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九十一章 新帘 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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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新帘
长宁街那间卖帘帐的铺子，晏知闲已经路过三次。
一次说颜色太多，改日慢慢挑。
一次刚进去，万通来人找他。
第三次更干脆——沈雁回被京市署临时叫走，两个人连门槛都没迈。
到七月初，卧房的床帐还空着。
书房两扇窗也只挂着原主留下来的旧竹帘。
沈雁回对此没什么意见。
晏知闲却看不下去了。
“今天必须买。”
他坐在石桌边吃早饭，一锤定音。
沈雁回今日休半日。
上午不用去京市署，正低头剥一只煮鸡蛋。
“好。”
“你别到时候又被人叫走。”
“今日没排别的事。”
晏知闲满意了。
伸手把他刚剥好的鸡蛋拿走。
沈雁回抬眼。
“我的。”
“我知道。”
晏知闲咬了一口。
“你再剥一个。”
沈雁回看着他吃。
没抢。
自己重新拿了一只。
晏知闲吃到一半，忽然发现这人还在看。
“看我做什么？”
沈雁回收回视线。
“没什么。”
晏知闲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这两日，他已经开始留意了。
沈雁回确实会看他。
尤其清早。
他刚睡醒，头发没束，或者笑得比较厉害的时候。
不像晏知闲看沈雁回那么理直气壮。
沈雁回安静得多。
有时候只停一眼。
有时候又会多停两息。
以前晏知闲没注意。
现在一旦发现，就变得格外明显。
他忽然往前靠了靠。
两个人隔着石桌。
沈雁回手里还拿着剥到一半的鸡蛋。
晏知闲把脸往他面前送了一点。
“现在呢？”
沈雁回停下手。
“什么？”
“还想看么？”
沈雁回看着他。
晏知闲原本只是想逗一下。
结果这人真没避。
目光从他眉眼落下来，在脸上停了一阵。
清早的院子安静。
旁边大黄还在啃一小块鸡蛋白。
晏知闲被看了好几息，自己反而先笑。
“够了。”
沈雁回也笑了一点。
“不是你让我看？”
“我没让你看这么久。”
“那下次短一点。”
晏知闲被这句话弄得又想笑。
伸手把他剥好的第二只鸡蛋也拿走。
沈雁回这回按住了他的手。
“这个真是我的。”
“沈大人小气。”
“一人一个。”
“我那个还有半只。”
“先吃完。”
晏知闲低头看看自己盘里。
居然真把手收回去了。
沈雁回唇边一直有一点浅笑。
清清淡淡的。
看得晏知闲很顺眼。
当然，人也很顺眼。
他视线往下。
今日沈雁回穿的是一件窄袖夏衫。
清早天气已经热，袖口挽了一折。
手臂露出一截。
肌肉线条不夸张，随着剥鸡蛋的动作时紧时松。
晏知闲看着看着，又忘了吃自己的半只鸡蛋。
沈雁回抬眼。
“现在是谁看得久？”
晏知闲十分坦然。
“我一直都久。”
沈雁回笑出了声。
——
两个人出了门。
长宁街离南市不远。
帘帐铺正好就在往南市去的路上。
晏知闲原本准备先挑完东西再去万通，走到半路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跑腿。
新调给南柜的小伙计。
十六七岁，姓庞。
正抱着一卷纸往总店方向跑。
晏知闲叫住人。
“小庞。”
人脚下一停。
转身看见他，赶紧过来。
“东家。”
“南柜出事了？”
“没出事。”
小庞把怀里的纸抱稳。
“郭柜手让我送这个去总店。”
郭柜手。
这三个字叫得十分自然。
晏知闲听着还有点新鲜。
“什么东西？”
小庞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
不是账。
是一张抄下来的告示。
晏知闲看了一眼。
和顺当。
他还记得这名字。
南柜开门第一日，有个老太太拿错契，欠的就是和顺。
那家铺子离南柜不算远。
如今门前新挂了一块牌。
一两以下活借。
利钱比附近几家都低一点。
晏知闲看完。
“什么时候挂的？”
“今早。”
“郭小满什么反应？”
小庞想了想。
“他先出去看了两遍。”
晏知闲笑。
“还有呢？”
“回来以后算我们自己的利钱。”
“算出来什么？”
“说不能再低。”
这回晏知闲是真笑了。
才坐几日柜。
已经知道先算自己了。
“让他别急。”
“东家要过去么？”
晏知闲把纸还给他。
“不去。”
小庞有些意外。
沈雁回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晏知闲朝前面帘帐铺抬了抬下巴。
“我今日有事。”
小庞顺着看过去。
大概没明白买帘子怎么能比南柜多了个竞争对手还重要。
但也没问。
抱着纸继续跑了。
——
晏知闲进铺以后，果然像把和顺当那块新牌忘了。
掌柜把四五匹适合夏日做帘的料子都拿出来。
第一匹素白。
沈雁回看了两眼。
晏知闲直接摇头。
“像医馆。”
第二匹竹青。
颜色不错。
却太沉。
第三匹是浅灰蓝。
晏知闲终于伸手摸了摸。
“这个可以做书房。”
掌柜道：“夏日透光，又不透人影。”
晏知闲转头。
“你那边窗子挂这个？”
沈雁回站到料子旁边看了看。
“可以。”
“我那边呢？”
掌柜赶紧又展开一匹。
颜色更浅。
带一点很淡的青。
晏知闲还没说话，沈雁回已经开口。
“这个。”
晏知闲看他。
“这么快？”
“好看。”
“布好看？”
沈雁回目光落到他脸上。
停了一下。
“衬你。”
掌柜就在旁边。
晏知闲竟没立刻接上。
不是害羞。
主要是沈雁回这句话说得实在太自然。
像挑一块料子衬书案。
又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晏知闲看他两息。
忽然把那匹浅青料子拿起来，在自己肩边比了一下。
“现在呢？”
沈雁回认真看。
“好。”
晏知闲眼睛弯起来。
“那就这个。”
掌柜赶紧记。
沈雁回又道：“卧房别用青。”
“为什么？”
“早上光冷。”
晏知闲转头看他。
这人连清早照到他脸上的光都开始挑了。
“那你选。”
沈雁回在剩下几匹里看了一遍。
最后选了暖一些的淡米色。
薄。
光照进来不会暗。
晏知闲拿起来往自己脸侧一挡。
“也是因为这个衬我？”
沈雁回顿了一瞬。
“床帐是睡觉用。”
“所以？”
“你闭眼的时候也好看。”
掌柜低头记尺寸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晏知闲更是安静了两息。
随后慢慢笑起来。
“沈雁回。”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专门出来哄我的？”
沈雁回唇边也有笑。
“没有。”
“那少说两句。”
“为什么？”
“掌柜快听不下去了。”
掌柜立刻道：“听得下，听得下。”
晏知闲笑出了声。
——
书房两扇窗最后没做成一样。
沈雁回那边浅灰蓝。
晏知闲这边淡青。
卧房则用了暖色。
剩下一小块边角料，掌柜说可以送他们做两个扇套。
晏知闲挑了自己书房那匹青。
沈雁回却指了灰蓝。
“两种各做一个。”
晏知闲问：“你的扇子什么时候用套了？”
“你的多。”
这倒是真的。
晏知闲一年能买好几把扇。
有些用两次就不知道扔去了哪里。
“那都是我的？”
“嗯。”
“你不要？”
沈雁回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
“给我一把。”
晏知闲低头。
这把是乌木骨，扇面画了很淡的山水。
他用了有一阵。
“你喜欢这个？”
“还行。”
“那不给。”
沈雁回也没争。
“好。”
答得这么痛快，晏知闲反而觉得没意思。
两个人出了铺子。
走出十几步。
晏知闲忽然把扇子合上，往沈雁回怀里一塞。
“拿着。”
沈雁回接住。
“不是不给？”
“我现在又想给。”
“那我收了。”
“你倒不客气。”
沈雁回把扇子打开。
扇了两下。
很自然。
晏知闲看着自己的东西落到他手里，莫名觉得顺眼。
“以后弄坏了赔新的。”
“买什么样的？”
“我挑。”
“好。”
晏知闲笑。
这才满意。
——
原本可以直接回长宁街。
走到南市口，晏知闲还是拐了进去。
沈雁回一点也不意外。
“不是不去？”
“我买完了。”
“所以现在有空。”
“正是。”
和顺当的牌子挂得很醒目。
一两以下。
当天放银。
利钱确实比万通南柜低一点。
门口还有两个人在看。
晏知闲没往那里站。
从街对面经过。
一眼扫完。
继续走。
南柜今日不算特别忙。
郭小满正坐在柜后。
一看见晏知闲，第一句话就是：
“东家，他们便宜。”
“我知道。”
“低了一厘。”
“嗯。”
郭小满从柜后出来。
“要不要——”
“不要。”
晏知闲找了张椅子坐。
“你算过没有？”
“算过。”
郭小满立刻拿出自己那张纸。
若南柜跟着降。
铺租不变。
两个人手的钱不变。
每日跑账的花费也不变。
只靠八两小额周转赚的那一点，会被削掉不少。
“算得挺清楚。”
晏知闲把纸还他。
“那还问。”
郭小满皱眉。
“可他们便宜，客人可能都过去。”
“那就过去。”
“东家。”
“急什么。”
晏知闲拿扇子。
手摸了个空。
想起扇子已经送给沈雁回。
沈雁回正站在旁边。
很自然地拿那把扇给他扇了两下。
郭小满看见，视线在扇子上停了一瞬。
又赶紧回到账上。
晏知闲倒没觉得有什么。
“这几日先记一件事。”
“什么？”
“来问过又没借的人。”
“为什么不借也记？”
“记他最后去了哪里。”
郭小满慢慢听懂。
晏知闲继续道：
“和顺低一厘，总有人会去。看看什么人去。”
“若原来我们的客也去了？”
“也记。”
“然后呢？”
“七日以后再看。”
郭小满沉默片刻。
“现在什么都不改？”
“什么都不改。”
“八两也不加？”
“不加。”
“利钱也不降？”
“不降。”
“那牌子呢？”
“也不用做。”
郭小满看看街外。
又看看他。
最后点头。
“行。”
晏知闲没多留。
出去时，沈雁回把扇子递给他。
晏知闲没接。
“不是给你了？”
“刚才你热。”
“那你扇。”
沈雁回看他一眼。
竟真继续拿着。
两个人走进街上。
晏知闲便一路享受自己送出去的扇子又给自己扇风。
走到拐角才笑起来。
“这笔买卖不错。”
沈雁回问：“哪笔？”
“扇子给你，风还是我的。”
沈雁回也笑。
“那我亏了。”
“你刚借过万通八十两？”
“没有。”
“那亏一点没事。”
“晏东家很会算。”
晏知闲被夸得心安理得。
“当然。”
——
经过一家果摊时，沈雁回买了两只桃。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
桃已经熟得很好。
红得漂亮。
他忽然想起邱老板那笔三两。
六月桃园的货如今也该开始出了。
“这个哪来的？”
摊主报了城外果园名。
不是邱老板进货的那一处。
晏知闲也就没再问。
沈雁回把桃递给他一个。
“现在吃？”
“回去洗。”
“你拿着。”
晏知闲接过。
另一只沈雁回自己拿。
两个人一个拿桃，一个拿扇。
走了一段以后，晏知闲忽然看着沈雁回。
“你现在这样挺不像沈大人。”
“哪样？”
“拿着我的扇，手里还提着桃。”
“那像什么？”
晏知闲想了想。
“像陪我出来闲逛的。”
“本来就是。”
一句话。
又把晏知闲说得心情很好。
他在街上笑了一下。
沈雁回便又看他。
这次被抓得很准。
“又看？”
“嗯。”
“不是早上看过？”
“今天还能看。”
晏知闲慢慢转过脸。
往前走了几步。
嘴角一直翘着。
“准了。”
——
晚上，帘帐铺派人送来第一批裁好的书房帘。
卧房那一套还要再等两日。
两个人自己挂。
沈雁回踩梯子。
晏知闲站在下面递东西。
浅灰蓝那幅先挂。
沈雁回抬手时，夏衫被动作往上带了一截。
腰线从衣摆下露出很窄的一段。
晏知闲原本正拿着竹杆。
视线停住。
沈雁回在上面道：
“给我。”
没人递。
他低头。
晏知闲正在看他的腰。
沈雁回也没催。
只这么站着。
晏知闲终于抬眼。
“你今天是不是又故意的？”
“我在挂帘。”
“衣服往上跑了。”
“手要抬。”
理由充足得很。
晏知闲把竹杆递上去。
沈雁回接住。
晏知闲却没松手。
两个人一上一下，各握一端。
“沈雁回。”
“嗯。”
“下来以后你最好别走。”
沈雁回嘴角有一点笑。
“为什么？”
“我有事。”
“什么事？”
晏知闲松开竹杆。
“下来再说。”
沈雁回挂好第一边。
又把第二边理顺。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
晏知闲就在下面看着。
等人终于从梯子上下来，他立刻伸手。
结果沈雁回脚一落地，把竹杆往他怀里一塞。
“我去拿另一幅。”
转身就走。
晏知闲抱着一根竹杆站在原地。
半晌没动。
下一刻，外面传来沈雁回压不住的笑声。
不大。
但听得清清楚楚。
晏知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杆。
也笑了。
“行。”
他没追。
反而自己扶住梯子。
等人重新进来时，晏知闲一脸若无其事。
沈雁回拿着淡青那幅帘。
走到他面前。
晏知闲伸手接。
“挂我的。”
“好。”
沈雁回再次上梯子。
这回晏知闲真没看腰。
只扶梯。
沈雁回挂到一半，低头看他。
晏知闲正低头研究地面。
“今天不看？”
“忙。”
“哦。”
那声很轻。
晏知闲忍了忍。
还是没抬头。
等帘子完全挂好，沈雁回下来。
晏知闲松开梯子。
“好了？”
“好了。”
“那我走了。”
他转身就往门外去。
刚走两步。
腰间突然被一只手臂勾住。
沈雁回从后面把人拉回来。
晏知闲后背撞上胸膛。
嘴角一下便起来了。
脸上却还装。
“不是去拿东西？”
“拿完了。”
“刚才不是很能走？”
沈雁回低下头。
脸靠到他鬓边。
“你也会。”
晏知闲侧过脸。
“跟你学的。”
沈雁回看着他。
两个人近得呼吸都碰得到。
可谁都没急着亲。
晏知闲先笑。
“好玩么？”
“好玩。”
“以后还敢？”
“敢。”
回答得很快。
晏知闲终于转过身。
手臂搭上他的肩。
“那我也敢。”
沈雁回眼里笑意很明显。
“行。”
一个很短的吻落下来。
没有继续。
晏知闲松开人，回头看新挂好的两幅帘子。
风从窗口进来。
一边浅青。
一边灰蓝。
颜色不同。
被同一阵风吹得轻轻动。
“不错。”
沈雁回站到他旁边。
“嗯。”
晏知闲侧头。
“你若敢说‘衬你’，今天就睡书房。”
沈雁回停了一瞬。
“我本来想说好看。”
晏知闲没忍住。
又笑了。
——
第二日午前，南柜送来第一张“去向表”。
一共七个人。
三人留在万通借了。
两人去了和顺。
一人没借。
最后一个只问了两边利钱，回家拿自己的旧银镯去卖。
郭小满在最下面写：
和顺那边今日也有人排队。
再下面还有一行。
他们只看押物，不问借钱做什么。
晏知闲手指停在那里。
孟十七也看见了。
“这就是不同。”
“嗯。”
晏知闲把纸折起来。
没有立刻下结论。
七个人太少。
七日还没过。
可事情开始有意思了。
有人愿意为了少一厘去和顺。
也有人依旧进万通。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再过一个月以后——
这两批人，谁回来得更稳。
晏知闲把那张纸压进南柜的新账旁边。
“继续记。”
孟十七道：“七日？”
“一个月。”
“这么久？”
晏知闲拿起茶。
“做生意又不是抢桃子。”
孟十七看了他一眼。
“东家昨日还买桃了。”
“沈雁回买的。”
“有区别？”
晏知闲顿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有。”
“我的那只比较甜。”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新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