敬重的,是她独立而完整的灵魂。这份敬重,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平视与珍重。

      素心终会绽放,而他们的故事,仍在继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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