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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扰安宁   日子平 ...

  •   日子平淡地过了四年。
      梅慧生说不清道不白地,扮演起一个近乎父亲的角色。从与弦止大眼瞪小眼,到如今弦止一个眼神,梅慧生便清楚他又在打什么小心思。
      詹幼愚也长了四岁,可爱翻墙头的习惯还是没改。别说梅慧生,连弦止都习以为常。
      小孩子心细,甚至一度在詹幼愚常翻的地方种了点野草,防止小将军一个不注意便摔断了腿,躺上个十天半个月扰得梅慧生不得安宁。
      凡事皆如云烟。梅慧生觉得,多一个孩子如同多了只鸟,顶多吵了些,饭也少不了他一口。
      但有一说一,朝堂上的他说一言九鼎,待到回了梅园,却被弦止吵的不得安宁。
      “我不要吃菜。”弦止苦着脸,第三次放下银筷,默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四年的时光已经将梅慧生易怒的脾气磨下去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下心中的火,缓和自己的语气:“排骨汤带了萝卜你不喝,菜里掺了香叶你不吃,甜糕缀点枸杞你也不要,你究竟想吃什么?”
      “面。”弦止大言不惭,抬头看着梅慧生:“师父,我还没吃过你亲手做的饭,你给我下碗面吃呗。”
      别说弦止没吃过,就连陪他多年的詹幼愚也没见过梅慧生下厨的样子。而更不说那些内阁的大臣若敢这样和梅慧生狂妄放言,当晚家就被抄的满天飞,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眼见着梅慧生眉眼间戾气渐起,一旁做和事佬的詹幼愚忙出来圆场,笑眯眯地道:“我一会让府里人送点莲子汤,让厨子从窖里取点冰,和在一起解解暑可好?”
      夏日的冰都是冬天从河里取了存起来的,豆大点的价格便堪比黄金,平日非皇室自是难以享用。
      于是弦止一听,眉眼弯弯地便与詹幼愚一拍即合,脆生生地应道:“好!”
      当真是当皇帝的爹惯的放肆,来到梅园还有个护着蹬鼻子上脸的将军。
      “砰——”一向严厉板正的梅慧生猛的把筷拍在桌上,巨大的响声吓得两人一个哆嗦:“不吃就滚到庭院里晒太阳去!挑挑拣拣成何体统?!”
      “……”弦止默默朝詹幼愚看了看,仗着有师娘撑腰,吐了吐舌头,说:“师父好凶。”
      詹幼愚看热闹不嫌事大,煞有其事地点着头表示赞同:“是啊,映枝好凶。”
      于是唱红白脸的一大一小便被最凶的那个赶了出去,在烈日正头的太阳下面面相觑。
      “……”弦止抬起脸,晶莹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师娘,我有些热。”
      詹幼愚一抹脸,面无表情地看他:“偷着叫好听的也没用,我也热。”
      两人斗着嘴,一心一意想着怎么才能安全回屋,全然没注意园前兵器发出的碰撞声。
      忽然的,一个不属于梅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启禀梅大人,太子殿下求见。”
      詹幼愚猛然回头,看见树下立着一名黑衣蒙面侍卫,身上带着颇为深重的伤势,衣衫之下隐隐渗出血迹。
      “启禀梅大人,太子殿下求见。”侍卫无视弦止与詹幼愚,如同一具没有感情的傀儡,再度沉声通传。
      梅慧生应声已经从屋室里出来。长发散披,他漫不经心地倚在门框旁,神色平平,似早已意料之中:“知道了,退下吧。”
      守门的哑巴匆匆忙忙赶来,在看到梅慧生的一瞬猛的跪下。哪怕只剩了半口气,仍是手忙脚乱地向梅慧生打着手语:大人,小的真的拦不住。
      “无事。”梅慧生身上披了件宽大的薄袍,精致的深蓝丝绸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他看向惊愣的弦止,转头对詹幼愚吩咐道:“好生看着他。”
      饶是詹幼愚一万个不情愿,梅慧生仍是不慌不忙地跟着侍卫上了马车。
      “太子的人。”詹幼愚凝视着飞驰而去的马车,低声自语:“真是碍事。”

      浓郁厚重的熏香弥漫在鎏金大殿之中,丝竹乐声悠悠缭绕,盘旋在雕梁画栋之间。
      一个男人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细碎精美的饰品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叮铃作响。他生的极其妖艳,乌黑的卷发衬着白皙的皮肤,微亮的耳坠在他的发间若隐若现。一双黑紫漂亮的眸微微眯起,如同他腕间盘曲的小蛇,美艳又危险。
      “梅大人,真让我好请。”一条雪白的小蛇顺着他腕间游走,缠了粒葡萄送到男人指尖:“大人,近来可好?”
      “……”梅慧生被香囊熏得头晕。他脸色不善地抬起脸,却仍是彬彬有礼道:“一切安好。”
      “我看也不像不好的样儿。”李宴接了葡萄,不紧不慢地剥着葡萄皮:“毕竟梅大人近些年往往是上个朝就走人,整日不见踪影。今一见,原来是陪着詹将军躲在园里……”
      甜腻的汁液挂在纤细的指尖。李宴顿了顿,有些玩味地搓了搓手指,道:“过、家、家。”
      梅慧生波澜不惊。他无甚表情地无视对方的戏谑,只是平淡地转回话题:“太子殿下今日派人强闯梅园,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臣商议。”
      李宴直起身,金色的耳坠在乌黑的发间若隐若现:“话说梅大人守门的那个哑巴真是身手了得,竟伤了我手下的人。”
      “那侍卫中了他无解的毒,怕是时日不长。”梅慧生不紧不慢地陈述着事实:“您也知道,梅园一向不养废人。”
      “呵,是吗。”李宴冷笑一声,说:“不过是一条弃犬,我有的是。”
      他微微前倾,浓郁的兰香极有压迫性地卷了梅慧生的袍,似漫不经心,又刻意为之:“梅大人,猜猜近来我查到了什么?”
      梅慧生看向他。男人为异域联姻的公主所生,随了他母亲极具代表性的的桃花眼。那双潭似的眸水总是深不见底,细看仿佛能看得出溪水中湍急的水流。他手腕上的小蛇不安地吐着舌,“嘶嘶”的声音衬得气氛愈发紧张。
      良久,梅慧生淡淡开口:“恕臣不知。”
      “账本。”李宴忽得直直盯着他,像是想用眼神把梅慧生剜出个洞:“八年前的账本。”
      “……”梅慧生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怎得对八年前的旧账起了兴趣?”
      “我倒也不想翻旧账。”李宴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情绪,令人难以捉摸。“可惜前些日子查了些贪官污吏,这事当然梅大人也知道,牵扯之大、作案之长。父皇自是大怒,让锦衣院彻查此事。我闲在京城无事可寻,便顺手梳理了卷宗。可谁料便发现这个,不小心查到了……”
      “梅大人头上。”
      两位宫女缓步走来,一本厚重泛黄的账本被小心翼翼地搁置在长木桌上,放下时还激起了空中些许的灰尘。
      李宴微微抬手,小蛇便缓缓地从他腕上下来,顺路留下了一颗红痣。纤细的指尖轻轻指了指账本某处,梅慧生顺势望去,看见了一行字:
      苍承六年天子衣行金银八百两
      “梅大人。”李宴抬眼,好暇以整地看着他:“倘若我没记错,我父皇的花销一般由起居令详细监管、支配,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苍承六年,我父皇莫名大病了一场,整整一年未曾允许人进宫探望。身为权臣的您,以一己之力运转了朝廷,所有部门均由您亲自看察。”
      “那么梅大人,”白蛇直起了身子,幽绿的竖瞳死死盯着梅慧生,像李宴的声音,蛊惑又危险:“您在朝上横行了多年,倘若只有此年犯下如此巨大的疏漏,定是非同一般。”
      “苍承六年,你定是隐瞒了什么。”
      “……”梅慧生无言,与李宴对视。大殿的香幽幽地焚,绕在两人沉默的氛围间。
      隐瞒?定是瞒了,而且瞒了不少。
      苍承六年,皇帝李权将烂摊子扔给了他,自己一屁股当了江南赘婿。梅慧生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上来便将朝廷各部门安插了自己的人,顺手将年轻的皇子们牢牢握在了手中。
      李权信不过梅慧生,但他更信不过自己的儿子。在江南的一年间,弦夫人很快便有了身孕,李权便寸步不离,以防出现万一。
      梅慧生好似等待游子的慈母,左等右盼却迟迟不见皇帝归来。无奈之下,梅慧生对外宣称李权病重需要静养,不允许任何人私自探望。
      可李权下江南花的是真金白银。梅慧生压得住各大臣的舆论,但逼不了起居令记下一笔笔假账。
      于是他命令太医每日开上数以百计的药剂,以尽力应付难以蒙骗的起居令。后来弦夫人难产而死,李权便回到了权力中心,只每个月抽点时间去看望弦止。
      梅慧生多心。他毫不犹豫地私下派人烧了起居司的账簿,顺手将李权的开销均记在了总账上,以维持资金的来去平衡。
      谁曾想,纸还是包不住火。
      可梅慧生哪里是一惊一乍的人。他从容地理了理袖,慢条斯理:“太子殿下为陛下分忧,自是好事。”
      “但,若是多虑,那可是既伤身子,又伤和气啊。”
      梅慧生指指账簿,淡淡开口:“苍承六年,陛下抱恙,久居长殿而不出。我身为一国之臣,自是要担起责任,将国势运转。”
      “大小账目多而冗杂,就是殿下,估计也难以不出任何差错矣。”
      “差错?”李宴冷笑了声:“哪儿不错,偏偏是错在皇帝起居上,未免太巧了些。”
      “起居令出错,误使帐房失火,自是要罚的。”梅惠生平静地看着李宴,像是不入局的外人。
      “呵,所以你治了整个起居令的罪,全员问斩。”李宴拍拍手:“梅大人好手段,当真是断的干净。”
      小蛇再次攀上李宴的手腕,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李宴低下头,轻轻安抚着白蛇,问:“治病的太医不也全杀了?”
      “连陛下的病都治不好,不过是庸医,留着没用。”
      “可父皇的病不是被张太医治好了吗?”李宴把账簿合上,命人撤下去:“张太医……如果我没记错,也驾鹤归西了吧。”
      “起居司失火,他没逃出来,怨不得臣。”梅慧生不耐烦了,干脆拂了袖子站起来:“看来殿下没什么要紧事,恕臣无礼,就先告退了。”
      李宴正欲阻拦,却措不及防对上梅慧生的眼。那双凌厉的丹凤眼中哪有什么所谓的畏惧,只有多年来一手遮天的傲慢,甚至是带上了丝丝警告。
      “殿下,”梅慧生面无表情道:“代臣向二殿下问好。”
      李宴猛得被噎住,只得眼睁睁看着梅慧生安然无恙走向出了大殿,甚至顺手给自己找了个不痛快。
      “……”李宴摸了摸腕上的小蛇,自言自语道:“我倒是小瞧了他。”
      “梅大人是父皇最得力的权臣,没点手段怎能治得住。”琉璃的屏风声音起,竟缓步走出来个人。
      若说李宴生得妖艳,那这人便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那般瑰丽如玉。一双温润的杏眼如蘸了春水的柳枝,一颦一笑总带着些许多情。
      “让你藏好你在干什么?!”李宴心里正烦着,顺便把尊贵的二皇子当了出气筒。“连个墙角都听不好,将来留你有什么用?”
      “大哥。”李温好声好气地叫了一声,笑着安抚:“我可没动,就老老实实待在屏风后听着。没想到还是被梅慧生察觉了。”
      他走到李宴身边,理了理李宴有些发皱的袍子,带着些许归顺的意味,抿了抿唇:“看来大哥猜得不错,梅慧生确实隐瞒了不少东西,否则不会一下子处死这么多人。”
      李宴推开他,有些嫌弃地拍拍李温抚过的地方,满脸写着不悦:“我怀疑……父皇那年绝对不是生病,而是出了什么事让梅慧生难以压住,便只好扯了这么大一个幌子来补。”
      “会是何事?”李温不动声色地看着李宴的动作,眼神晦暗不明:“大哥怎么想?”
      “呵,我怎么想。”李宴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只要不是有第十个皇子,梅慧生就还能留下。”
      李温有些不解,问:“哪怕有第十个皇子,藏这么严实,难道还不是上不得台面?况且若是按时间推算,这孩子年纪估计也太不了多少,构不成什么威胁。”
      李宴看看李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样子,愤愤地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脑子被胭脂糊住了。父皇藏得越紧,对这人岂不越在意?更何况还有个梅慧生在那站着,怕是你我联手也难以抗衡。”
      李温今日着的是上好的天蓝绸,层层叠叠的白纱笼住他瘦弱的体态,乌黑的长发温温挽成了个髻。他一向很有雅致,发梢的末尾别了几个镶着珍珠的白花首饰。风一吹,他便宛如淡雅的兰花那般,亭亭玉立。
      闻言,李温暗自腹诽。他寻思李宴平时打扮地比他风光万倍,如今反倒奚落起他来。
      不过他毕竟是拉帮结派的主,其它皇子要么夜夜笙歌、要么纸醉金迷,也只有他这个大哥,奢华虽奢华了些,倒也没见得什么大过。
      于是李温仍是是温温柔柔、好声好气地问:“那大哥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法子?”李宴冷笑起来:“我自是有。”
      小蛇再次不安分地直起身,犹如心灵感应那般,直直盯着主人,发出“嘶嘶”的声音。
      李温抬眼,看着自己熟悉的哥哥。男人似乎早有预谋,胜券在握的神态已隐隐映出帝王的影子。
      “他不是喜欢过家客吗?”
      李温听到男人平静的声音。
      “那我就让他好好的……”
      “过、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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