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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君渡 弦止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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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止最近和他的师父一样糟心。
因为佩家的千金最终还是来了。
小弦止觉得,如果有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伙伴,就一定会有很多可完成的、之前自己做不到的事。
比如师父生气了可以一起扛,不想吃的胡萝卜可以偷偷夹给她,詹将军闲来无事的鬼扯可以一起听。
然而事实并不是他想象的如此美好。
他与佩青初见的那个下午,阳光明媚,蝉鸣悠长。梅慧生和詹幼愚都不在,只留了弦止一个人在偌大的梅园里当个吉祥物。
梅叶在夏日并不算茂盛,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弦止稚幼的脸上。虽有些热,却也不算难受。
弦止闲来无事,便拿了根树枝一下一下地戳蚂蚁洞,忙得不亦乐乎。
“你在干什么?”一个尖细的、不属于梅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弦止回头,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抱着臂看着他。
“你不嫌脏吗?”
女孩的秀眉微微皱起,语气里虽有点点嫌弃,更多的却是好奇。
弦止不高兴了,扔了树枝,直起身问:“你是谁?我做什么与你有什么干系。”
“我?”女孩指指自己的脸,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得很大,“你不知道?”
弦止这才细细打量起女孩。女孩的五官很是精致,圆圆的杏眼、亮亮的眸,脖上带着一把做工精巧的上等长命锁,甚至连衣服的边角都用了金丝花轴,很难看不出这是位何等娇贵的主。
“……”弦止想起来了,这位好像就是师父说的要找他玩的小朋友。可他被梅慧生护惯了,一向不喜与生人交谈,更别说突然冒出来的。
出于礼貌,弦止抬起眼睛,淡淡地说:“虽然师父提前告知了我,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自己的名字。”
女孩一愣,似乎意识到了失礼,忙道:“我叫佩青,玉佩的佩,青青子衿的青。”
“我叫弦止。”弦止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容:“弦乐的弦,令行禁止的止。”
佩青高兴起来。平日整个佩府只有她一个独女,如今终于找到同龄人陪她玩了:“佩府我实在待腻了,便叫爹爹给我送来了。”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对啦!我还想和詹将军学武!我要做唯一的女将军!”
她那双杏眼本就圆柔可人,一笑,便掺了满天的星星,在夏风中轻轻打着颤。
“当将军?”弦止一愣,对上佩青漂亮闪亮的眼睛。“好大的志向。那我就当个吉祥物,在梅园看一辈子门咯。”
俩孩子年龄相仿,不一会便玩到了一起。待詹幼愚踱着步、大摇大摆从府门进来时,俩人已经掏心掏肺,恨不得将对方当成彼此的伯牙钟子期。
“师娘?詹将军是你师娘?!”
“嘘,这是我和师娘的秘密,不能在师父面前叫。”
“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只要这样叫一声,师娘准高兴,干什么都答应。”
“……”詹幼愚笑吟吟地从背后拍上两人的肩,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让本将军听听在说什么军事机密呀~”
“!”弦止吃了一惊,忙捂住嘴,像偷腥被当场逮住的小猫:“师…师娘,您回来了。”
“嗯——”詹幼愚拉长调子,背着手,开始打量一旁瞪大眼睛的佩青:“你就是佩尚书的女儿佩青?”
他本来不喜欢这娃娃,因为提婚那事误打误撞怪到了佩青身上。可如今一见,倒迅速生出几分好感来:“佩尚书告诉我,你想学武?”
佩青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詹将军在战场上的名声早已传遍千家万户,到佩青这里一如神仙下凡,满眼崇拜:“是!”
“行。”詹幼愚随口答应。反正教弦止也是教,多一个也不费事。况且他最近缠着梅慧生展示暗器怎么玩,免不得又是天天朝梅园跑,扰扰梅慧生清静:“我在的时候教教你,不在时你就找弦止玩,好不好?”
“好!”佩青点头,可爱的小辫子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像春日扑棱的小蝴蝶。
从此,梅园便又多了只鸟儿,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可就像所有人说的那样,日子总有新鲜感,过久了,总是要生出烦扰的。
弦止如今深有体会。
“师弟,叫声师姐听听嘛。”佩青抱着臂,扬起精致的小脸,对弦止道。
“不行。”这是弦止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拒绝。
弦止就不明白了,好好的梅园怎么一晃眼就变成了修仙大会,两眼一睁就是师弟长师弟短。再说,哪怕自己比佩青小了一点,自己好歹也是先拜入门下的啊,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佩青的师弟?!
好吧好吧,就是非说次序要看年龄。可是他和佩青根本不是同一个师父啊,怎么变成一家的了?!
弦止自幼就跟了梅慧生,而佩青拜的是詹幼愚。俩孩子各叫各的师父,自然也各叫各的师娘。
“师娘最近没有翻墙头啊。”弦止顶着烈阳,抬起手,为眼睛遮了片阴。
“那是因为他在缠着师娘学暗器,有充分私闯理由。”佩青晃着腿,嘴里还嚼着冰块,咯吱咯吱地作响。
“师父要被师娘气死了。”弦止大人似的摇摇头。“你说师娘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呢?”
“师父太能闹了,闹的师娘不安生。”佩青捧起下巴,看着詹幼愚又在和梅慧生无理取闹,气的梅慧生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唉,师父永远长不大。”
弦止瞥她一眼,小声嘟囔:“你也好不到哪去。”
“你说什么?!”佩青拔高声音,装成很凶的样子:“你再说一遍!!”
很快,梅慧生呵斥詹幼愚的声音中,便掺上了弦止被佩青追着打的影子。
每当疲惫的梅慧生堪堪从政务中脱身、勉强松口气时,他就会被梅园里三个聒噪的家伙扰得不得安生。
“师父!他揪我辫子!这是阿爹亲手为我扎的!”柔音细嗓,这是佩青。
“詹将军,明明是她先拉着我过家家,还非要我当新娘!!!”委中带屈,这是弦止。
“好了好了,别闹了。话说,你们看到梅大人了吗?”目标专一,这是詹幼愚。
“……”梅慧生一甩手中的书,烦躁地抹了把脸。
他究竟是怎么把生活过成这样子的?
他不是要登皇位、夺天下吗?
他不是要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吗?
怎么现在玩上过家家了?!
梅慧生待在椅上,耳旁一直是孩童无尽的吵闹声,要多烦有多烦心。
李宴最近也开始在李权的指导下参政,近乎是明里暗里和他对着干,嚣张跋扈。以至于梅慧生被针对地不耐烦,直接起了杀心。他恨不得每天都要盘算一回李宴究竟适合什么死法、乱葬在哪里,才能还他半点好心情。
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人全杀了…梅慧生起了身,想要去捡在地上的书本。
然而“吱呀”一声,门开了。詹幼愚无视梅慧生上的锁,稍用巧法便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梅大人,怎得又窝在这?”
秋日早已离去。随着气温的直降,隆冬便洒下一场又一场大雪,将天地染上纯净的白。
昨日雪停,今日撒了阳光,怡静又淡然。詹幼愚立在天光下,笑吟吟的眉眼衬上调皮的虎牙,给这个阴潮的宅院添上几分生气:“梅大人若不出去晒晒太阳,怕是生了菌子,顺手便用来炖汤了。”
“那就生有毒的菌子,先毒死你。”梅慧生眯眼看着詹幼愚弯腰拾书,懒洋洋地又窝回去:“出去,别烦我。”
“啧”詹幼愚熟练地帮他收拾好东西,挑了挑眉:“你也不出去,整日待在这,若是病了怎么办?”
梅慧生早在战场失了半条命,不然也不会放了兵权当了个文官。近些年虽无什么大病,但毕竟积劳成疾,让他小病不断。
“哪有这么夸张。”梅慧生正烦得慌,出去又要被两个孩子缠着,不够吵的:“你给我出去。”
“你出不去。”詹幼愚弯下腰,两手支在椅上,把梅慧生困在其间:“你不出去我就亲手把你抱出去。”
“……”梅慧生抬眼,与詹幼清对视。詹幼清的眸依旧亮亮的,固执之中掺上了意味不明的情绪。
梅慧生平日说一不二的犟脾气一下身子上来了。他忽的直起身,拉近二人的距离,贴近了詹幼清的脸。
二人本就近在咫尺,相缠的的呼吸难舍难分。梅慧生抬了袖,纤细的手伴了弥漫的梅香,训狗似的,不紧不慢拍了拍詹幼清的脸,满是挑衅:“你梅大人今儿心情不好,别来烦我。”
室里静了一瞬。不知怎得,梅慧生只觉得詹幼清的眼睛的像掩了什么,却波涛汹涌、铺天盖地的压向他。
下一秒,天旋地转间,梅慧生被詹幼清猛地抱起,惊惶间又多了一丝无措:“詹、詹幼愚!!!你放肆!!你放我下来!!”
“不要。”詹幼清稳稳托抱着梅慧生,肌肤相贴间还不怀好意地颠了两下:“梅大人娇贵的很,脚都不能沾地儿,只好由本将军代劳咯。”
“詹!幼!愚!”梅慧生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死死抓着詹幼愚的肩膀,骨节分明的双手深陷微皱的衣袍:“你找死!!”
梅慧生双亲去的早,姑母只奉了义务养他,不咸不淡地拉扯大。后来走上仕途,那更是无人敢逾半些规矩,生怕一个不高兴便赢得坟头唱大戏。
然而詹幼清哪管这些,他只觉得怀里人好轻,凶巴巴骂人的样子可爱极了:“我看平日梅大人嘴挺利的,怎想得这身子倒是这样软?”
詹幼愚本就是射箭拿刀的将官,长年习得武艺使他练就了一副好臂力。他拿梅慧生没法,便大步地、开心地抱着他转了两圈,半笑半哄道:“梅大人讨个乖,叫声好听的,我就放你下来!”
“詹!幼!愚!”梅慧生被詹幼愚转得发晕,连攥紧的指节都泛了白,骂道:“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詹幼愚见他气的脸发红,把梅慧生放在了一个满是阳光的地方,轻声和气地哄:“今晚城镇有烟火,你陪我好不好?”
“你是三岁小孩吗?!”梅慧生气得发昏,猛地拍开詹幼愚的手,恨不得顺带扇两巴掌:“一个破烟火你没见过!我看你是军机处事太少闲得!”
“……”詹幼愚盯着梅慧生泛红的眼角,衣襟微乱,跟被欺负了似的。他抬手,理了理梅慧生鬓边的碎发,有些小心翼翼,却又蛮不讲理:“就这样说定了,我晚上来接你。”
不等梅慧生新的一句骂出来,詹幼愚便松开手,似有急事似的,撩完人就一股脑跑的没影:“梅大人晚上见!”
“你!”梅慧生看着詹幼愚得意洋洋的样儿,气的不打一处来。
然而那人大步逃到门口,又忽得转过身,大喊道:“梅慧生!”
“又干什么?!”梅慧生气还没消,厉声问。
“没事!”詹幼愚笑起来,尖尖的虎牙在雪里泛着弧度。“我只是想说--我最最最最爱梅大人啦!”
“……”梅慧生眼皮子一跳,斥道:“你是不是有病?!”
梅慧生仍坐在詹幼愚将他放在的那块石头上,一如梅园仅有的、苍劲的骨里红。而那将他种在那儿的人,就站在梅园的大门前,肆意妄为地大笑起来。
经年梅园一窗雪,与君共与到余年。
那年的雪是那样大,那样圣洁。
就像那个雪里的植树人,爱在无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