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京城都欠我钱》晚成舟

88、第八十八章 迟一日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迟一日

　　南柜第一次有人过了还款日，是在六月二十四。

　　欠得不多。

　　八钱。

　　借钱的是南市摆小布摊的周娘子，十日前拿这一笔补薄麻和夏布，约好昨日先还三钱。

　　昨日没来。

　　今日门开了半个时辰，仍旧不见人。

　　郭小满第五次往街上望的时候，老周终于把手里的算盘压住。

　　“坐回来。”

　　郭小满收回脑袋。

　　“她前几日还来过。”

　　“人没跑，摊也没撤。”

　　“我知道。”

　　嘴上说知道，笔却半天没落下。

　　老周看他一眼。

　　“做柜不是替欠账的人着急。”

　　郭小满这才把下一张回条拉过来。

　　正巧，门外进来一个熟人。

　　卖鲜鱼的老严。

　　几日前借过八钱修车轴。

　　他一进门便把钱袋放到柜上。

　　“四钱。”

　　郭小满立刻翻索引。

　　“先还一半？”

　　“昨晚鱼走得快。”

　　老严把四钱推过去。

　　“剩下的再过几日。”

　　银钱核清。

　　余数改好。

　　郭小满盖完南柜那枚新印，把回条递出去。

　　动作已经很稳。

　　老严拿了便走。

　　门外鱼腥味还没散尽，郭小满低头看见旁边周娘子的那张纸。

　　同样是八钱。

　　一个已经回来一半。

　　另一个迟了一日。

　　他忍了忍，还是问老周：

　　“中午我去一趟她摊上。”

　　“先坐完上午。”

　　“我就看看。”

　　老周没再拦。

　　——

　　晏知闲到南柜的时候，比郭小满去找人更早。

　　他今日原本没准备来。

　　上午万通收到南柜送回的昨日账袋，其中夹着那张逾期单。

　　第一笔迟账。

　　孟十七还没说什么，他已经先笑了。

　　“终于有一个不按日子来的了。”

　　孟十七看他。

　　“您还挺高兴。”

　　“全按时才吓人。”

　　说完，人就来了南市。

　　柜里不算忙。

　　郭小满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赎小银锁。

　　晏知闲没进去打断，站在门外等。

　　银锁是三个月前当的。

　　老妇人数钱很慢。

　　一枚一枚排在柜上。

　　郭小满也没催。

　　等全部数清，才把东西从柜里取出来，让她自己核。

　　老妇人把银锁握在手里看了许久。

　　最后往怀里一塞。

　　“总算拿回来了。”

　　郭小满笑。

　　“下次别当了。”

　　老妇人也笑。

　　“下次没钱还得来。”

　　她从晏知闲身边经过，还朝他点了下头。

　　晏知闲进门。

　　郭小满立刻站起来。

　　“东家。”

　　“坐你的。”

　　他自己拖了把椅子。

　　先看今日账。

　　过了片刻才问：

　　“周娘子呢？”

　　“还没来。”

　　“摊子在？”

　　“在。”

　　“人？”

　　“旁边说她去进货。”

　　晏知闲把契往回一放。

　　“那等。”

　　郭小满一愣。

　　“今日不找？”

　　“她八钱的摊子还摆着，人也还在南市。”

　　晏知闲道：“等她回来再听。”

　　郭小满明显松了点。

　　又觉得自己松得太快，赶紧低头整理纸。

　　晏知闲看得好笑。

　　“第一次？”

　　“嗯。”

　　“以后多了就习惯。”

　　“东家遇过多少？”

　　“数不清。”

　　“最久的呢？”

　　晏知闲正要答，门外忽然进来一阵热风。

　　随后一道身影停在门口。

　　京市署今日有人来南市看新添的两处遮棚。

　　沈雁回恰好在这一队里。

　　他身后还有两名差役。

　　郭小满一眼看见，立刻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沈大人。”

　　晏知闲靠在柜边。

　　“查到我这里了？”

　　沈雁回看他一眼。

　　“路过。”

　　语气很平常。

　　两名差役已经识趣地去外面看遮棚。

　　沈雁回进来。

　　南柜本来就窄。

　　他一站到柜边，地方立刻显得更小。

　　晏知闲手里还拿着那张逾期契。

　　沈雁回扫见。

　　“出了事？”

　　“第一笔迟账。”

　　“多少？”

　　“八钱。”

　　沈雁回顿了一下。

　　晏知闲已经笑了。

　　“别这么看我。八钱也是账。”

　　“我没笑。”

　　“眼里有。”

　　沈雁回唇角果然动了一点。

　　外头日头很毒。

　　他额角已经有薄汗。

　　晏知闲把自己手边那盏凉茶推过去。

　　沈雁回直接拿起来喝了。

　　郭小满埋着头，突然对眼前那本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晏知闲看着沈雁回喝完大半。

　　“我的。”

　　沈雁回把杯子放回去。

　　“你还有。”

　　柜后确实还有一壶。

　　晏知闲没接这茬。

　　只伸手在沈雁回手腕内侧碰了一下。

　　那里被日头晒得热。

　　一下便松开。

　　“外头晒成这样，还站多久？”

　　“再看两处。”

　　“中午回署里？”

　　“嗯。”

　　沈雁回目光落到他脸上。

　　“你今日去南门？”

　　“下午。”

　　“早点吃饭。”

　　晏知闲笑了一下。

　　“知道。”

　　门外有人叫沈雁回。

　　他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又把晏知闲刚才碰过的那只手抬起来，极轻地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晚上别太晚。”

　　“看生意。”

　　沈雁回没说什么。

　　只看了他一眼。

　　人很快消失在街口。

　　郭小满直到外头脚步远了，才慢慢抬头。

　　晏知闲喝了一口刚才那只杯里的茶。

　　“看什么？”

　　“没看。”

　　“最好。”

　　郭小满低下头。

　　耳朵却有点红。

　　——

　　周娘子午后自己来了。

　　晏知闲正好还没走。

　　三钱放上柜。

　　人先开口：

　　“昨日该来的。”

　　郭小满拿出她的契。

　　“临时出去了？”

　　“城西有家铺子放一批薄麻，比平日便宜。我手里那三钱也压进去了。”

　　她把进货的纸拿出来。

　　“想着今日卖上一阵就能补。”

　　郭小满低头看。

　　“货已经拿了？”

　　“都在摊上。”

　　“今日卖了多少？”

　　周娘子报了一个数。

　　不算特别好。

　　也绝不差。

　　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故意拖。”

　　郭小满没有立刻写回条。

　　看了一眼晏知闲。

　　晏知闲只坐在旁边吃冰过的甜瓜。

　　一点替他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郭小满只好自己想。

　　“剩五钱，原本月底清。”

　　“是。”

　　“那还是月底。”

　　周娘子抬头。

　　“昨日迟的那一日呢？”

　　“今日已经补了。”

　　郭小满把三钱记进去。

　　“下次赶不上，提前让人来递句话。”

　　周娘子连连点头。

　　“好。”

　　回条递出去。

　　人走了。

　　郭小满才转向晏知闲。

　　刚才还挺像个柜手。

　　这会儿又像十八岁了。

　　“东家。”

　　晏知闲把最后一块甜瓜吃掉。

　　“说。”

　　“这样行？”

　　“你为什么这么办？”

　　郭小满想了一会儿。

　　“她不是没钱。”

　　“嗯。”

　　“只是又压货了。那批薄麻我中午看过，价确实低，摊上也已经有人买。”

　　“所以？”

　　“为了迟一日再加她的钱，她这一趟进货赚的那一点就没了。”

　　晏知闲把瓜皮放下。

　　“这不就想明白了。”

　　郭小满愣了一下。

　　“真行？”

　　“账是给人用的，不是拿来把人勒死的。”

　　他抬手敲了敲那张契。

　　“不过下次再这样，她得先说。”

　　“我记。”

　　郭小满这回答得很快。

　　晏知闲却没走。

　　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

　　放到柜上。

　　“还有个东西。”

　　郭小满接过去。

　　第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名字。

　　往下。

　　南柜小柜手。

　　七月起。

　　月钱也多了一截。

　　他整个人定在原处。

　　老周从后屋出来。

　　看见他的脸便笑了。

　　“终于不嫌这柜小了？”

　　“我……”

　　郭小满抬头。

　　“真给我坐？”

　　晏知闲靠着柜台。

　　“下午归你。”

　　“我一个人？”

　　“再配个跑腿。”

　　“银子呢？”

　　“小额单上午老周先核。普通还款、赎当，你自己做。”

　　郭小满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我算柜手了？”

　　“纸上不是写着？”

　　“不是半个了？”

　　晏知闲笑出了声。

　　“你还真记得。”

　　郭小满自己也笑。

　　笑完又立刻坐回去，把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放进怀里。

　　像怕谁反悔。

　　“我不会把账做错。”

　　“别先说满。”

　　“那我尽量。”

　　“这个像话。”

　　——

　　南柜留下，不再只是试。

　　这一件事比晏知闲最初预料得快。

　　半个月的账拿回来重新算。

　　铺租。

　　人手。

　　每日往返总店送账的脚费。

　　小额周转赚的利。

　　还有原本因为路远常常拖着不来还的旧账。

　　全部摊到桌上，赚得并不算多。

　　可有余。

　　而且南市这条路已经真正接上万通。

　　孟十七看完最后一个数。

　　“七月换正式账？”

　　“换。”

　　“门牌呢？”

　　“不动。”

　　晏知闲拿笔，把旧册封面的“试柜”两个小字划掉。

　　“地方也先不扩。”

　　“郭小满呢？”

　　“小柜手。”

　　孟十七低头记。

　　“月钱加多少？”

　　晏知闲报了数。

　　她记完。

　　抬头看了一眼。

　　“加得不算少。”

　　“他能替万通坐半日柜，就值。”

　　“以前还天天说他算盘差。”

　　“以前确实差。”

　　晏知闲笑。

　　“人会长。”

　　孟十七没再说什么。

　　另起一本七月的新册。

　　南柜到这里才算真正落地。

　　——

　　午后晏知闲去了南门仓。

　　今日正好逢五。

　　林老板那两车新茶已经到了。

　　前两日问的是八两。

　　真正拆货后，却出了点问题。

　　其中几篓茶受了潮。

　　不算坏。

　　可叶子捏起来已经没有原来的干爽。

　　赵掌柜蹲在仓口。

　　“昨夜过南河，油布破了角。”

　　林老板脸色不太好。

　　“晾一晾还能卖。”

　　“那是晾完以后的事。”

　　晏知闲把手里的茶叶放回去。

　　“这部分不算押。”

　　剩下的货没有问题。

　　买主也已经定下两家。

　　最后八两改成六两。

　　七日。

　　林老板明显心疼那两两。

　　却没纠缠太久。

　　“六两也够。”

　　契落下。

　　银子出去。

　　林老板立刻让人把受潮的几篓抬去通风处。

　　第二个来问的是郑老板。

　　十五两。

　　想买一批刚入京的干果。

　　东西不是他的。

　　买主没有。

　　只觉得七月前会涨。

　　晏知闲听完，把他带来的货单折起来。

　　递还。

　　“这笔不做。”

　　郑老板显然不甘。

　　“严老板的香料能做，裴老板的绢也能做。”

　　“他们的货已经在自己手里。”

　　“这批干果就在仓里。”

　　“在别人仓里。”

　　郑老板一噎。

　　“我买下来就是我的。”

　　“所以你先买。”

　　晏知闲坐在仓门边。

　　“等你自己有本钱吃下一部分，再来谈剩下的。”

　　“若被别人抢了——”

　　“那是别人的运气。”

　　郑老板站了半晌。

　　最后还是拿着纸走了。

　　赵掌柜等人远了才开口：

　　“货其实不错。”

　　晏知闲接过他递来的茶。

　　“那也不是万通该赌的东西。”

　　“最近你做的短账都顺，我还以为胆子会变大。”

　　“胆子大不等于银子乱扔。”

　　赵掌柜笑起来。

　　“这句话我记着。”

　　“记着也不收钱。”

　　“晏东家现在连话都要算钱？”

　　“看人。”

　　两人正在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

　　京市署的人从南门外回来。

　　晏知闲原本没注意。

　　直到那匹熟悉的黑马在仓场外慢下来。

　　沈雁回下马。

　　今日显然又晒了一下午。

　　束发都有些松了。

　　赵掌柜先起身。

　　“沈大人。”

　　沈雁回点头。

　　目光却先落到晏知闲手里的茶碗。

　　“还没回去？”

　　“刚做完一笔。”

　　晏知闲站起身。

　　赵掌柜很会看时候。

　　拿着账就进仓去了。

　　沈雁回走近。

　　“吃过东西？”

　　晏知闲停了一瞬。

　　“午饭吃了。”

　　“现在申时末。”

　　“还没饿。”

　　沈雁回看着他。

　　也不说话。

　　晏知闲跟他对视几息。

　　先笑。

　　“行，回去路上吃。”

　　沈雁回这才从马侧挂袋里拿出一个纸包。

　　递过来。

　　还是温的。

　　晏知闲打开。

　　两个芝麻烧饼。

　　“你买的？”

　　“路过。”

　　“给我的？”

　　沈雁回看他一眼。

　　答案根本不用说。

　　晏知闲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有点干。”

　　沈雁回伸手要拿回来。

　　晏知闲立刻把纸包往身后一藏。

　　“我只是评价。”

　　沈雁回唇角弯起来。

　　“那你慢慢评价。”

　　晏知闲笑着又咬一口。

　　两个人站在南门仓外。

　　周围全是车轮、货箱和喊人的声音。

　　谁都没靠得多近。

　　可沈雁回手伸过来时，很自然地替他抹掉了唇角一粒芝麻。

　　拇指只停了一瞬。

　　晏知闲咬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沈雁回已经收回手。

　　像只是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晏知闲却看了他好几息。

　　“沈雁回。”

　　“嗯。”

　　“你现在胆子很大。”

　　沈雁回没装不懂。

　　“这里没人看你。”

　　晏知闲朝旁边看了一眼。

　　赵掌柜就在半开的仓门后。

　　还有两个伙计。

　　“这叫没人？”

　　“没人敢看。”

　　这一句说得太正经。

　　晏知闲竟一时没接上。

　　沈雁回已经牵马往外走。

　　“我先回署里。”

　　晏知闲站在原地。

　　手里还拿着半个烧饼。

　　过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赵掌柜从仓里探出头。

　　“晏东家。”

　　“干什么？”

　　“茶还喝么？”

　　“不喝了。”

　　晏知闲把剩下的烧饼重新包好。

　　“带走。”

　　——

　　傍晚回万通，南柜的正式账已经另起了一本。

　　孟十七还让人做了枚小印。

　　四个字。

　　万通南柜。

　　印样放在柜上。

　　晏知闲拿起来看。

　　“不错。”

　　“七月初送过去。”

　　“嗯。”

　　孟十七又把郭小满他娘送来的枣糕推过来。

　　“还有这个。”

　　“她来过？”

　　“下午。”

　　“为了小满升柜手？”

　　“嗯。”

　　“人呢？”

　　“不肯收钱，放下就走。”

　　孟十七脸色明显不怎么好。

　　大概是没抢赢。

　　晏知闲笑。

　　“你也有塞不出去的钱。”

　　孟十七看他。

　　“东家很开心？”

　　“难得。”

　　他拿了一块枣糕。

　　咬一口。

　　还真不错。

　　南柜正式留下。

　　郭小满能独立坐半日。

　　南门的短账也开始有固定规矩。

　　万通这几个月像是终于把原本全压在他和孟十七身上的东西一点点拆开了。

　　晏知闲站在柜后，看着新印。

　　忽然道：

　　“我九月想离京几日。”

　　孟十七抬头。

　　“去哪？”

　　“看海。”

　　她沉默了一下。

　　“几日？”

　　“十日左右。”

　　“万通呢？”

　　“交给你。”

　　孟十七看了他好一会儿。

　　晏知闲笑。

　　“舍不得我？”

　　“我在想十日够不够清静。”

　　“孟十七。”

　　“东家放心去。”

　　她把南柜新册翻开。

　　“现在比去年能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

　　晏知闲却停了一下。

　　去年不能。

　　临河街刚动。

　　郭小满只会跑腿。

　　何荣也还没真正接下一整条街。

　　他若走十日，大概每天都有人到处找。

　　如今确实不一样。

　　“那我真走了。”

　　“嗯。”

　　“有大事再找我。”

　　“您人在海边怎么找？”

　　晏知闲想了想。

　　“那就别找。”

　　孟十七终于笑了。

　　——

　　他回长宁街时，天已经黑了一半。

　　新宅的门虚掩着。

　　晏知闲一推就开。

　　院里没人。

　　厨房有火。

　　书房的窗也亮着。

　　他没往厨房走。

　　先去了书房。

　　沈雁回坐在里侧书案后。

　　已经换下官服。

　　只穿一件薄夏衫。

　　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写东西。

　　晏知闲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下午不是还说回署里？”

　　“回了。”

　　“这么早下值？”

　　“今日的事做完了。”

　　沈雁回抬头。

　　视线落到他手里的纸包。

　　“还剩？”

　　“给你。”

　　晏知闲把剩下那个烧饼扔过去。

　　沈雁回接住。

　　“你说干。”

　　“我吃了一个。”

　　“所以剩下的给我？”

　　“你买的，不能浪费。”

　　沈雁回拆纸。

　　真咬了一口。

　　晏知闲走过去。

　　站到桌边。

　　低头看他写的东西。

　　不是公文。

　　是一张路线。

　　京城往东。

　　出了城以后经过的驿道、县城，再往海边。

　　有几处旁边还记了日数。

　　晏知闲原本懒洋洋靠着桌。

　　看清以后，人站直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几日。”

　　“已经找路线了？”

　　“先看看。”

　　晏知闲把纸转向自己。

　　最下面还有两个地名。

　　一个靠近海。

　　一个更往南。

　　“十日只能到这里？”

　　“若不赶路，到这里最合适。”

　　沈雁回指第一处。

　　“海湾大，城也不小。住两三日再回。”

　　晏知闲看着那条路线。

　　胸口那点高兴慢慢浮起来。

　　和今天南柜正式留下时不一样。

　　也和做成二十二两、四十两的账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很好看。

　　“孟十七说我可以走。”

　　“她答应了？”

　　“巴不得我走。”

　　沈雁回笑了一声。

　　晏知闲还低头看地图。

　　“临河街何荣能管。南柜七月正式留下，小满下午坐柜。南门逢五逢十照旧。”

　　说着说着，他自己停了。

　　沈雁回抬眼。

　　晏知闲也看他。

　　“我好像真能走了。”

　　沈雁回把笔放下。

　　“嗯。”

　　这次晏知闲没嫌这个字。

　　他伸手，指尖从路线最下面划到海边那一处。

　　“九月。”

　　“九月。”

　　“你十日假能批？”

　　“能。”

　　“这么肯定？”

　　沈雁回看着他。

　　“我已经把能调的事往前挪了。”

　　晏知闲的手停在纸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挪的？”

　　“搬书那天。”

　　还是那本《东海南记》。

　　那时候他只说秋后去。

　　沈雁回已经开始给自己空日子。

　　晏知闲没立即讲话。

　　沈雁回坐着。

　　他站在桌边。

　　高度刚好让沈雁回抬头看他。

　　过了几息，晏知闲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往自己这边带。

　　沈雁回被他拉得起身。

　　桌上的路线纸被风掀起一个角。

　　晏知闲没管。

　　直接亲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

　　也没有很久。

　　沈雁回刚抬手抱住他，晏知闲已经退开一点。

　　两个人鼻息还挨得近。

　　晏知闲眼里全是笑。

　　“沈雁回。”

　　“嗯。”

　　“你很早就在等我空出来？”

　　沈雁回手掌停在他腰后。

　　“我在等我们都有空。”

　　晏知闲看着他。

　　刚才还能笑。

　　这会儿反而安静了一瞬。

　　沈雁回没有把人松开。

　　“你的生意永远做不完。”

　　晏知闲挑了下眉。

　　“开始管我了？”

　　“没有。”

　　沈雁回指腹隔着薄衣在他腰侧轻轻压了一下。

　　“只是这十日，我先要了。”

　　一句话落得很稳。

　　晏知闲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原本还撑着桌边。

　　这会儿整个人往前靠。

　　胸膛贴上去。

　　“沈大人现在很会抢东西。”

　　“跟你学的。”

　　“我抢的是商户。”

　　“我抢你十日。”

　　晏知闲终于笑出来。

　　手臂绕到沈雁回颈后。

　　这次没再亲。

　　只是额头抵过去。

　　“给你。”

　　两个字说得很轻。

　　沈雁回抱他的手却紧了一些。

　　书房窗外的风吹进来。

　　那张路线纸终于被掀起一角，从桌上滑落。

　　晏知闲正要弯腰捡。

　　沈雁回没松手。

　　“等会儿。”

　　“纸掉了。”

　　“我看见了。”

　　“那你还抱着？”

　　沈雁回低头。

　　唇几乎碰到他耳侧。

　　“刚给我的十日，现在就想去捡纸？”

　　晏知闲怔了怔。

　　下一刻笑得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

　　“你到底跟谁学坏的。”

　　沈雁回也笑。

　　手臂仍旧牢牢圈着。

　　过了一会儿，晏知闲才从他怀里抬起脸。

　　眼底还带着笑意。

　　“这话以后可以多说。”

　　“哪句？”

　　“自己想。”

　　沈雁回看着他。

　　晏知闲根本不给答案。

　　松开人，自己弯腰把路线纸捡起来。

　　纸重新铺到桌上。

　　他拿起笔。

　　在海边那个地名旁边画了个很小的圈。

　　“去这里。”

　　“好。”

　　“住三日。”

　　“好。”

　　“我要看日出。”

　　“起得来？”

　　晏知闲抬头。

　　“你负责叫。”

　　“叫不醒呢？”

　　“抱起来。”

　　沈雁回停了一瞬。

　　晏知闲已经若无其事低头继续画路。

　　嘴角却明显翘着。

　　——

　　院门就是这时候响的。

　　三声。

　　很急。

　　晏知闲的笔还没放下。

　　沈雁回已经转身出去。

　　片刻后，外面响起孟十七的声音。

　　“东家。”

　　晏知闲动作一停。

　　这个时候，孟十七极少亲自来长宁街。

　　他出了书房。

　　孟十七站在院中。

　　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万通的货信。

　　神情算不上难看。

　　却明显不是来送普通消息。

　　“裴颂那批秋货提前进京了。”

　　晏知闲接过信。

　　“多少？”

　　孟十七看了他一眼。

　　“不是上次的四十两。”

　　院里安静了一瞬。

　　“他这回要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