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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祈今朝 暮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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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的所及是白色的。昨晚的隔夜雪下得深,一脚踩上去,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詹幼愚无视靴子上沾着的雪屑,执着地孤身一人,左拐右拐进了个小巷。
小巷很深,临近的人家窗前散着袅袅炊烟,默默地显出一种人间烟火气。詹幼愚快步走着,直到一寸刺眼的阳光猝不及防地兑入,眼前的路忽得豁然开朗--那洁白的天地间,静静地立着一座寺庙。
寺庙的香火很盛,院前巨大的古槐树上系满了一条条红色的丝条。微风拂来,那红丝带便在空中凌乱地翻滚着,诉说着一个个隐秘的心愿。雪后的纯净染着香火的烟意,风一撩,便拂了尘世,悄静又安然。
一位和尚立在雪地中,深棕色的袈裟给苍茫的白点上一丝晕染。微垂的睫毛轻轻颤动,饶是醉人的烟也困不住他拨珠的随和。闻声,他抬眼,如雪中一尊佛,已经等了很多年。
詹幼愚走过去,深深行了个礼,道:
“皓明禅师,久等。”
和尚看向他。岁月在皓明的□□上留下来痕迹,一笑,眼边的皱纹随之深陷下去,显得那样慈祥和善:“施主有心,老衲自不能拂了美意。”
二人移步,进到一间木屋里。屋中央只摆了一张小桌,其上焚着的香微微撩着韵。一旁青瓷的花瓶中不偏不倚,竟插了一支梅。
皓明随意地拨着手中的佛珠,看着相对而坐的詹幼愚,问:“施主当真想好了?”
“无悔。”詹幼愚抬眼,直视皓明的眼睛。
“古往今来,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寺只为立下同命结的人不在少数。”皓明看着桌上铜盆中的一汪碧水,淡淡道:“有些是伴侣,有些是亲人。”
“但大多数人,都会在他日某时后悔万分。”皓明收了佛珠,继续说:“他们曾经的热切化为枯骨,他们信誓旦旦的起誓化为灰烬。”
“人的爱本就很渺小。它与那茶米油盐相连,它随那春夏秋冬更迭。”
“爱在尘世面前,可太不值一提了。”皓明摇摇头,似乎在慨叹什么:“所以啊,它总是伴着时间,一点点消散。”
“可这同命结只结不可解。”皓明看着詹幼愚的脸,笑起来:“施主,你可万万要想好了。”
同命结,是京都寺特有的秘术。只消两人的一撮头发,便能将二人的命运交织相缠,难舍难分。
不过最重要的,则是这同命结可以将其中一人的命换得另一人身上,从而达到以己之命,换他人之劫的效果。
因此,同命结,是结,亦是劫。
窗外雪落,桌前是梅。詹幼愚垂了眼,小心翼翼拿出两小撮整齐的头发,平静又坚定不移:“我心向他,怎会有悔。”
属于梅慧生的那撮头发,是方才詹幼愚抱他时,偷着用暗器裁下的。詹幼愚一向一点就悟,梅慧生无心教他的暗器,未曾想反倒用到了自己身上。
皓明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接了头发,将其投入那铜盆中。
铜盆水清,一撮沉下,另一撮却浮了起来。
“那施主…请吧。”
詹幼愚接了梅枝,轻轻地,用枝末拨开浮在水面的青丝,向那浅浅的铜盆里看去。
他看见,那清澈的水面上,映出的并不是他的脸——竟是梅慧生。
潭水上的梅慧生仍是淡淡的、冷艳的。他眉间似雪,上挑的凤眼显得他是那样薄情,一如雪中的骨里红,漂亮又狠厉。
只不过这里梅慧生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只能堪堪映出詹幼愚惊愣的脸。
“施主,莫乱了心。”
詹幼愚回过神,忙闭了眼睛,屏息凝神。面内皓明诵经的声音袅袅,似嵌入了他的灵魂,经久不息。
他感受到指尖似有灵流缠过。恍惚间,一股梅香盈在他的鼻尖,仿佛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与他的唇间不过几尺的距离。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使他再也分不清幻想与现实。
良久,詹幼愚听见皓明的声音:“施主,睁眼吧。”
詹幼愚睁开眼,看见铜盆不知何时又重回初颜。本该盛了断发的水,竟再次变得清澈见底。那平静的水面,只浮了一朵梅--一朵带着金色花瓣的梅。
詹幼愚下意识伸手去取,却被皓明止住,转而给了他一块不知何时出现的玉牌:“此花乃他命数,我已取你数年寿命,做他一时保命之符。”
“以人寿命而成的花极为娇贵,施主怕是难以养活。”皓明小心翼翼收了花,告诉詹幼愚:“玉牌只要好生收着便是,不必挂心。至于此花,暂时由老衲替施主保管吧”
詹幼愚有些愣,问:“禅师,这……真的有用吗?”
“施主。”皓明直起身,站起来,目光幽深。
太阳早已露了半边脸,那光便钻了窗户的空子,打在屋中相视的二人身上。皓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窥破了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垂眼道:
“心诚,则灵。”
“施主若有心事,向佛祖说说吧。”皓明再次拿起方才搁置在一旁的佛珠,一下又一下拨弄着:“万一……佛祖听见了呢?”
“有劳大师了。”詹幼愚直起身,深深向皓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推开门,风渐起。詹幼愚立在雪中,不时便可听得寺院中的风铃“叮铃叮铃”地响,清脆又温和。
他静立半晌,鬼使神差地,踏进了那尊佛堂。
佛本无像,世人加雕。佛堂宽明敞亮,巨大的佛像显得每个诚心者在佛前都是那渺小平常,甚至是微不足道。半燃的香火飘飘袅袅,绕着晃悠的烛火,静寂安详。
詹幼愚抬头,无声地注视佛像的面容。轻颤的烛火随意摆动,而那佛只垂了眼,慈祥地微笑着,静静聆听每个香客的祈愿。
我佛善悲。
詹幼愚一向不信佛。他鲜少祭祖,更别说拜佛还愿。
他立在佛前,忽得想起梅慧生嗤之以鼻的神色。
“拜佛?”那时梅慧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双含笑的眸子如浸了三月春水,漂亮得詹幼愚移不开眼睛。
“詹将军啊,”梅慧生放慢语气,有些高傲地抬起脸,露出那洁白的颈脖。他迎着詹幼愚的目光,如同咬文嚼字般,在佛前慢悠悠道:“朝廷的通天路就站在你面前,你还不如求求我。”
“我能让你明白,一条命的来去,是看人的心情,而不是佛祖。”
那人的话好像还萦在耳边。可如今不知怎的,詹幼愚莫名生出一种拜佛倾诉的冲动。
万一……詹幼愚忽得想起皓明的话,万一佛祖听见了呢?
他太不安了。他怕那人出事,他怕那人受委屈。所以他只能,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跌跌撞撞、头破血流地去爱一个人。
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室外雪落得深,佛堂便只有詹幼愚一人。穿堂风经过,撩起半薄的纱时,约见得那烛火摇曳,忽明忽灭。
詹幼愚跪下去,深深地,叩下第一拜:
“一拜,我希望他余生无苦。”
佛颜未改,也不曾有所动摇。
而詹幼愚,卑微地、虔诚地,一个个道出他对那人最大的愿念。
“二拜,我愿他仕途平安。”
“三拜,我祝他凡事皆成。”
时间在流逝,龛中香悄然地一段段燃烬、断落,再耐心地去听那来者的一字一句,静立而安。
“七十三拜,我愿他岁岁平安。”
“七十四拜,我望他被神所佑。”
一次次叩首,一句句祝福,是爱慕,是惦念。
是一个人多年缄默的喧哗。
詹幼愚说着停着,像自言自语,却偏生叨扰他人。佛祖仍微笑着看着他,一如看着自己的孩子,耐心慈悲。
众生平等,世人皆安。
“一百五十拜,佛祖见谅。我自幼愚钝,却属实放不下他。我希望他能照顾好自己。”
“一百七十五拜,佛祖,辛苦您。对他好点好不好了?”
灯火葳蕤,雕刻着詹幼愚的眉眼。那年的轻狂早已不在,只得将对心上人的牵挂,对那枝梅不渝的惦念。
“最后一拜。”
詹幼愚抬脸,直视佛祖。
“若梅慧生命中有劫,请许我詹幼愚以命相抵,换他一世平安。”
字字属实,掷地有声。
笔直的腰杆再次弯下去,詹幼愚深深叩首,似叩尽了流年藏匿于心间的种密。
“那样,我死而无憾。”
他就那样虔诚地跪了一个下午,向佛祖贪婪地索要那些难得的期望,再如送给那个独一无二、他心中真正的神明。
佛前叩首二百余。
字字真心赠予卿。
他为他祈幸福,祈平安。
为他们祈得那同窗与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