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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四十两 第八十七章 ...

  •   第八十七章四十两

      裴颂进了门,先看见院里那张旧石桌。

      再往里,是还没完全收拾好的书房。

      两张书案已经摆好,靠窗那张上压着几张万通的纸,另一张旁边搁着京市署的公文。

      裴颂只扫过一眼。

      “你这几日搬家?”

      “刚搬。”

      晏知闲把人领进书房。

      “坐。”

      沈雁回去厨房添了壶热水。

      茶端进来以后,也没留在旁边听他们谈生意,拿着自己尚未看完的公文去了正房。

      裴颂等门外脚步远了,才把账袋打开。

      里面不是账册。

      是一张货单,两张已经盖印的收货凭据,还有三份尚未结清的铺面单子。

      晏知闲一张张看。

      “四十两用在哪儿?”

      “结一笔绢款。”

      裴颂道:“原本后日到的货,今日下午提前进京。上家明早要离城,我得在辰时前把尾银清掉。”

      “你的钱呢?”

      “压在南柜那三车货里。”

      裴颂答得很干脆。

      “其中两批已经卖了。广兴成欠我二十四两,明日下午结;赵记衣庄还有十八两,最迟后日。”

      “你手上一文都没有?”

      “有。”

      裴颂从袖里拿出一张小单。

      “铺里日常不能全掏空。明日还要付车钱、工钱,留了十来两。”

      晏知闲抬了下眼。

      这次倒没像严老板那样,为了让自己手里宽裕,明明有六两还非要全部借出去。

      裴颂留下的是铺子明日真要用的钱。

      “货呢?”

      “南市。”

      “现在?”

      “锁在我仓里。”

      “明早看。”

      裴颂道:“辰时前得把银子送出去。”

      “那卯时。”

      晏知闲把那张绢货单单独抽出来。

      一共四十六匹。

      已经付过大半。

      还差四十两尾银。

      上家是江南来的老商户,双方做过不止一次。

      “押什么?”

      裴颂靠在椅背上。

      “南市刚入库的二十匹细绢。”

      “值多少?”

      “按我进价,六十上下。”

      “已经卖了?”

      “没有。”

      “那就它。”

      裴颂点头。

      没有因为两个人平日熟、又在生意上打过不少交道,就开口说一句“还信不过我”。

      四十两不是四钱。

      该押就押。

      晏知闲又把广兴成和赵记衣庄的两张回款单看了一遍。

      “你说三日。”

      “三日。”

      “明日下午若广兴成按时给,你先还二十四?”

      裴颂顿了一下。

      “你还真不肯多留一天。”

      “你自己说三日。”

      晏知闲把纸折回去。

      “有钱就先还。”

      裴颂笑了一声。

      “行。”

      账袋重新合上。

      人却没立刻起。

      看见窗边放着两只茶杯。

      “你在晏府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买到这里?”

      晏知闲抬头。

      “离万通近。”

      “就这个?”

      “离京市署也近。”

      裴颂懂了。

      没有继续问。

      只低头喝了口茶。

      “宅子不错。”

      “我也觉得。”

      这四个字答得坦坦荡荡。

      裴颂放下杯子。

      “那明早卯时,南市见。”

      “货不对,四十两一文都没有。”

      “你先看。”

      人起身。

      晏知闲送到院门。

      裴颂走到门外,又回头。

      “晏知闲。”

      “说。”

      “这事先别拿到临河街笑我。”

      晏知闲靠着门。

      “你也有怕的?”

      “我刚说过前阵子暂时不欠你。”

      裴颂道:“这才几日。”

      晏知闲终于笑出了声。

      “那你还快些。”

      裴颂走了。

      院门关上。

      晏知闲回到书房时,沈雁回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

      “谈完了?”

      “明早看货。”

      晏知闲把那只账袋往桌上一放。

      “货没问题就借。”

      沈雁回抬眼。

      “四十两?”

      “嗯。”

      “比这几日南柜的账大多了。”

      “不是一种生意。”

      晏知闲走到他桌边。

      “裴颂敢来找我,至少说明他知道万通真有这笔钱,也真能在一夜之间拿出来。”

      沈雁回看了看他。

      “你挺高兴。”

      “当然。”

      晏知闲笑。

      “天天都是六钱八钱,我也会手痒。”

      沈雁回唇边有了点笑意。

      晏知闲顺手撑着桌边,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很短。

      “我明早走得早。”

      “我叫你。”

      “你也这么早?”

      “我本来就起得早。”

      晏知闲这才想起。

      “差点忘了。”

      他直起身。

      “那给我留点吃的。”

      “好。”

      说完,各自回桌前继续手上的事。

      这间书房今日才真正用起来。

      一边做四十两的生意。

      一边看明日修河阶的公文。

      窗外两只猫不知道为了什么追了一圈,撞得门边竹帘晃了几下。

      谁也没出去管。

      ——

      第二日卯时,南市刚开门。

      裴家的收货点已经有人搬货。

      晏知闲到的时候,孟十七跟在后面。

      四十两没有装得多夸张。

      一个不大的木匣。

      暂时还在万通伙计手里。

      裴颂早就在等。

      仓门打开。

      里面二十匹细绢单独放在一侧。

      外面都套着防尘的粗布。

      抽两匹出来。

      色正。

      经纬也密。

      孟十七看得比晏知闲细。

      翻过边角。

      又摸了一遍。

      “没受潮。”

      裴颂道:“前日才入库。”

      晏知闲又让人把最里面两匹拿出来。

      一样。

      货是真的。

      数量也没少。

      之后看的是裴颂今日要结清的四十六匹绢。

      上家的车还停在后巷。

      货没全卸。

      一个五十多岁的江南商人亲自守着。

      听说裴颂找了万通来周转,也没什么难堪神色。

      做买卖的人,哪有每一日手里的银子都刚好够用。

      只要账清楚,货清楚,谁的钱都一样。

      晏知闲看完。

      回到铺内。

      契纸已经铺好了。

      四十两。

      三日。

      裴颂那二十匹细绢作押。

      若广兴成明日按约结账,先归二十四两。

      剩余三日内清。

      裴颂看了一遍。

      拿笔。

      “你写得比我自己还细。”

      “怕你赖。”

      “我若真赖,你准备把我那二十匹绢搬回万通?”

      “我先卖。”

      裴颂抬头看了他一眼。

      落名。

      按印。

      晏知闲也盖上万通的印。

      木匣这才打开。

      四十两当面清过。

      裴颂接过去,自己先笑了一下。

      “前几日我还在街对面看你们南柜收三钱五钱。”

      “所以呢?”

      “今日我成了你这半个月最大一笔。”

      晏知闲把契收回来。

      “恭喜。”

      “这有什么可恭喜的?”

      “南市最会跟我抢铺子的人,也开始欠万通的钱了。”

      裴颂被他堵得半天没说话。

      最后指了指门口。

      “晏东家慢走。”

      晏知闲笑着真走了。

      ——

      回万通的路上,孟十七一直在看那张新契。

      晏知闲掀起车帘。

      外面早市已经起来。

      “想说什么?”

      “这种生意以后会多。”

      “我也觉得。”

      严老板二十二两。

      裴颂四十两。

      南门仓那边还有几个在问。

      过去万通也做大些的商户周转,但没有最近这么集中。

      原因并不难找。

      南柜开出去以后,南边越来越多人知道万通。

      赵掌柜又把仓场的商户往这边介绍。

      严老板的货顺利走掉,更让人知道有一种情况不必非得卖货救急。

      货已经在。

      买主也有。

      只差三五日的银子。

      晏知闲手指在车窗边轻轻敲了两下。

      “总店单开一本。”

      孟十七抬头。

      “短账?”

      “嗯。”

      “不跟普通月账混。”

      “押货的,十日以内。”

      孟十七想了想。

      “只做有现货的?”

      “还得有去处。”

      “像裴颂这种已经卖出去一批,回款有日子的?”

      “最好。”

      晏知闲放下车帘。

      “只拿一句‘很快有人买’来借的,不做。”

      孟十七点头。

      “数目上限呢?”

      晏知闲笑。

      “刚开第一页就先别给自己定天花板。”

      “您这句话听着很危险。”

      “我又没说谁来都借。”

      “东家有时候看见生意会兴奋。”

      “孟十七。”

      “我说错了?”

      晏知闲靠回去。

      想了一会儿。

      “没有。”

      孟十七把契收好。

      唇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回到万通,这本新账真做出来了。

      没叫什么花哨名字。

      封面只写两个字。

      急账。

      第一笔不是严老板。

      严老板那笔已经入原来的商账。

      真正重新整理进去的第一页,是裴颂。

      四十两。

      三日。

      晏知闲看着那两个字。

      “严老板那笔也抄个索引进来。”

      “好。”

      “以后南门逢五逢十去人时,若遇上这种,就先收货单。”

      孟十七一边记。

      “先别答应。”

      “当然。”

      “南柜也要接么?”

      “不接。”

      晏知闲道:“那里只做小额。”

      一两和四十两若混在一个小柜里,迟早要乱。

      南柜解决的是小生意、小急事。

      总店才做这种大额短转。

      路一下清楚许多。

      郭小满午后从南柜回来交账时,第一眼就看见桌上多了本新册。

      “这是什么?”

      孟十七道:“跟你没关系。”

      郭小满又看。

      封面只有“急账”两个字。

      “我什么时候能学?”

      晏知闲正吃一块冰过的甜瓜。

      “你先把八两管明白。”

      “我今天一笔都没错。”

      “昨天呢?”

      郭小满想了想。

      “也没错。”

      晏知闲拿起一张他带回来的小额单。

      “那明日继续。”

      这回人居然没被打击。

      抱着账去后院核了。

      孟十七看着他背影。

      “胆子真养出来了。”

      “挺好。”

      晏知闲低头咬了一口瓜。

      “万通以后总不能只有我们几个坐柜。”

      ——

      裴颂第一笔钱回得比约定还早半日。

      第二日下午,广兴成的人亲自送来二十四两。

      不是裴颂自己来的。

      一张回条附在里面。

      只写了很简单一句:

      余十六。

      晏知闲看完就笑。

      “他倒记得清楚。”

      孟十七把二十四两入账。

      “还有两日。”

      “嗯。”

      余下十六,晏知闲不催。

      第三日早上,赵记衣庄那边却出了点岔子。

      不是不给。

      是原本说好的十八两,只先结了十二。

      剩下六两要等次日下午。

      裴颂午前亲自来了。

      手里拿着十六两。

      晏知闲看了一眼。

      “你自己补了四两?”

      “总不能因为我的客人晚一日,就让你也晚一日。”

      银子放下。

      四十两全清。

      三日。

      一刻没拖。

      孟十七把原契取出来。

      销账。

      二十匹细绢的押契也一并作废。

      裴颂收好。

      坐着没走。

      晏知闲看他。

      “还想再借?”

      “这次不借。”

      裴颂靠着椅背。

      “我想问件别的。”

      “说。”

      “以后若再有这种三五日周转,我是不是每回都得带货过来给你看?”

      “当然。”

      “我那边做的货,你已经看过多少次了。”

      “看过你,不等于看过下一批。”

      裴颂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

      “行。”

      他接受得倒快。

      “那换个问法。”

      “下个月秋货进京,我可能有一笔比四十更大的短账。”

      晏知闲眼睛抬起来。

      “多少?”

      “现在没定。”

      “货也没来?”

      “没有。”

      “那等来了再说。”

      裴颂笑了一声。

      “果然。”

      起身便走。

      晏知闲在后面道:

      “裴老板。”

      人回头。

      “你前日不是怕别人知道欠我钱?”

      裴颂已经走到门口。

      “现在还完了。”

      说完,神清气爽地出了万通。

      晏知闲看着那背影。

      笑了好一会儿。

      桌上的《急账》已经有了两笔索引。

      一笔二十二。

      一笔四十。

      都清得漂亮。

      只是第二页,很快又要有人来写。

      南门赵掌柜午后派人送来消息。

      做茶的那位老板,两车新茶已经到了。

      让万通明日上午去看。

      ——

      这一阵忙下来,晏知闲直到傍晚才想起今日还有一件事。

      沈雁回退青棠巷。

      他赶到那边时,院门已经敞着。

      屋里空得厉害。

      真正属于沈雁回的东西,这几日已经陆续搬走。

      最后只剩厨房两只旧罐。

      一盏用了多年的灯。

      还有墙边一只修过许多次的小木凳。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正在院里查看门窗。

      沈雁回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那串旧钥匙。

      晏知闲进门。

      房东认得他。

      以前来过几回。

      只朝他点了下头。

      “晏公子。”

      晏知闲也点头。

      没打扰。

      房东把屋前屋后看一遍。

      桌椅没坏。

      瓦也好。

      最后连那块搬走石桌以后留下的地面都看了。

      “那桌子真带走了?”

      沈雁回道:“带了。”

      房东笑。

      “我还说那么沉,留给下一个人也行。”

      “用了很多年。”

      “带就带吧,本来也是你自己买的。”

      最后没什么可查。

      沈雁回把钥匙交出去。

      那串钥匙落进房东手里。

      轻轻响了一下。

      住了多年的院子便到这里。

      房东先走。

      晏知闲没催沈雁回。

      自己站在原来石桌的位置看了两眼。

      地上颜色深浅不一。

      能看出那张桌子以前摆在哪里。

      大黄和小黑都已经不在。

      院里一下显得更空。

      沈雁回从厨房把最后那盏旧灯拿出来。

      晏知闲看见。

      “这个也要?”

      “能用。”

      “带。”

      沈雁回又提起那只木凳。

      “这个呢?”

      晏知闲伸手接过。

      “一起。”

      最后两个人各拿了点东西。

      走到门口时,沈雁回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很久。

      随后把门带上。

      这次已经没有钥匙再锁。

      晏知闲拎着木凳站在旁边。

      等他走过来。

      “都清了?”

      “嗯。”

      “以后真只有长宁街了。”

      沈雁回看向他。

      “还有你府里。”

      晏知闲愣了半息。

      随即笑起来。

      “对。”

      他抬手搭住沈雁回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在巷子里只靠了一会儿。

      很快松开。

      “回家。”

      沈雁回把那盏旧灯换到另一只手。

      “好。”

      ——

      旧灯最后没放卧房。

      晏知闲嫌它光太暗。

      沈雁回把灯擦干净以后,摆在了书房靠门的小柜上。

      木凳则放到枣树下。

      和那张从青棠巷搬来的石桌摆在一起。

      一点也不搭。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丑是丑了点。”

      沈雁回正把晚饭端出来。

      “要换?”

      “别换。”

      晏知闲坐到那张旧凳上。

      腿长,凳子又矮,坐得实在算不上舒服。

      他却没起来。

      “就放这儿。”

      沈雁回把碗放到石桌。

      晏知闲伸手拉住他手腕。

      沈雁回停下来。

      晏知闲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腰侧。

      只一会儿。

      “沈雁回。”

      “嗯。”

      “青棠巷退了,晏府又没退。”

      沈雁回手掌落到他后颈。

      “所以?”

      晏知闲抬起脸。

      “以后你跟我吵架,也有地方去。”

      沈雁回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去?”

      晏知闲顿住。

      沈雁回道:

      “这是我家。”

      手掌在他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吵了也住这里。”

      晏知闲看了他半晌。

      忽然笑了。

      “行。”

      他站起来。

      顺手在沈雁回唇边亲了一下。

      “那记住。”

      两个人坐到石桌边吃饭。

      头顶的枣叶被夜风吹得轻响。

      旧灯在书房门口亮着。

      光确实不够亮。

      却一直烧到他们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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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四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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