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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牵丝线 梅慧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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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慧生最近有些烦躁。
先是太子李宴强闯梅园。拉着他阴阳怪气地谈话不说,甚至还让二皇子李温隐在屏风后面偷听。
梅慧生怎能不明白李宴找他的意思。不过就是怀疑起当年他伪造的假账,要开始在暗地里的勾心斗角,给人下绊子了。
而另一件事,梅慧生至今也没想明白。
那就是有人要给弦止说媒。
当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婆扭着腰,笑吟吟找上门来时,詹幼愚正懒洋洋地卧在树上,对着树下刻苦练功的弦止指点迷津。
“胳膊,再往上抬一些。”
“出拳用点力啊,你师父没给你吃饭?!”
“拜托,我还指望你以后当个将军接我位子呢,你这样怎么行?!要不你帮我说说你师父,让他成为我同僚呗。”
说着像指点迷津,实则指手画脚还差不多。
弦止皱着眉,严肃地再次挥出一拳,汗流满面:“师娘,我会尽力了。”
“我跟你说,叫我好听的没用。”詹幼愚慢悠悠直起身,想要下树亲自上手:“练功这事,要先稳住心……”
一个下人忽然跑过来,手忙脚乱地用手胡乱比划着,似乎有些着急,甚至说不清。
詹幼愚歪了歪头,高束的马尾在夏风中肆意飘起,仍是少年郎般的意气风发:“喂,给你师娘解释一下。也不知道你师父干嘛纯用哑巴仆人,看着都看不懂。”
詹幼愚赖在梅园那么多年,门槛都踏破了,仍是学不会下人的手语。哪怕弦止从小跟了梅慧生,耳濡目染下,却也只能勉勉强强翻译几句。
“……”弦止一抹脸,开始听话的充当奴隶:“他说外面来了个女人……是个媒人。”
詹幼愚刚直起的身子又躺了回去,冷哼道:“都找到这儿来了。说了几遍了我这辈子不成亲,天天追着我真是好不烦人。”
下人的手比划地更快了,一双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二人,嘴巴一张一合,几要开口说话了,却也只能把声音噎在喉咙里。
弦止看着他的动作,皱了起眉。半晌,弦止似乎有些不思议,却最终无奈地摇头道:“师娘…我…我好像没看懂…”
詹幼愚刚要张口说什么,却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猛然插进,身着火红薄衣的妇女笑吟吟扭着腰进了梅园:“詹将军,我是来给弦小公子说媒的!”
“砰!”地一声,这不是詹幼愚誓死不婚的心落了地,而是他本人被吓地从树上掉下来了。
待到那梅慧生满脸黑线地上完早朝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詹幼愚一边龇牙咧嘴地捂着脑袋,一边嘴上不住地说“不行不行不行,此事免谈!”,对面的女人却依旧神采奕奕地喋喋不休,头上别着的红花成为夏日梅园的一抹艳色。
至于弦止,则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一旁,在看到梅慧生的一瞬间如得了救命稻草,鸟儿一般便要飞进他怀里:“师父!”
梅慧生皱起了眉,一丁点也不留情面地往旁边一闪,让求救的弦止扑了个空:“又发生什么了?!”
詹幼愚这几天一直在忙,军营的事务繁杂,他脚不沾地地忙了几日,好不容易得空跑了趟梅园,没能见到去上早朝的梅慧生不说,还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一跤。
此时的他也没心思逗梅慧生了,只绝望闭了眼,道:“映枝,你过来吧。我真说不清了。”
梅慧生这才注意到树下站立着的女人。只见女人脸上浓厚的胭脂粉厚得冒了油光,两条细眉描得粗得发亮,如蟒蛇般游走在涂得惨白的脸上。她笑眼弯弯,眉下那对精明漂亮的眼珠咕噜噜地转,咧嘴时鲜红的嘴唇便露出洁净可爱的白牙来:“见过梅大人。”
饶是梅慧生在梅园见到生人再是不悦,长年的修养也不会让他为难一个女人:“何事?”
“奴家是奉家主之命,为弦小公子牵线的。”女人笑吟吟地行了个礼,红色的头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民女王莺怜。”
“牵线?”梅慧生有些头疼,“这孩子不过垂髫之年,此时订亲莫不过早?姑娘请回吧。”
“哎。”王莺怜翘着兰花指,笑道:梅相大人这就不懂了。我们民间呐,几乎家家都订娃娃亲呐。”
“……”梅慧生本来一堆政务处理不完就烦,一听更是二话不说地拒绝:“此事免谈。”
然而一直沉默着的詹幼愚忽然开口:“映枝,这是佩家主提的亲。”
“佩长卿?”梅慧生反应过来头都大了,“他不最宝贝他那千金吗?怎么舍得现在说亲?”
“所以呀,梅大人,咱们慢慢谈才是。”王莺怜笑着用袖子掩了嘴,精明地找准了梅园当家的主:“请大人听奴家细细道来。”
这佩家,祖上本居江南水乡,精通商道,是十里乡有名的富商。后新帝登基战火纷飞时,佩太公为军队捐赠了不少军饷,也算立了汗马功劳。皇帝一时高兴,便娶了佩家的长女,使其一夜攀升为皇亲外戚。
可若只是这些,也不足使佩家出名。皇室的外戚多了去,没有一个像佩家一样威名远扬的。归根到底,竟是佩家对独女的宠爱闹得满城皆知。以至于京州人都在纳闷,以后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收了这佩家的混世魔王。
佩长卿因姐姐进了宫,自己也谋了个官职,专记宫中的大小账目。当年梅慧生机关算尽,也没少给经佩长卿之手。两人关系不近不远,但多少也算梅慧生欠了个人情。
佩长卿膝下只有一独女,可谓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有一年京城上元佳节连放了十夜烟火,据说只是佩长卿为博自家千金一笑,顺手放的罢了。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有佩家主烟火逗千金。
诸如此类的事不在少数。有段时间京州的纸老虎忽然断了货,好像也是个佩长卿一个高兴买给女儿扔着玩儿的。
佩长卿对女儿的宠溺的程度已经到了千金说想要皇位,佩长卿都要思虑用哪个军队攻城比较好。
可现在佩长卿忽得要嫁自己宝贝,又是整什么闹剧?梅慧生喝了口茶,看着脑袋淤青的詹幼愚和头上别着红花的媒婆斗志斗勇:
“这女孩活泼好动,性子向阳,和弦公子这种小孩刚好登对。”
“你是说她爬上皇宫的镇宫树只为掏个鸟蛋?!要不是皇上英明神武不拘小节,当晚佩家就被抄得满天飞了!”
“这女孩家庭殷实,与梅家可谓门当户对,亲上加亲!”
“不好意思,你们梅大人对钱不感兴趣,梅园除了几株不能吃的梅,连我翻墙进来都要留几两银子,弦止自然也无入赘的打算。”
“这女孩与这小公子相生相克,简直是卿卿我我,爱恨缠绵呐!”
“那分明是八字相冲、命中煞星!你这是杀人诛心,谋财害命!”
“……”梅慧生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杯子,打断了这场闹剧:“够了。”
“映枝!”詹幼愚有些辩得正凶,忽的被打断倒有些委屈:“难不成你当真答应这门婚事?”
佩长卿的女儿若是说了什么,那佩长卿绝对会不择手段的做到。
也就是说,这婚事是佩千金提出来的!
詹幼愚不知道梅慧生与他的人牵扯,便一股脑全怨在未曾见面的大家闺秀身上。虽蛮不讲理,却也怪不得他。
梅慧生用凌冽的眼神剜了詹幼愚一眼,毫不客气地说:“你脑子的摔糊涂了?我何时说要应下了?”
梅慧生刚下朝,暗红的官袍还未褪去。虽在炎炎夏日显得累赘,但常年绕在身上的梅香终是冲淡了这种感觉。他看向王莺怜,问:“确定是佩尚书要牵的线?”
“千真万确。”王莺怜瞪大圆眼,似有对天发誓之意。
“那此事由我亲自处理。”梅慧生一拂袖子,直接做了决定:“有劳姑娘费心,待会儿派人送姑娘回去。”
“多谢梅大人了。”王莺怜自幼便见得人情世故,平生最擅长得便是察言观色。看来再耗下去也没有结果,王莺怜浅浅行了个礼,露出整齐的、洁白的牙齿:“梅大人若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只消和奴家说一声便是。”
梅慧生刚想拒绝,便被詹幼愚直接剥夺了话语权:“映枝,我带她出去。梅园路杂,我怕她识不得园中路。”
王莺怜何等聪明,一对灵动眼珠在两人间扫了个来回,便掩了唇低低地笑起来:“那真是麻烦詹将军了。”
目送二人出去,梅慧生便窝回了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乱七八糟……梅慧生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一件件复盘最近的事。
先是太子与二皇子捅出弦止的存在,逼得他干脆不再掩饰,开始频繁带弦止出入朝堂。以至于朝廷上下都知道,一手遮天的梅大人早在四年前就收了个养子,再也不用担心老年膝下的凄凉。
接着便是佩家的婚事。佩家那千金他是见过的。他与佩长卿关系匪浅,当年做账一事,佩长卿也算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活口。
但关系再好,也谈不上联姻一说,尤其是莫其妙地来一遭,难免不让人起疑。
看来背后有人在插手。
夏日的梅园闷地让人心烦。梅树叶稀,阳发便从隙间争相挤进来,扰得蝉鸣长而聒噪。梅慧生这两日本就没休息好,长椅一坐,困意便止不住地涌起,支着头,一顿一顿得打着盹。
可毕竟堂屋不通风,窗外的蝉更是叫得人心烦意乱。梅慧生睡也睡不安生,皱着眉,却又懒得起来。
忽然的,屋里的窗子被关了。有人进来,带上窗户的同时又拿了扇子,缓缓地,一下一下给梅慧生扇着风。
梅慧生不用睁眼,便知道是乐于助人的詹将军送人回来了。
“左堂里放的有药。”梅慧生闭着眼,散漫地问:“那女人和你说什么没?”
詹幼愚一愣,随即心里便泛了暖,连头上的痛都缓了不少:“没什么大碍,用不着药膏。她也没说什么,你放心休息便是。”
“哦。”梅慧生揉了揉眉心,随口道:“感觉你和她挺熟。”
颈间凉风阵阵,梅慧生懒得多说,索性也由了他去。詹幼愚也无言,只是一味任劳任怨地扇着风,不再多越一步城池。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但室内的他们好像在很多年前,就早已达成了这样的默契。
沉默,却又震耳欲聋。
很多年后,梅慧生回想起许多个有詹幼愚的夏日。
恍然间,他才发觉,无论夏日的太阳多么毒辣,无论窗外的蝉鸣多么绵长。
只要有他詹幼愚在,就热不到他梅慧生。
爱人如养花。而那人像一个悉心的花匠,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株他最喜爱的梅。
等着他抽枝展叶,看着他傲如霜雪。
于是,再炙热的太阳,也都黯然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