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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往昔 室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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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香炉绕着清幽淡雅的烟韵。古朴的花纹配置上木质的器具,无言地衬出主人高雅的品味。
屏风后,正午的光浅浅投出两道人影。修长的手落下,伴随棋子扣在棋盘发出的轻响,隐约能听到细碎的谈话声。
“东宫太子羽翼渐丰,过不了多少时日就要亲自参政。依着陛下的意思,估计并不想放手多少权力。”
“哦,所以那孩子是谁的。”
“前些日子彻查贪污腐败,连太后手下最得势的太监都未曾幸免。陛下震怒,早朝说要彻底查个干净,以除后患。”
“哦,所以那孩子是谁的。”
“太后年迈,估计难以再复燃垂帘听政的日子。皇帝也是趁这个时候安插自己的势力,否则难以扎住根基……”
“哦,所以那孩子是谁的。”
“……”梅慧生“砰”地一声扔了棋,黑子杂着白珠满桌乱飞。他冷冷抬眼,平静的语气隐隐压着股火儿:“詹幼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啊。”詹幼愚眨眨他深黑透亮的眼睛,很是乖巧的样子:“我只是更关心这个问题。”
“我不是告诉你了?”梅慧生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被詹幼愚胡搅蛮缠的有些头疼。
“师徒关系?映枝,你可不像是会收徒弟的人。”詹幼愚一只手支着头,吊儿郎当地看着梅慧生,和街上的混混没什么两样:“我是怕这孩子来路不明。万一真是你的亲骨肉,你瞒着我倒真没什么意思。”
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詹幼愚哪能不知梅慧生的生活作风,这话讲出来就是告诉梅慧生他不信,不如老老实实地招了,别和他耍心机。
梅慧生垂下眼,沉默注视着被他掀的有些偏离轨道的棋盘。詹幼愚鬼的棋法本就烂的鬼迷日眼,这一巴掌下去更是不能看。
梅慧生沉思半晌,直接干脆地落下一子,答非所问:“棋下得和小时候一样烂。”
“转、移、话、题。”詹幼愚不喜欢下棋,可他很是乐意看着梅慧生抿唇思考的样子,冷淡却又禁欲:“那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亲戚。托孤。”梅慧生不愿意继续说下去,只散淡地吐出几个字。他墨色的头发散着,掩住了刚换上的、深蓝的常服。于是那衣上暗红的梅便只能从他发梢间悄悄绽出枝,无声给他增添了几分亲和。
“你输了。”梅慧生落下最后一子,波澜不惊地与詹幼愚对视。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方才不过是一时的失态,不小心外泄了些不该有的情绪。棋盘上黑白的棋错杂综乱,像那深如潭水的朝堂,难以窥破。
“梅大人棋艺见长。”詹幼愚皮笑肉不笑地揉了揉想去撩梅慧生头发却被狠狠打开的手,话里有话:“几日不见,说话的艺术更是了得。”
“……”梅慧生不再理他,起身推宅室的门。秋日的梅园有些萧瑟,光秃的枝、残败的叶,像梅慧生这个人一样,无趣却又莫名吸引着人。
“孩子被带哪去了?”詹幼慧发挥他一贯跟屁虫的风格,站在梅慧生身后挑着那人的长发晃了晃:“你不会把他给灭口了吧?”
“该问的你都问了,朝上的事也告诉你了。”梅慧生装作没看见他的动作,很是礼貌地做出“请”的姿势:“詹将军,请回吧。”
“不行。”詹幼愚义正言辞,“我要亲眼见到那孩子再走。”
梅慧生自知拗不过他,明白拒绝也无用,便叹了口气,道:“走吧。”
两人穿梭在梅林间,旷大的梅园见不到半个人影。梅慧生性喜静,又疑心极重。整座府中也只留了两三个下人伺候,甚至均是聋哑人。
他平生素爱梅,坐在极高的位上,除了每月的俸禄,梅慧生倒真没贪过什么钱财。下边人摸来摸去,总算摸到他这个爱好,便耗费大把的金银,只为换一棵罕见的梅树,讨梅慧生一个欢心。
日久天长,府中的花草被尽数移走,而栽上了各城域千金难寻的梅树。
年年冬日,寒霜漫天。府外天寒地冻,半里路见不得一抹绿意;而梅府内则花枝招展,似提前迎来了春天。
自此,梅慧生便将其命名为“梅园”。
梅园那棵最大、最名贵的骨里红是詹幼愚的手笔。詹幼愚一向行事张扬,去北疆打回匈奴,便拉回了这棵红的似火、千金难讨的血梅。
梅慧生仍记得,詹幼愚刚从战场上下来,盔甲都没脱,就逃了庆功宴,翻了梅园的墙头。
“梅大人,猜猜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那时詹幼愚年轻气盛,将冠之年又打了胜仗,全朝上下没一个不巴结他的。可他偏生喜爱热脸贴冷板凳,铁了心杠上了梅慧生这棵万年不开花的铁树。千里迢迢扛回的梅,仅仅为了讨梅慧生一个难得的笑。
“……”彼时的梅慧生不过二十二岁,朝廷的根还未扎稳,对莫名的好意总是疑得厉害。他盯着墙头的人,半点不留情面地扭头就走:“麻劳詹将军费心了。不过梅某对此不感兴趣,请将军从正门离开吧。”
“哎!映枝,你……”詹幼愚猛得从墙头翻下来,银色的盔甲惊了一只云雀。他刚要去拉梅慧生,一枚细刃骤然抵上他脖颈,叫他再不能往前半步。
“我警告你,离我远点。”梅慧生纤细的手指捻着难以察觉的飞刀,随时都可能穿破詹幼愚的脖子,让这个不识时务、没心没肺的小将军一命呜呼。
“……”空气陷入沉默。詹幼愚挑了挑眉,发现梅慧生似乎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好声好气地拂了梅慧生的手,笑着问:“梅大人,你真不记得我了?”
梅慧生的眉皱得更狠了,他并不想与无关的人多纠缠。刚要转身,纤细的手腕却又被詹幼愚拉住,艳红的官袍便不着痕迹地拂了银白的甲衣。
“映枝,我们一起下过棋的。”
梅慧生回头,看到那少年有些委屈、却十分诚挚的眼睛。那眸子黑得清澈见底,像流浪的小狗眼巴巴地祈求着人类的爱抚,乖巧之下藏着几分讨好。
梅慧生虽是有些懊恼,但刻薄的话终究还是拦在嘴边,没有舍得再说出口。
“……”好像是有这回事。梅慧生忽得想起年少时每每进京赶考,便能在一家大宅院的府前,看见个孩子独自一人蹲在那,一人分饰两角,自顾自与自己对弈。
那时他尚未踏入仕途,心还明镜着,也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而驻足。于是他就无声站在孩子身边,静静得研究那乱如沙场的棋盘。
赶考的时间线长,同龄考生总喜欢找个堂皇的借口,去一些烟火之地荒淫无度。梅慧生没那么多盘缠,也没那个兴趣,便每日走到那红木大门前,看着孩子歪七扭八地下棋。
有天他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说:“你的棋下的真的很烂。”
孩子微微睁大了眼,似乎从来没人敢这样戳破他,当即气鼓鼓地吵道:“你真的很没礼貌!”
“哦。”梅慧生一把夺过孩子手里的树枝,重新在地上画了个棋盘:“比比?”
最终梅慧生成功把无辜的小孩儿欺负地哭红了眼,并带着难以察觉地笑潇洒而去。
后来他中了状元,被朝廷的一群人簇拥着、欢呼着。一身大红的袍子,骑上威风凛凛的骏马,他立在春日的阳光中,恍然如梦。
那些寒窗下吃的苦,那些孤独中品的涩,全都被一个所谓的状元名号一冲而去,再也不复回。
他好像熬出头了。
话说中了状元总要先回去告慰双亲,阖家欢乐。可梅慧生无亲无挂,唯一抚养他成人的姑姑也在去年撒手人寰,再也迎不来翻身之日。
他沉默地骑在马上,想了又想,不知怎得想起那天那红门前的孩子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小狗似的呜呜地指他:“你、你没有慈悲之心!以大欺小!肯定、肯定考不上!!”
最终梅慧生带着乌泱泱的贺喜人群,慢悠悠的一路驶到了那个熟悉的红门前。
小孩仍在蹲着,自顾自下棋。只不过比起先前,可能多了了一丝努力提高技艺的执着。
当看到一堆人莫名围住了他,小孩疑惑地抬起脸,对上为首的、面无表情的梅慧生的眸。
那孩子其实不小了,估摸也就只比梅慧生小四五岁的样子。可能是梅慧生骑在马上,逆着光,竟将身子单薄的梅慧生显得高大又威猛,震得那孩子久久回不过来神。
半晌,梅慧生看着孩子迷茫的、却又亮晶晶的眼睛,平淡地道:“小孩。”
春日阳光正好。风吹来,拂起杨柳微绿的枝,顺手将他红色的大袍掀得猎猎作响。
“就你这下棋的脑子,一辈子也中不了状元。”
然后他带着一众贺喜之人,潇洒挑衅地若无其事地优雅离去,再也没有找过那个孩子。
往事如潮水涌入脑海,让梅慧生看詹幼愚的眼神都略微和善起来——仅仅只是略微。
哦,原来是那个缺根弦的孩子。虽说脑子不算通透,记性倒是极好。
梅慧生甩开被詹幼愚攥着手腕,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被抓住的肌肤,道:“恕梅某无礼,方才有多冒犯。詹将军宽宏大度,想必不会计较。”
詹幼愚笑了,估摸着是气的:“梅大人行事一向谨慎,朝政上固然是好事。不过梅大人当真不好奇,詹某千里迢迢究竟带了什么?”
他眉眼微微垂下,看上去似乎有些委屈。可那两颗尖尖的虎牙还露在外面,显得有些孩子气:“拜托,这是我拖了几百里地才拉回来的,就当谢你的小时候指点我下棋了。”
“无趣。”梅慧生没心思陪他胡闹,宫里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亲手处理。他一拂官袖,头也不回地便扬长而去。
话虽这么说,第二日的清晨,詹幼愚还是带了一群人冲进了梅慧生的院子,带来了这株又盛又艳的骨里红。
当年那梅还生得小,枝干满是路途颠簸的痕迹。梅慧生嘴上嫌弃着厉害,但还是赏脸地绕了几圈,惹得詹幼愚直笑:“喜欢吗?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梅慧生瞪他一眼,道:“叶子都干了,枝也折了不少,你不会养能不能别糟蹋?”
“这不送你了吗——”詹幼晟吊儿郎当地拉着调:“拜托,体谅下我一边打仗一边当护花使者的辛苦好不好?”
若是说别人送梅是为了求梅慧生办事,那詹幼愚就是要走了大摇大摆进出梅园的许可证。虽要惹得梅慧生几句斥责,但总归是一天天看着那瘦小的骨里红愈来愈风姿,成为皑皑寒冬中唯有的那团烈火。
毕竟詹幼愚觉得,世上的梅千姿百态。唯有骨里红,才配得上梅慧生。
而如今,那棵粗壮的骨里红树下,正安静地站着个孩子,仰着头,呆呆地观察着秋日梅枝的模样。
弦止百无聊赖,正盯着一支光秃秃的树枝出神。然而,一张人脸骤然凑到了他面前,让他吓了一跳:“啊!”
三四岁的小孩经不得吓。弦止瞪大眼睛,看着倒挂枝头、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的男人,魂不附体:“你是谁?!”
男人笑盈盈的,露出自己调皮的虎牙:“我?我是你师娘。”
小弦止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不可思议看着男人,再三确认他的性别后,磕磕巴巴地问:“你、你……师娘?”
“詹艳明,你跑这么快就为了胡闹?”不悦的声音响起,弦止回头,看见师父不紧不慢地从小径上走来。
他一身便衣,深蓝缀着血梅的衣袖衬得梅慧生的身子愈发修长,单薄的眉眼间还有着几分不近人情。
“师父。”弦止看见撑腰的来了,蹬着小短腿就飞到梅慧生的身后。他抱住梅慧生的腿,像是把梅慧生的身子当成藏身之处,只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盯着那翻身下树、潇洒肆意的詹幼愚:“师父,他说他是……”
“好了,人既然还活着,那我就先告辞了。”詹幼愚忽得出声,打断孩子的壮词。他蹲下来,如戏法般变出块糕点,狠狠揉了揉弦止的脑袋:“乖,好好听梅大人的话。”
糖糕被塞到弦止手中。小弦止抬起脑袋,看到詹幼愚似笑非笑的眼睛,似乎话里有话:“听话的小孩才有糖吃哦。”
“……”弦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男人潇洒离去的背影,张扬而不羁,似从来便不属于这个萧条死寂的梅园。
铁笼拴不住鹰,就像暴雪压不住梅。
弦止抬头,拉了拉梅慧生的手,好奇地问:“师父,他到底是谁啊?”
“……”梅慧生垂眸,无声看着他。半晌,他淡淡道:“詹家独子詹幼愚,当朝将军,领兵征战之人。”
“那他是师父的什么人呢?”弦止听不懂梅慧生口中的职位,只一味地瞪大眼睛,盯着面无表情的梅慧生。
梅慧生自是没有听到詹幼愚的玩笑话。他本想训斥几句少问无关之事,却在想到什么后,莫名改了口:“故友。”
弦止听见梅慧生不带任何起伏与情绪的声音。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朋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