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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的答案 顾屿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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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川这辈子做过很多重要的决定。
十九岁,他决定放弃国外顶尖农业院校的全额奖学金,留在国内读植物保护。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随你”,挂了电话。后来母亲告诉他,父亲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三点,对着爷爷留下的那盆老茉莉抽了半包烟。他不是不高兴,他是不知道怎么表达高兴。顾家的人表达情感的方式代代相传——父亲用沉默,爷爷用行动,再往上数三代,大概也都是这样。到了顾屿川这一代,他学会的最熟练的情感表达方式是:做。做什么都比说管用。
二十二岁,他决定在毕业前夕不告而别。那张纸条他写了七遍。第一遍写的是“白茉,等我”,撕了——太像命令。第二遍写的是“我会回来的”,撕了——太像电影台词。第三遍写的是“对不起”,撕了——她不需要他的对不起,她什么都没做错。第七遍,他写了“等花开,我就回来”,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字写得比平时更用力,纸的背面几乎能摸到凹痕。然后在背面,他用铅笔加了一行极淡极小的字——“他在茉香”。他把纸条折好压在花盆底下,把那盆花放在温室中央的旧木桌上,站起来,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他不信神,但那一晚他对着那盆不开花的茉莉许了一个愿——如果这盆花能活到案子结束的那一天,他就回去找她,把一切都告诉她。后来花不仅活了,还开了。后来他真的回去找她了。后来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这些决定他都是一个人做的。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权衡利弊,一个人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
他习惯了。从一个少年在一夜之间被迫成为大人开始,他就习惯了独自做决定。
但求婚这件事——这件事他不想一个人做。
不是因为他不确定,他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而是因为这件事不能是他一个人的决定,它必须是两个人共同的决定。
就像“并肩”,父本和母本,缺了哪一个都不完整。
所以他决定先问一圈人。不是征求意见,是收集信息。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只有顾屿川自己分得那么清楚。
他第一个问的是白茉的妈妈。
电话接通的时候,白茉妈妈正在阳台上晒花茶。茉莉花瓣铺满了整个竹筛,白花花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她听到手机响,摘下一只橡胶手套,看到来电显示写的是“屿川”——她存的就是这个名字,不加姓,不加后缀,像个自家人。他打这通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猜她午睡刚醒,精神最好。这是他观察了好几次白茉给妈妈打电话的时间规律之后得出的结论。
“伯母您好,我是屿川。”
“哎,屿川啊,吃饭了没?”
“吃了,”他其实没吃,但如果他说没吃,她下一句一定是“怎么又没吃”,然后他会多一份负罪感,“伯母,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你说你说。”
“我想跟白茉求婚。”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我想知道,我应该注意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白茉妈妈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一颗刚摘下来的茉莉花苞被她轻轻搁在竹筛边缘。然后她笑了,那种很轻很柔的笑,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屿川,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们家,换鞋的时候差点穿了她爸的拖鞋吗?”
“……记得。”
“茉茉当时站在你后面,用口型跟我说——‘妈,他脚跟我爸一样大。’她那个表情,从小到大我就见过两次。一次是她考上大学那天,一次是你来我们家那天。你想娶她,阿姨同意。不过有一样东西,你得有。不是彩礼,不是房子,是你得让她安心。你要让她有自己的一番事业,让她无论何时何地站在你身边,都是她自己。”
“我已经在做了。”
“我知道,”白茉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你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说她是行业里最年轻的独立调香师,你说实验室的名字叫‘白茉’。屿川,你不需要问我应该注意什么,你已经做到了。”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皮,“不过,你求婚的时候,别鞠躬。弯腰也行,但别鞠躬。她爸当年跟我求婚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跟做检讨似的,我笑场笑了好多年。”
顾屿川认真地把“不鞠躬,可弯腰”记在了脑子里。
他第二个问的是白茉的大学室友们。
他没有她们的微信,所以罕见地让陆衍帮忙——陆衍通过各种渠道辗转联系上了阿禾,阿禾把他拉进了一个叫“茉莉养殖专业户”的群。群名旁边有个小小的绿色植物图标,群里一共四个人——阿禾、小林、苏姐,还有白茉。顾屿川被拉进来的那一瞬间,群里整整安静了十秒钟。然后阿禾发了一条消息:“等等等等这是谁???陆衍你是不是拉错人了???”陆衍回了一个叼着烟的表情,说“没错,你们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帮某人把关吗,人给你们送来了”。然后他就退群了。跑得比实验室的离心机还快。
顾屿川盯着群聊界面看了几秒钟。他上一次用群聊还是在大学课题组里讨论实验数据,面对三个白茉的闺蜜,他发现自己准备的所有措辞都失效了。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你们好,我是顾屿川。”群里又安静了五秒钟。然后是炸了锅般的刷屏——阿禾连发了十二个感叹号,小林发了一屏幕“我的天”,苏姐冷静地发了一个“请开始你的陈述”,紧接着又补了一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顾屿川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我想向白茉求婚。我想知道,她理想中的求婚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次没有人刷屏。阿禾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发来一条长语音,声音难得的认真:“她不会跟你说这些。她这个人,想要什么从来不直接说,只会一个人偷偷地攒。大学的时候她想要一台好一点的显微镜,攒了整整两个学期的生活费,每天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瘦得我们差点给她灌蛋白粉。后来显微镜买到手的第二天,她用它在‘素心’的叶片上找到了第一个未知峰。顾屿川,我不是在跟你说显微镜的事。我是在告诉你——她不会跟你说她想要什么样的求婚,但如果你能让她觉得,你懂她,你记住她所有的小事,她会用一辈子来回答你。”
小林发来第二条长语音:“上次她跟我们视频,说你在她出租屋里吃姜撞奶,辣得眼眶都红了还不肯放勺子。她说的时候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你知道吗,我们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所以你想怎么求婚就怎么求,她都会答应的。但最好浪漫一点——我们要求全程录像,不接受反驳。”
苏姐最后只发了一句文字,简短到像一行程序代码:“Promise is promise. Action is action.你明白我的意思。”
顾屿川回了一个字:“明白。”
他退群之后把聊天记录逐条截屏保存,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求婚”。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珠江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他把阿禾发来的语音又听了几遍,听到那句“她会用一辈子来回答你”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第三个问的是陆衍。
时间已近半夜,调香实验室里只剩下陆衍一个人,正趴在实验台上小憩,旁边摊着几张试香纸。顾屿川推门进来,把一杯热美式放在他手边。陆衍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他,直接问:“是不是关于白茉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主动给我带咖啡,还是让我去查孟则明的时候。”陆衍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长腿一伸,把椅子往后翘起来,姿态懒散但眼神清明,“说吧,什么事。”
顾屿川靠在实验台边,难得地迟疑了一下。“我想向她求婚。你觉得……”
“单膝跪地,戒指,茉莉花田。别搞什么无人机、灯光秀、包场摩天轮,白茉不是那种人。你要是当着一千个人跟她求婚,她会先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在缝里跟你说‘好’。你在你们最有纪念意义的地方,选一个对你们来说最重要的时刻,把话说明白就好。另外,你告诉她,独立实验室的首期经费已经到账了,她会比收到任何求婚礼物都开心。”
顾屿川微微点头。这些他其实都知道,他只是需要有人帮他确认。陆衍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收起那副懒洋洋的姿态,难得认真地看着他。
“顾屿川,我认识你快十年了。以前你笑的时候,最多咧一下嘴角。现在你提到她的名字,眼睛会亮。别等了。”
“你已经等得够久了。”
他最后一个问的不是人,是一盆花。
那是这年九月的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开车回了趟学校的旧址。城市规划的调整还在推进,旧楼温室作为农业遗产被完整保留在原地,被低矮的铁艺围栏小心地圈护起来。他傍晚到的时候,夕阳光正从西侧的玻璃墙斜斜地打进去,在落满灰尘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和三年前那天一模一样。东侧温室中央那张旧木桌上,“素心”安静地待在老位置。它比几年前更大了,枝条更粗壮,叶片更茂密,几朵已经盛开的白花在枝头安静地舒展着花瓣。他蹲下来,平视着那几朵花。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最顶端那片花瓣,力道轻得和多年前第一次触碰这朵花的那个黄昏如出一辙。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国庆假期第三天,清晨。白茉醒来时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不舒服,而是太舒服了。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淡金色的光。她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摸手机看时间——早上七点零三分。然后她看到了顾屿川的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七点半楼下等你。穿舒服的鞋,要走一点路。”
她盯着“要走一点路”几个字看了半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个人,每一次带她去重要的地方,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穿舒服的鞋,要走很多路。”第一次看到这话是去从化基地,她的人生在那天被彻底改写;第二次看到这话是她生日,他带她去看了他在郊区新开辟的茉莉试验田;今天,大概又要走很多路了。她放下手机,从床上弹起来,用十分钟洗了澡换了衣服——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今天也是这条路吗?
他的车停在城中村巷口外面,还是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他靠在车门旁边,穿得很简单,深蓝色Polo衫和浅灰色长裤,看起来格外清爽。他看到她走出来,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然后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极淡的茉莉香混着晨风的清冽。
她没有问去哪,因为窗外的风景已经给了她答案——车沿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路线,驶向母校的方向。
北门外的那条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密密地铺了一层,洒水车刚过,柏油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青草和旧砖墙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的干燥微甜的气息。白茉把车窗摇下来,深深吸了一口。
“你应该带我来过好多次了。”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他。
“今天是最后一次,”他说,“以后想来,就是回家了。”
白茉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她没有追问“回家”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有一种预感——今天他会告诉她。
车停在校门口。他们沿着实验棚区旁边那条小路往旧楼温室的方向走,一路上经过了翻修一新的三号棚和四号棚,棚顶的银白色反光材料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白茉放慢了脚步,忽然看到三号棚门口挂着一块新铜牌,上面写着——“茉莉种质资源合作基地·云蘅香氛×白茉植物香气实验室”。她的名字,和云蘅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顾屿川。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无辜得可疑。
他们走到了旧楼温室前面。旧楼的围栏上多了一块小小的铜牌:“农业遗产保护点·素心茉莉保育温室”。她把目光从铜牌上移开,推开温室的玻璃门,走了进去,然后她愣在了门口。
温室变了。不是被改造了,而是被还原了。
东侧温室中央那张旧木桌还在,桌上铺着她多年前自己绣的那条歪歪扭扭的茉莉桌布,图案还是那朵怎么看都更像荷花的茉莉。
桌上放着她大学时用过的那台老式显微镜——镜臂上贴着她手写的标签“白茉·大二”。靠墙的那几排旧培养槽被保留在原地,但里面种满了正值花期的茉莉,有几盆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并肩”的姊妹苗。
角落里那把她大学时搬来的旧椅子还在,扶手上搭着她当年忘在这里的那件白大褂,被人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而最中央,那张旧木桌上,只有一盆花——“素心”。
它安静地待在老位置上。最顶端那朵花正在盛开,花瓣洁白如雪,香气清冷微甜,和多年前那个月夜她第一次闻到它时一模一样。
顾屿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白茉走到桌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正在盛开的茉莉花瓣。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多回忆在同一瞬间涌上来,堵在胸口。
然后她看到了花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纸条,是一张对折的便签,便签旁边放着一枚钥匙——不是那把被她的体温捂了三年的铜钥匙,而是一把新钥匙,银色的,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便签打开。
“这是最后一个秘密。旧楼的地契和温室的产权,我已经从学校手里买下来了。文件在法务部,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给‘素心’一个家,我给你一个家。——顾”
白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便签纸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说一句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话。
“白茉,”他说,“以前我问你——如果你是茉莉,你选在什么时候开。你选了不讨好时间,跟着花期。后来我站在天台上的时候在想,如果你是茉莉,我就是那天从早等到晚,等你开花的人。现在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我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嫁给一个CEO,不是愿不愿意嫁给茉香集团的创始人,我是在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只是我。”
晨光从温室的玻璃顶棚倾泻下来,正好照在那朵盛开的“素心”上,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虹光。白茉低着头,看着便签上那个破折号后面的“顾”字——和三年前纸条上一模一样的笔迹,方正笨拙,横是横竖是竖,收梢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挑。
她转过身看着他,没有哭,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茉莉花瓣绽放时那样自然。
“顾屿川,我等你这朵花开,等了很多年了。”
这句话如同一声清响,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完全静止。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戒指。造型是一朵含苞的茉莉,花苞的尖端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仿佛下一秒就会绽放。她认得这个造型——“素心”含苞的样子。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将戒指戴进她的无名指,尺寸分毫不差。没有问她指围,没有找任何人打听,顾屿川做所有事都会提前做功课,包括量她睡着时手指的周长。他依然没有站起来,单膝跪在那里,抬头看着她。
“那我呢——我算是你收集过的,最好的样本吗?”
白茉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弄得破涕为笑。这个人是真的记仇。她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他不是在记仇,他是在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向她确认——你爱的,是这个真实的我吗?
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他:“你不是样本。你是那个在色谱仪上永远无法被标定、在配方里永远找不到精确替代的人。是我独一无二的定香剂——少了你,这瓶香水就散掉了。”
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靠近她,直到她被他圈在旧木桌和他的怀抱之间,然后在她唇角轻轻覆上一个吻,极轻极柔,带着克制已久的郑重。
后来,那枚钥匙——她给了“素心”一个家,而他给了她一个家,这把打开旧楼温室的钥匙在婚礼上被他们共同举起,当作彼此交付的信物。
那盆名为“并肩”的双生茉莉,父本顾远山、母本白茉,在众人的注视下被郑重地栽种在从化基地最中央的位置。
陆衍在台下擦眼镜的动作被白茉的室友们拍成了表情包,命名为“陆总监的水晶眼泪.jpg”,在云蘅同事群里流传了很久。
阿禾抢到了新娘捧花,小林用手机全程录像,苏姐依然冷静地控制着背景音乐的播放。
白茉的妈妈那天化了淡妆,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新外套,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身旁老伴的手。
当白茉和顾屿川并肩站在台上交换誓言时,这位不善言辞的母亲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我家茉茉,名字里有花,命里也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