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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相印 梅慧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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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慧生最终还是去看了烟火。
纵使他一千万个不情愿,但还是被詹幼愚连哄带骗、威逼利诱地引上了马车,顺手还有病一样戳了几下他的脸。
詹幼愚一边揉着被打红了点手,一边笑骂:“梅大人就是个窝里横,对外怎不见得这样张牙舞爪?”
梅慧生冷哼一声,懒懒地倚在车窗,道:“若是别人,挨得就是白进红出的刀子,不是手了。”
“哟。”詹幼愚一听,乐了:“那看来我在梅大人那里是特例咯?”
“你?”梅慧生翻了个白眼,不依不饶地说:“你不过也是个挨千刀的。”
马车飞快且平稳地驶着,成簇的树林在窗外一闪而过,向着后方飞驰而去。天色渐暗,城中富裕的人家便引了蜡烛,渐渐地汇聚成星然的灯火,团团点点。
梅慧生下马车,置身于泱泱行人之间。他鲜少去这种地方,拥挤、喧闹,不多时便会让他烦躁不安。
但来都来了,再回去也不值得。
梅慧生不紧不慢地朝前走,身后的詹幼愚护着他,怕他被人群挤到。
街上摊贩很多,卖胭脂的、卖花的,甚至还有表演胸口碎大石的。
梅慧生看得新奇,像个孩子一样左瞧瞧右跑跑,让身后的詹幼愚一边偷着笑,一边叫苦不迭:“祖宗,跑慢点……你不是不愿意来吗?”
“你管得着?”梅慧生兴致上来,就把之前百般的不情愿抛在了月后:“你老老实实当个奴才得了,小心得罪了你家大人被抓了舌头。”
昨夜的雪还未消,地方的官员便遣人铲出了条不宽不窄的道儿。天色已经暗下,琉璨的灯火,喧闹的人群,裁裁剪剪,便拼出了一张山河无恙的画卷。
梅慧生只顾着向前走,詹幼愚便帮着买只是被他把玩几下的东西。不多时,詹幼愚的怀里就找不到能放的地儿。
“映枝!祖宗!”詹幼愚抱着机械木质小老虎和专哄小孩的拨浪鼓,匆匆忙忙从乌泱泱的人群中挤出来,道:“你、你等等我!”
梅慧生正停在一个书摊子前,饶有兴致地和摊主交流着什么。詹幼愚跑过去,便听得摊主热情似火的叫卖:
“这本!《莺鸾记》!可谓是当季畅销书榜!一册难求啊!”
“这本!《将相思》!詹将军亲自推荐!内容可谓艳香至极!令人流连忘返啊!”
“詹将军……”梅慧生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疑惑:“哪个詹将军?”
他一向只研究史籍,从未接触过民间流传的话本。如今一听,虽有些诧异,但终究是没朝詹幼愚那边想——毕竟他从不知道詹幼愚有收藏话本的癖好。
“还能有哪个詹将军?当朝上下不就一个……”
“!”詹幼愚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拨浪鼓,拉着梅慧生就要走:“走走走……咱们去看烟火!”
“你急什么?”梅慧生被连拖带拽地拉离了摊子,觉得莫名其妙:“买本看看啊,我还没研究过。”
“研究什么!”詹幼愚急了,像个封建大家长一样开始唠叨:“有研究那个东西的空不如多给皇帝谏几次言!”
“……”梅慧生无言盯着他,半晌,吐出一句:“怎么?那个詹将军,真是你?”
“我、我……”詹幼愚脸一下子红得滴血,开始结结巴巴地狡辩:“肯定是说书的为了名气瞎编的啊!关、关我什么事!”
“那他怎么不说是‘梅大人亲荐’?”梅慧生虽然不懂这民间的话本写得是什么,但存了心想捉弄詹幼愚:“依我看,这未必是空穴来风。”
“你!你!”詹幼愚被踩痛痛处,想反驳也没有理,只能堵了气,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给梅慧生:“你自己玩去吧!我走了!”
梅慧生被他塞了一满怀的玩具,出奇地没有恼,反而少见得笑起来:“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说出不够丢人的。”
梅慧生今日着得是玉丝蚕袍,深蓝的大氅覆住他的身子,衣上暗红的梅将他的皮肤衬得愈发白皙。
梅慧生鲜少笑得开怀。可如今他亭亭立在人群之间,披散的青丝随风而起,露出脸上温润的笑颜。
那人眉间似雪,融时便滋养万千。
詹幼愚久久地愣着。直到那人因拿手里东西多而随意送给过路的小孩时,他才回过神来。
这样的梅慧生,才是真正的梅慧生。
这时他既不是朝廷的刀刃,也不是常年被困在梅园的梅大人。
他随心,他散漫。
他喜欢这安宁的尘世凡间。
詹幼愚注视着那人微勾的唇角,听着他拿出从未有的好脾气与孩子嬉笑。
詹幼愚忽然真切地觉得,这枝梅,终于被他养活了。
比起初见时扎手而不得触,他终于慢慢地看着这枝梅初吐苞蕊,看着它抽枝展叶。
看它傲雪压枝,看它花好月圆。
等着它,姿态万千。
梅慧生散尽东西,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那女娃娃怯生生地接了他递的拨浪鼓,软绵绵道了声“谢谢”,然后像只小鸟似的一蹦一跳,摇着鼓跑远了。
詹幼愚看着女孩的背影,问:“你不给弦止留点?”
梅慧生不咸不淡道:“他缺什么?这世上孩子千千万,哪个锦衣玉食地过他?”
弦止今日又被送进密道见李权了。李权爱子心切,逢年过节便要趁夜密道相会,询问些家常便事。弦止自小是李权的心肝儿,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每月打着赏赐梅慧生的名义给弦止拨的东西能堆满一间屋子,所以梅慧生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说的也是。”詹幼愚以为弦止被佩长卿和佩青一起带走去哪玩了,便没再多问。
二人走走停停。詹幼愚不知怎的一改前态,不再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梅慧生身后,反而越走越慢。不一会儿就被梅慧生落在后头,半天找不着影儿。
等梅慧生反应过来,詹幼愚早就不见了。梅慧生看着身后人来人往陌生的面孔,试着唤了一声:“詹艳明?”
可那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泱泱人海之中,随着灯火一路向远去了。
梅慧生有点茫然。他今日坐的是詹幼愚的马车,詹幼愚不见了,一会怎么回去?
他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直到走得倦了、乏了,便很干脆地找了个地方一站,守株待兔。
今日若是寻不得他怎么办?梅慧生少见地有些苦恼。难不成寻个客栈凑合算了?
可梅慧生一摸身侧,发现自己的荷包好像也在詹幼愚身上,顿时没了法子,恨铁不成钢地怨自己不中用。
梅慧生啊梅慧生,你怎么能犯这样幼稚的错误?
日理万机的梅大人终于发现自己好像离不开詹小将军了。
忽然的,梅慧生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张扬的声音:“梅—映—枝—”
梅慧生回头,看见那个他费尽心思寻觅的人儿,就站在不远处的灯火阑珊处,使劲的、费力地向他挥手。
“砰!”第一束烟火从那人身后冲天而起,照亮詹幼愚含笑的、英俊的眉眼:“看这里!梅映枝!这儿!!”
“砰!”又一束烟火冲天而去。接着便是第三束、第四束,五彩斑斓,相依相逐,引得许多人纷纷驻足,去欣赏这场瑰丽盛大的演出。
见梅慧生痴痴地愣着,詹幼愚便跑过去,顺手把他抱了个满怀:“今日梅大人生辰,要不要许个愿?”
“生辰?”梅慧生回过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至于被詹幼愚抱在怀里也不自知:“我的?”
“天下还有几个梅大人?”詹幼愚放开了手,替梅慧生拢了拢衣襟,笑起来:“当真是日理万机,连这等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
梅慧生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人。远处是连延的烟火,层层叠叠,相映成趣。忽明忽亮的火光摇连地,争相地照亮詹幼愚的笑颜。
詹幼愚弯了腰,捧住梅慧生的脸:“那…我祝梅大人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詹幼愚的眼睛一向亮晶晶的。而今夕,漆黑的瞳孔里只映出梅慧生呆愣的脸,似映出了他全部的世界。
梅慧生反应过来,忙挣脱了詹幼愚的手。惊慌失措间,他垂下眼,耳垂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怒道:“有你这样祝福的吗?我还没过六十大寿!”
“你不懂。”詹幼愚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固执与认真:“你比我年长四岁,要是你活得久,我就走在你的前面。到时候啊,我就不会伤心了。你呢,你那么薄情,自然是记不起我的。”
“你!”梅慧生心里闷闷的,想了半天反驳不得。反而心中流了一股莫名的暖流,烫得他近乎束手无措。
为什么心虚?为什么不敢对视?
梅慧生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他自小独来独往惯了。连抚养他的姑母也只是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鲜少有什么情感交流。
后来中了状元,做了官。那些讨好的、假意的微笑便蜂拥而至,让他避之不及而又疲倦不堪。
可这眼前人,微露的虎牙透出孩子般的稚气,深黑的眸子里竟只能见得自己茫然的影子。
真心还是假意,他梅慧生又岂能自欺欺人?
无措间,面红耳赤的梅慧生干脆一拂袖子,佯装怒从心起,转身要走:“这种日子谈什么生死?你也不怕招了晦气!”
“别气嘛。”身后的少年抓住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从相碰的肌肤传来,烫的梅慧生近乎落荒而逃。
他回头,听见詹幼愚支支吾吾的声音:“我这不是想让你陪我一辈子嘛……”
“砰——”盛大的烟花再次绽放,照亮詹幼愚有些躲闪、却又真挚的眼睛。
梅慧生被詹幼愚拉着,一时竟分不清那惊彻的炸响,究竟是远处接连不断的烟火,还是自己难以抑制的、无法言说的心跳。
扑通、扑通。
相依的心意伴着冲天的烟火,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放。
他们就站在茫茫的人海中,成为冥冥普通的一众。
尽人事,祈浅缘。
天上又飘了点点的雪,落在二人的发梢。詹幼愚忽然笑起来,问:“梅大人听过一句诗没?”
“什么?”梅慧生回过神,问。
“今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头。”
烟火仍绽放着,在那纷飞的雪中,在那漆黑的深夜。潋滟的火烛,吆喝的小贩,皆是蓦然回首的国泰民安。
一夜鱼龙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