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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后一案   开庭那 ...

  •   开庭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缠绵的、属于春天的细雨,而是夏季特有的、毫无预兆的、像是有人把整条珠江倒扣在天上的暴雨。

      雨点砸在法院大楼的灰色花岗岩外墙上,砸在门口那排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棕榈树上,砸在撑着伞匆匆跑过的律师和记者身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白茉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是她入职云蘅之后买的第一套正装——不算贵,但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茉莉胸针,是顾屿川前一天晚上交给她的。他没有说太多,只说了两个字:“戴上。”她知道这枚胸针意味着什么,不是在开庭这天戴给法官和陪审团看的,而是让坐在对面的那些人看清楚——她不是旁观者,她是他这边的人。

      法庭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深色的木质审判席,高耸的天花板,旁听席上坐了七八成的人——有茉香集团的员工,有香氛行业的媒体记者,有双方律师团队带来的助理和实习生,还有几个她认不出的面孔,大概是孟家那边的人。

      陆衍坐在她后面一排,难得穿了正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陈敏坐在旁听席入口处,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装着顾屿川的所有备份材料。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被告席上。

      孟则明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的姿态是松弛的,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得像白水一样的微笑。

      那个微笑让白茉想起了他在那场会议上说“我只是想保护公司利益”时的表情,虚伪得无懈可击。

      而原告席上,顾屿川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穿平时那套深灰色西装,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深到几乎能把光吞进去的黑。白色衬衫的领口没有打领带,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清瘦,也更加锋利。他站在那里,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法庭安静得能听到雨声的空气里,“今天我所指控的,不是一个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不是一个市场上的后来者。是一个曾经被我父亲称为‘兄弟’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被告席上的孟则明。孟则明的微笑没有变,但白茉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食指的指尖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在旧楼温室里观察茉莉花苞张开的速度都没有这一刻这么专注。

      “多年前,顾远山先生与被告孟则明共同创立茉香公司,”顾屿川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法庭上需要的平稳,“顾远山负责技术与产品研发,孟则明负责市场与融资。顾远山先生在植物资源考察中,于川东忠县一带发现了当时已被学界认为野外灭绝的珍稀茉莉品种‘素心’,并对其进行了长期的基因测序和香气前体物质研究。这些研究成果,是顾远山先生毕生的心血,也是茉香公司最核心的商业秘密。”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取出一沓纸质材料,举起来,让法庭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

      “这是顾远山先生当年的实验记录原件,共三百多页,记录了他对‘素心’基因序列和香气前体物质的完整研究过程。其中第二百四十页有顾远山先生的亲笔签名和日期。后面是当年茉香公司员工档案复印件,证明被告孟则明在茉香公司任职期间,曾以‘协助研发’为由,多次借阅顾远山先生的实验室记录。最后一次借阅登记日期,就在核心数据失窃前不到一周。”

      他放下材料,又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沓。

      “这是孟则明离职后创办新公司的工商档案。这家公司在成立不到一个月内,就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了一份关于‘茉莉香气前体物质提取方法’的专利申请。这份专利申请中的核心数据和反应路径,与顾远山先生被撕走的那几页笔记上的内容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这不是技术撞车。这是蓄意的、有预谋的商业秘密窃取。”

      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偶尔响起的快门的轻响。陆衍在后排轻轻吐了一口气,陈敏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的边缘。

      然后,顾屿川拿出了最后一份证据。

      “最关键的是——这些被撕走的笔记,已经找到了。”他举起那份扫描件的放大打印版,“它们在被告多年前签过字的一份合同附件中被发现,纸张纹理与顾远山先生笔记本的残留撕口完全吻合。这说明被告不仅窃取了这些数据,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销毁它们——他留着它们,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用它来要挟茉香集团,换取更大的利益。”

      他把材料放下,目光再次转向法官席,声音沉下去,带上了金属的重量。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顾远山先生一生不善言辞,他选择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热爱的茉莉上。他对朋友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而正是这份信任,被一个他视为兄弟的人利用、践踏。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这些,所以今天,站在这里的必须是我。我的父亲守住了这份事业,而我,也必须守住他本该有的清名。”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孟则明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松动,嘴角的弧度往下塌了不到一毫米,但那一毫米已经足够了。他偏过头,低声跟身边的律师飞快地耳语了几句。那位律师的脸色不太好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显然对顾屿川拿出的最后一份证据没有准备任何有效的反驳方案。

      庭审持续了四个小时。

      双方律师在法庭上展开了激烈的交锋,从商业秘密的法律定义争论到多年前那份合作合同的具体条款,从基因序列的专利权属扯到香气前体物质的化学分类。白茉听不太懂那些法律术语,但她看得懂每个人的表情——孟则明的律师团队在最后那几份证据面前节节败退,孟则明本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又在灰白里透出一种日暮途穷的潮红。

      顾屿川全程保持着同一个姿态,背脊挺直,语速稳定,每一个“审判长”都叫得沉稳有力。只有在律师团激烈争论的间隙,他会转过目光朝她投来匆匆的一瞥,确认她仍在那里。第一次是开审后约一小时,第二次是在孟则明当庭翻供却语塞的瞬间,第三次——她数过,不多不少,每一次他看过来的时候,她都微微点了点头。

      下午近五点,法槌落下。法官宣布择期宣判,但当庭给出的初步意见已经足够清晰——被告孟则明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证据充分,予以立案侦查。当法警走向被告席时,白茉看到孟则明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动作依然是不紧不慢的,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不体面的闷响,茶水杯晃了晃,差点倒在文件堆上。没有人去扶他。

      白茉走出法院大门,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密的、凉丝丝的雨雾,飘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纱。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躲雨的人,有人在打电话汇报庭审结果,有人在低声讨论后续的上诉流程,有记者在屋檐下架起了摄像机,对着镜头用极快的语速做着现场报道。

      她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她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幽闭的隧道里走了出来,外面的光太亮了,亮得她有点不适应。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屿川站在台阶下面,没有打伞,黑色西装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头发也被淋得微湿,额前那缕发丝贴在眉骨上方。他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刚接完一个电话,屏幕还亮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台阶上所有的人,穿过还在飘的雨雾,落在她身上。

      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台阶是实实在在的。走到她面前还有半步的距离时,他停下了。雨丝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安安静静的。

      “我父亲守住了配方。”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嘴里等了太多太多年,久到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时间磨出的粗糙边缘。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湿的,沾着雨水,指节冰凉,但掌心是温热的,手指收紧的力道比任何一次都更用力,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我守住了你。”

      白茉没有抽回手。她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和三年前在温室里轻触花苞时一样,干燥时温柔,淋湿时反而更用力;和三年前在她掌心写字时一样,稳稳当当,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涌上了一种久违的热意,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她说,声音被她控制得比预想的更稳。

      顾屿川低下头,前额轻轻抵在她肩膀上。不是拥抱,不是亲吻,只是一个在外人看来也许并不起眼的、把全身重量都卸下来的依靠。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人来人往,有记者认出了他,举起相机对准了这个方向。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或者说,在这一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了。他靠在她肩上的那个姿态,不像一个刚刚在法庭上大获全胜的CEO,而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的人。

      白茉站在原地,让他靠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她的手也不暖,被雨淋得微凉,但当她叠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回扣得更紧了。

      雨终于停了。法院对面那排棕榈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被风吹过时哗啦啦地洒下一片银色的光点。天边云层的裂缝里透出一缕金红色的夕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把每一级台阶都染成了暖色。

      白茉的手机震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陆衍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赢了。替你高兴。后面的事交给我。”她盯着“后面的事交给我”这几个字看了几秒钟,忍不住弯起嘴角。陆衍这个人,平时懒散得连领带都懒得打正,但每次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永远是最可靠的那个人。

      她正要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还是陆衍,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

      “对了,法务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孟则明在庭审结束后通过律师递了一句话。他说他做这些,是因为当年顾远山答应过把‘素心’的研究成果作为共同财产写入合伙协议,但后来没有兑现。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白茉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钟。她不知道孟则明说的是不是真话,也许他只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许当年顾远山真的有过什么承诺,也许两个曾经并肩的年轻人之间的裂痕,远比外人能看到的多得多。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场持续了这么多年的恩怨,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法律的句号。

      “走吧,”顾屿川直起身,他的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平稳。只是这一次,平稳不再是面具,而是真正的平静。“回公司。陆衍说有几个记者堵在楼下,我让陈敏从后门进去。”

      白茉点了点头,却没有迈开步子。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法院大楼,那栋灰色花岗岩建筑在雨后的夕阳里显得格外肃穆而沉重,台阶上积水倒映着天空,一半是灰蓝色的云,一半是金红色的光。

      她想记住这个画面。不是为了纪念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从这里走出去之后,他们的人生就不再是“对抗”的状态了。不是防守,不是反击,不是每天都在刀尖上走路。而是往前走。一起往前走。

      茉香集团总部大楼的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像一座被点亮的灯塔。顾屿川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珠江两岸璀璨的夜景,跨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白茉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庭审结束后她直接被顾屿川带回了公司,因为法务部连夜需要确认最后的文书细节,而她不想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等消息。她想待在有他的地方,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好几堵墙和好几层楼的会议。

      门开了。顾屿川走进来,换掉了那身法庭上的黑色西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之后的安静。

      “法务确认了,所有证据都被法庭采信。孟则明的取保候审申请被驳回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白茉,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合时宜,但我需要一个答案。你愿意参与创立一个独立实验室吗?专攻珍稀茉莉基因的保育与香气研究,不隶属于集团,由你主导。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他说了一个名字。不是那种商业品牌式的、需要被市场和公关部反复推敲的名字。是“白茉植物香气实验室”。

      白茉愣住了。不是“茉香”,不是“云蘅”,不是任何一个集团旗下的品牌名,而是她的名字。白茉。那个被她妈妈在喝茉莉花茶时随口取的名字,那个被他在三号实验棚里第一次叫出口时让她耳朵尖发烫的名字,此刻被他郑重其事地放在了一个独立实验室的铭牌上。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不确定我够不够格”,想说“我才做了几个月的助理调香师”,想说“你确定要投这么多资源在一个还没通过试用期的人身上吗”。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只有一种他很少表露的、郑重的期待。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给她一个头衔,他是在告诉她——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附属品,你是我的并肩者。

      “试用期我还没过呢,林姐那边不会扣我工资吧。”她说。

      顾屿川看着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不加掩饰的笑容。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很少出现,所以她格外珍惜每一次看到的时刻。

      “林悦已经被调回集团总部了,”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难得地放松,“新的人力总监下周到任。你猜是谁?”

      “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他故意停了片刻,“文姐回来了。”看着白茉震惊的表情,他补充道,“当初她离开,本来就是她主动提出的策略性撤退——董事会需要一个有分量的职位空出来给孟则明那边的人,文姐主动申请做出牺牲。现在案子判了,她当然要回来。她说,她答应过要帮你完成品牌故事的挖掘,还没做完。”

      白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个穿深蓝色丝绒外套的干练女人,想起她在晚宴上第一个把试香纸递到她手里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鼓励,想起她在董事会摊牌那天被免职,离开时把所有的资料都整整齐齐地留在了档案柜里,贴了标签,分了类。她以为那是一场失败,原来那是布好的棋。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白茉问。

      “她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我在乎的人,”顾屿川说,“但她给你那份档案,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在晚宴上说的那句——跟着花期开,不讨好时间。她说,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不是一个甘愿只做棋子的人。”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陆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白茉一眼,又看了顾屿川一眼,然后挑了挑眉。

      “打扰二位的美好时光了?法务部的最终报告,需要顾总签字。”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转向白茉,“对了,你的第十四版白桃茉莉,我让实验室重新跑了一遍稳定性测试,数据完美。这个配方,下一季直接上产品线。”

      白茉愣住了。“可是那版前调不是太甜了吗?你说像在表白——不像恋爱。”

      “表白的味道,就是茉莉的味道。”陆衍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文件夹轻轻一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恭喜你,白茉。试用期提前结束。”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白茉站在原地,手里那杯茶已经完全凉透了,但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烫。

      她从入职到现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浮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掉下去,也不知道哪一步会踩到终点。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她没有掉下去。她踩到的不是终点,是另一条路的起点。

      窗外,跨江大桥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

      顾屿川重新低下头翻看陆衍送来的文件,他的衬衫袖口在灯光下折出柔和的纹理,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微抿,专注而安静,和三年前在实验棚里翻看她横县茉莉记录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白茉没有打扰他。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在心里默默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明天就去看“并肩”的种苗,把最新一轮的生长数据整理出来。

      第二——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磨掉漆的黑皮鞋——先去买双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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