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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归途   次日下 ...

  •   次日下朝,不出梅慧生所料,果然有人叫住他。
      “梅大人请留步。”梅慧生回头,看见佩长卿微微行了个礼,笑意中来了些许歉意。
      佩长卿生得高,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任谁见了都觉得他和善。早年经营商务让他因劳成疾,于是只能一年四季都捧着药罐子,瘦得像杆柴火。抬袖间,一股草药味盈在空气中,佩长卿一如刚从书堆里显出的秀才,板正又有些迂腐。
      “佩尚书。”梅慧生也照例回了个礼,明知顾问:“何事?”
      佩长卿有些不好意思道:“昨日一时兴起,真是打扰梅大人了。”
      这是自己取消这门婚事了。
      梅慧生松了口气,微皱的眉也舒缓开来:“知道佩大人爱女心切。梅某也只是当个闹剧,不必放在心上。”
      “……”佩长卿欲言又止,却没再辩驳。他默默扫了眼梅慧生的脸色,小心翼道:“其实……佩某还有一事相求。”
      “哦?”梅慧生挑挑眉,等待下文。
      “那个……”佩长卿打着哈哈,近乎是豁出去了:“能否让家女每日去梅园呆上几个时辰?顺手和弦公子做个伴?”
      “……”梅慧生头都大了。敢情事情在这等他。他不多想,直接拒绝:“这怎么行?闲人多语,恐怕不利于令千金的名誉。”
      “梅大人也知道,佩某一向把家女当男孩养的。”佩长卿很是坚持,“只要她开心,什么都不是问题。”
      “前些日子带她进宫消遣。不曾想让她遇见了弦小公子。俩娃娃年纪相仿,家女便整日闹着要去找他玩。”
      “……”果然是佩千金一句话。
      梅慧生知道,佩千金的要求,他若是不答应,佩长卿接下来一个月都会扰得他不安生。他略加思索,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那我每日带弦公子进宫便是了。”
      佩长卿无奈道:“佩某也是这样想的。可随家女年龄渐长,佩某想让她随着詹将军学学武、练练剑什么的。以后遇到危险,也好自己防身。”
      “那去寻詹将军便是。”梅慧生莫名其妙,詹幼愚的事找他有何用。
      “啊……”佩长卿挠了挠后脑勺,有股读书人的实诚:“梅大人知道的,想在詹府找到詹将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为何?”梅慧生问。
      军机处最近是事务冗杂。但詹幼愚再忙,也不可能脚不沾府,连见个人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这……”佩长卿面露难色,但还是说了出来:“他空闲时,都在您的梅园啊。”
      “……”梅慧生竟然无言以对。
      想到自己仍欠佩长卿一个人情,执意拒绝怕是不妥。梅慧生思来索去,便对佩长卿道:“此事待梅某慢慢思虑,择日派人告知。”
      “有劳梅大人了。”佩长卿笑盈盈地拱拱手,知道事情八成是能成功了。他一高兴,眼睛就眯成了缝,显出几分商人的精明来:“梅大人若是有雅志,不如与我同去佩府喝上几杯小酒?近日荷花开得不错,连太子殿下与二皇子也愿意为此驻足。”
      “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梅慧生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他们也在?”
      “是呀。”佩长卿盯着梅慧生,话里有话:“兴许是下人养的太好,引得二人天天往佩府跑。梅大人要见见吗?”
      梅慧生是何等聪明,不用几时便反应过来佩长卿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不麻烦尚书大人了。本来就多忙,加上我一个,只怕是乱上加乱了。”
      佩长卿不做挽留。点到为止,也算他能帮梅慧生最大的忙。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与梅慧生作别。

      夏日的阳光毒得发狠,连吹来的风也似染了层热气,闹腾腾地朝人身上扑。河岸的柳条缀了嫩绿的叶,庭心湖里的青蛙决了心要与夏蝉相较,蛙鸣伴上蝉唱,吵得宫中震欲聋。
      梅慧生没急着回去,而是不紧不慢地借着汇报公务的名义,找到了忙的不现人影、一连几天请见都没回应的皇帝李权——他正站在湖中的亭台上,十分“忙碌”地喂着水中的锦鲤。
      庭心湖的荷花开得正好。乳白的花瓣缀上了顶尖一抹红,在那墨绿的荷叶间微微打着漾。湖里的锦鲤争相抢着食,金黄的鳞片在水波下闪着层叠的光。
      李权喂鱼正喝得高兴,全然未注意到缓步而来的梅慧生。直到冷不防的一句殿下,惊得他手中的鱼食洒了一池:“朕说过多少遍朕不想上朝!梅慧生来就说朕太忙没时间!”
      “……”梅慧生行了个礼:“殿下,是我。”
      李权这才发觉是自己最难缠的那个大臣来了。只得背了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威严道:“爱卿,何事相告。”
      梅慧生看着吊儿郎当的皇帝,朝堂一连几日不见影,竟然是因为干累了跑去喂鱼。他叹了口气,尽力放缓自己的语气:“殿下,逃避不是处理政务的方法。”
      “……”李权被戳了短处,只好偏了头,开始为自己辩解:“爱卿,朕也是人,也要休息啊。你不累,朕是真熬不住了。朕先玩两天再说。”
      梅慧生扫了眼周围,湖心亭上只有他们两人站着,看来李权确实不想让人打扰。但李权忘了,他只给了梅慧生最高的特权——梅慧生向来来去自由,下人从不敢过问。
      所以如今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局面,只能怪李权考虑不周。
      梅慧生压低声音,淡淡道:“殿下,今日臣来是为了弦小皇子的事。”
      “嗯?”李权少见的正色起来,忙问:“怎么?莫不是生了病?还是需要朕给他扶正?”
      “……”梅慧生糟心地扶了扶官帽,心道多年了,这皇帝还是急哄哄的性子,干脆过两年再扶一个得了:“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佩尚书的女儿,每日想去梅园玩玩,和弦小皇子作作伴。”
      “哦?”李权松了口气,道:“都是小孩子,多相处相处也不错。”
      “佩尚书……”李权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什么:“那女娃娃朕见过,朕还挺欢喜。虽然是娇惯了些,但连个娃娃亲什么的,朕很是满意。”
      “……”梅慧生在心里翻个白眼,不愧是父子,鬼点子都凑到一块去。联姻联姻,哪天被枕边人杀了都不自知。
      心里是这样想得,可梅慧生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看上去谦卑又温驯。风吹来,拂起官帽里滑下的几束秀发,露出美人的胚子来:“此事关乎弦小皇子终身,殿下万万不可戏言。”
      “朕知道。”李权兴致很高,休息了几日,似也重焕了活力:“朕一会想去芷园听听戏,爱卿不如和朕一起。”
      梅慧生做出一个温和的笑脸,衬在艳润的荷叶间,出淤泥而不染:“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但殿下这几日积累的政务太多,臣就先去帮殿下处理了。”
      李权哪听不出梅慧生阴阳的意思。他皱着眉,孩子似的摇头:“朕再玩一天,就一天。一天后就老实上朝。”
      梅慧生表面笑着,忠心耿耿。心里却暗暗算计着哪天才能把这群不成器的皇室全都沉塘喂鱼:“殿下放心去就是。”
      李权哼着曲子,高高兴兴听戏去了。梅慧生便背着手,慢悠悠走在曲折的宫径间。
      夏日阳盛,柳条从宫外垂进来,那艳红的宫墙添了抹绿,污浊中带着清新。梅慧生垂着头,避着阳,猫儿似的专挑阴凉处钻。
      佩长卿的话倒是提醒他……梅慧生琢磨着,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李宴和李温挺大阵仗,竟一起亲自威胁佩长卿,逼着他将自己的宝贝女人儿当眼线。而且威胁得绝对够狠,不然佩长卿绝不可能把自己的掌上明珠送过来。
      不过梅园如何不是佩千金的另一个庇护所?佩长卿怎么不明白,李宴再怎么折腾,也不动梅园分毫。
      梅慧生缓缓地走着。他走过朱红的院墙,走过接天的碧叶,走过污浊的宫门。
      他思索得专注,不曾想,直直撞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来人顺手理了理他的发丝,偷着给他鬓边别了朵栀子花:“梅大人,要看路啊。”
      梅慧生抬头,看见詹幼愚溺了笑的的眼睛。如星星,如烛火,隐在那深黑的眸中,隐在波涛汹涌、难以诉说的情绪里。
      耳边的花香袭来,绕在二人细微的、近在咫尺的距离间。詹幼愚的笑是那样明媚,像夏日的烈阳,晃了梅慧生的眼。
      “梅大人,一起回去吗?”詹幼愚站在宫门边际,身上仍余着栀子的清香。
      梅慧生站在门内,看着詹幼愚身后开阔的、自由的大千世界。那里洁净平和,像詹幼愚这个人,无所拘束,纯净地像块刚打磨好的玉。
      这欲壑难平、人心叵测的深潭里,詹幼愚是唯一一个站在原地、等着他回头的人。
      等着他、再回头看他一眼。
      梅慧生沉默半晌,终是没将鬓边的栀子花取下。
      他装作没看见似的,轻轻迈过宫门的那道坎,对上詹幼愚干净的、没有杂质的眼睛:“走吧。”
      我与你,随着这栀子香,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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