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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八两 第八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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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八两
晏知闲第二日到南柜时,门还没全开。
郭小满已经把半扇门板卸下来,门外坐着五个人。
另有三人站在墙根阴影里。
昨晚说的八个,一个没少。
卖鲜鱼的男人最先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晏东家。”
其他人也跟着动。
晏知闲抬手。
“都坐。”
郭小满从里面搬了张椅子出来。
晏知闲没坐。
先把昨日留下的八张小纸接过去。
八个人。
加起来想借六两九钱。
按数目看,今日八两甚至够。
可晏知闲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并没有立刻让人拿银子。
“从头来。”
郭小满拿着纸站到柜边。
昨晚那位鱼贩排第一。
鱼车的轮轴裂了。
修轴、换两块铁箍,一共八钱。
车今日还停在西河鱼市旁边,早上借了别人的车送第一趟货,下午就没得用了。
八钱。
晏知闲在纸边点了一下。
第二个是卖凉糕的妇人。
要六钱。
不是买米,也不是买糖。
她看中了两张二手长桌,夏天夜里能多摆一排客。
晏知闲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她现在用的摊子。
“原来几张?”
“两张。”
“现在坐得满?”
“这几日入夜都满。有人站着吃。”
她把卖旧桌那家的地址也带来了。
六钱两张。
不贵。
也确实用得上。
晏知闲又点了一下。
第三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在南市一家米行搬货。
借一两。
郭小满昨晚只记了一句:
买鞋。
年轻人脚上那双草鞋已经磨穿一边。
“买什么鞋要一两?”
这问题晏知闲问得很平。
年轻人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全买鞋。鞋三钱,剩下的想给家里送。”
“家里出了事?”
“没有。”
晏知闲把那张纸往回一推。
“三钱。”
年轻人愣住。
“只借鞋钱?”
“你今日需要的是鞋。”
那人张了张嘴。
最后点头。
“三钱也行。”
第四个人没做。
他想借九钱进一笼蛐蛐。
说城西有人收。
养半个月,好的能翻倍卖。
郭小满昨晚没敢答应。
今日晏知闲听完,也只把纸还给他。
“等你自己有九钱再养。”
那人还想说什么。
看了一眼后面等着的人,到底走了。
第五个是修伞的老人。
铺顶漏。
昨夜一场短雨,把里面堆的两捆旧伞骨淋湿了。
要五钱买油布和两块木板。
做。
第六个是一家小面摊。
要一两二钱换锅。
锅底已经补过两次。
这一回裂到了边。
晏知闲让郭小满去看。
郭小满愣了一下。
“现在?”
“就在南市?”
摊主连忙道:“隔两条巷。”
“那你去。”
郭小满把纸往柜上一放。
跑了。
剩下两笔也不复杂。
一户做竹筐的小夫妻要八钱买一批竹料,手里已经有三个订货人的定钱。
另一人卖旧书。
想借一两半收一箱从外地来的旧刻本。
货还没见着。
只听同行说“里面可能有好东西”。
晏知闲把后者也放到一边。
“先去看书。”
“若让别人买走——”
“那就让别人买。”
男人一脸舍不得。
“万一真有孤本呢?”
晏知闲笑了一下。
“万一全是卖不出去的蒙学旧册,你拿什么还我?”
这人倒没再争。
拿着纸走了。
郭小满很快从巷里跑回来。
一脑门汗。
“锅真裂了。”
他喘着气。
“昨天晚上还在用,今早烧水漏了一灶。”
晏知闲点头。
“那一两二钱做。”
八个人最终留下六个。
总数四两二钱。
连今日的八两都没用到一半。
郭小满看着账。
明显有些意外。
“昨天我还觉得八两一定不够。”
晏知闲拿过算盘,拨了两下。
“人多不等于都该借。”
门外原本看热闹的几个人还没散。
这句话听得清楚。
有人低声说了两句。
晏知闲也不管。
该写契写契。
该验东西验东西。
第一笔仍旧是鱼贩的八钱。
男人拿了银子,连茶都没喝,转身就往修车铺跑。
凉糕妇人慢一些。
六钱放到手里以后,她从随身小布包里拿出两钱定金的收条。
“桌子我已经先留了。”
晏知闲看了一眼。
“生意真好就再添。桌子买回来别把路堵了。”
妇人笑。
“何掌事昨日刚说过我。”
晏知闲也乐了。
“那你更该记得。”
不到一个时辰,六笔全办完。
柜里剩下的三两八钱还在。
昨日担心一开门就见底的事情没发生。
反倒把南柜现在最大的问题看得更清楚。
——
郭小满坐回柜后以后,晏知闲把昨晚那八张纸重新摊开。
“以后别排这个。”
郭小满没听懂。
“什么?”
“先来后到。”
晏知闲拿起那张九钱买蛐蛐的,又拿起鱼贩那张八钱修车轴的。
“若昨日这人先来,把九钱拿走,今日这个修车的排在最后,难道就让他等?”
郭小满低头看了看。
确实不对。
“那怎么排?”
“前一日先留名字和用途。”
晏知闲道,“早上一起看。”
“急用的先?”
“先看是不是真急,再看这钱用了能不能回。”
郭小满听得认真。
“修车、修锅这种先。”
“也不一定。”
晏知闲把纸往他面前一推。
“你自己学着看。”
一句话把郭小满后面准备问的全堵回去了。
他低头翻那几张申请纸。
翻了半天。
拿出凉糕妇人那张。
“这个也该做。她不是东西坏了,可桌子添上就能多坐客。”
“嗯。”
“买鞋那个只能给三钱。”
“嗯。”
“旧书那个得先看货。”
“对。”
郭小满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种事明显比让他闷头抄三年旧账有意思。
晏知闲看得出来。
“以后南柜下午收第二日的小额单子。你先记清楚人、地方、要多少、做什么。”
“第二天我先挑?”
“你先写意见。”
郭小满一愣。
“我能写?”
“写错了有人改。”
晏知闲道,“不写永远不会。”
老周正从后屋出来。
听见这句,也点头。
“我上午再核一遍。”
郭小满拿起笔。
想了想,在昨日那张买蛐蛐的纸边写了两个字。
不做。
晏知闲看了一眼。
“理由呢?”
郭小满又补。
货未定,转卖不稳。
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字有点挤。
意思倒对。
晏知闲笑。
“行。”
“下午开始?”
“今天。”
郭小满立刻把一叠裁好的小纸整理出来。
南柜原本只多出了一笔五两的小额银子。
半个月以后,先后变成八两。
如今连怎么把这八两放出去,也开始有自己的办法。
——
晏知闲回总店时,孟十七刚见完赵掌柜介绍来的第一个南门客。
做茶。
姓严——不是前日那个香料严老板。
这位在南城开茶铺十几年,外头两车新茶明日到。
缺的是八两车脚和尾款。
手里有钱。
只是其中一笔被客栈拖了两日。
孟十七没答应。
也没拒绝。
把人留给了晏知闲。
“货还没到。”
她只说了一句。
晏知闲点头。
“那就等明日。”
茶老板原本坐在旁边。
听见这句便道:
“明日货一到,我直接让车停南门仓。”
“赵掌柜在?”
“在。”
“那明日看。”
没有为了抢生意先把八两送出去。
茶老板也没觉得奇怪。
反而把自己带来的两包新茶留下,说本来就是样。
晏知闲让人收了。
人一走,孟十七才把一张纸推过来。
“南门这几日问万通的人多了。”
纸上是老周从仓场带回来的几条消息。
有人缺三日。
有人缺五日。
有货压在仓里。
也有人只是听说万通愿意看货,先来打听。
晏知闲坐下翻。
“不能都让人跑总店。”
孟十七看他。
这回没提前说“别开新柜”。
晏知闲自己笑了。
“真不开。”
“那怎么办?”
“每旬去两次。”
“谁去?”
“轮着。”
万通原本也有人满城跑契。
看铺、验货并不新鲜。
只是过去没有固定去南门仓的日子。
如今既然那边开始有稳定需求,没必要每一笔都临时跑。
“逢五、逢十,上午去南门。”
孟十七想了一下。
“赵掌柜若愿意配合,省事。”
“问他。”
“南柜呢?”
“老周上午还在南柜。南门另排人。”
孟十七把日子记下。
“先做一个月?”
晏知闲笑。
“你现在也会这句了。”
“跟东家学的。”
事情便这样落了。
没有新铺。
没有新招牌。
只是在万通原来的路上,又多出两天固定往南门走的人。
晏知闲喝完那盏茶,忽然觉得自己最近确实总在往南边伸手。
临河街。
南柜。
南门仓。
都不算大。
却一段接着一段。
若真能跑稳,万通以后未必还只是一间坐在城中等客人上门的典契行。
这个念头起来以后,他没有立即画什么新图。
只是把桌上那两包茶拆开。
闻了一下。
“这个不错。”
孟十七抬头。
“东家想买?”
“明日货到了再说。”
——
午后,韩记磨刀铺的人来还了第一笔。
三两的账。
先还四钱。
新换的砂轮比旧的快不少。
原本一天接十几件活,如今最多的一日能做到二十多件。
韩老板本人没来。
让儿子送的钱。
还捎来一把刚磨好的小剪子。
说万通柜上剪纸用得着。
孟十七照价给了剪子钱。
没有白拿。
晏知闲拿在手里试了试。
很利。
转手便放到郭小满平日裁小纸的位置。
人还在南柜。
暂时看不见。
傍晚之前,南柜倒先送回来一摞新的“明日单”。
一共九张。
郭小满每张下面都写了自己的意见。
有的只有一个“可”。
有的写“先看铺”。
还有一张:
“想借五钱买新衣参加表兄婚宴。能还,但不急。”
孟十七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意思?”
晏知闲把纸接过去。
借钱的是个在酒楼做账房的小伙计。
每月工钱固定。
五钱肯定还得上。
只是用途确实谈不上急。
郭小满没写做,也没写不做。
晏知闲看着那行字笑。
“说明他开始用脑子了。”
“做么?”
“明日有余钱就做。”
孟十七挑了下眉。
晏知闲道:
“万通又不只借给商户。”
他本来就没规定借钱一定得拿去赚钱。
有人修锅。
有人进货。
也有人真只是手里一时短。
只要还得起,不是什么胡来的东西,五钱也没有非拒绝不可的道理。
孟十七把那张放到后面。
“那就排在不急的后面。”
“行。”
这就是南柜第二日的新规矩。
不看谁天没亮先坐在门口。
先看钱拿去做什么。
再看人能不能还。
余下的位置,才谈先后。
——
申时以后,晏知闲提前离了万通。
新宅的书架今日到了。
沈青棠让木坊的人直接送过去。
晏知闲回去时,院门大开。
木料占了半边院子。
两只猫全被关进正房,免得一会儿钻到木板底下。
大黄在里面叫得十分不满。
沈雁回站在书房。
袖子卷到小臂。
正和木匠一起把靠墙第一层架子扶正。
晏知闲站在门口。
“沈主事今日改行了?”
沈雁回回头。
“扶一下。”
“京市署这么闲?”
“今日下值早。”
晏知闲进去。
书房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先隔开的耳房彻底打通。
地面重新补过。
两张老榆木书案也送来了。
大小一样。
一张靠窗。
颜色浅。
另一张靠里。
木色略深。
不用问都知道哪张是谁的。
晏知闲走到靠窗那张前。
手掌摸了一圈桌面。
“这个好。”
沈青棠没来。
却很知道他喜欢什么。
边角收得干净。
腿也没做得太厚。
沈雁回那张更沉稳一些。
两个桌子隔着几步。
抬眼就能看见对方。
“书架什么时候能好?”
“今日做到天黑。”
“那我的书终于不用堆地上了。”
沈雁回看了一眼正房方向。
“还有三箱没送来。”
晏知闲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管事下午来过。”
“他说什么?”
“明日再送两箱衣服,一箱书。”
沈雁回语气很平静。
晏知闲却自己心虚了一点。
“府里总得留些。”
“他说已经留了。”
“……”
沈雁回看着他。
眼里已经有笑。
晏知闲扇子啪一声打开。
“衣柜够大。”
“应该够。”
“若不够再做。”
“青棠会骂人。”
“让她骂。”
沈雁回终于笑出声。
木匠还在旁边干活。
两个人没继续说。
晏知闲转到窗下。
昨天还空着的位置,现在多了一只长椅。
也是沈青棠做的。
比普通椅子宽。
靠背斜一些。
真能躺。
上面甚至已经铺了张薄席。
晏知闲坐上去试了试。
“这才对。”
沈雁回道:“三十步。”
“什么?”
“从这里到卧房。”
晏知闲反应了一会儿。
想起自己说过回卧房三十步都远。
他看着沈雁回。
“你还记这个?”
“记得。”
晏知闲笑了一下。
往后一靠。
“那以后你来叫我吃饭。”
“好。”
工匠进进出出。
两个人也没挨在一处说太久。
沈雁回去院里看最后两块木板。
晏知闲干脆在新书案前坐下来。
今天从万通带回来的东西只有一个不大的黑木匣。
他解开扣。
里面没有银子。
是自己的私印。
几张私人田契。
两封没处理完的信。
还有新宅那张已经办好的正式房契。
沈雁回回来时,正看见他把东西一样样往抽屉里放。
最后是房契。
晏知闲拿着看了两眼。
左边自己的名字。
右边沈雁回。
他把纸重新折好。
原本要放进自己桌下的抽屉。
手停了一下。
又站起来。
沈雁回那张桌也有两层抽屉。
晏知闲拉开最上面一格。
把房契放进去。
沈雁回站在旁边。
“怎么放我这里?”
“你的桌不也是我的家里?”
沈雁回没说话。
晏知闲已经把抽屉推回去。
“我要看就自己拿。”
“好。”
他转身准备继续收自己的私印。
手腕却被握住。
晏知闲回头。
沈雁回只把人往身前带了一步。
抱了他一下。
短短一阵。
木匠还在院里。
晏知闲也没闹。
手掌在他背后拍了两下。
“去干活。”
沈雁回松开。
“你也是。”
“我今日已经挣过钱了。”
“书还在箱里。”
“……”
晏知闲看着他。
最后还是弯腰拆箱。
——
第一排书上架以后,两张桌子终于有了点样子。
沈雁回的东西少。
几册公文。
两本常看的书。
一只笔筒。
晏知闲这边明显热闹。
账册不能长期放家里,他带回来的大多是游记、杂书、话本,还有几本写了半截批注的商册。
放到第三层时,他忽然翻出一本《东海南记》。
书已经不是新的了。
边角有使用痕迹。
晏知闲拿在手里。
“这本怎么在我的箱里?”
沈雁回正在另一边收东西。
看见书封。
“原来在青棠巷。”
“你的?”
“嗯。”
晏知闲翻了两页。
很快想起这是很早以前沈雁回买的那一本。
那时候他只随口说过想看海。
具体是哪一天,都有点记不清了。
书却一路从青棠巷搬到了这里。
他没提过去。
只把书放到两张书案中间那一格。
“放这儿。”
沈雁回看见。
“好。”
外头木匠开始收工具。
今日的活结束了。
书架还剩最上面一层明日封边。
已经能用。
晏知闲送人出门。
回来的时候,沈雁回已经把关了半下午的两只猫放出来。
大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书房。
在两张桌下转了一圈。
小黑跳上长椅。
闻了半天。
最后直接趴下。
晏知闲站在门口。
“它倒先占了。”
沈雁回走到他旁边。
“赶么?”
“算了。”
晏知闲过去在小黑脑袋上摸了一下。
“给你睡。”
猫尾巴慢悠悠甩了一下。
算是答应。
——
晚饭吃完,晏知闲第一次把今日南柜的九张申请纸带到新书房。
不是为了通宵干活。
只想再看一遍郭小满写的东西。
沈雁回坐里面那张桌。
处理京市署明日修河阶的排班。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一边是纸页轻响。
一边是笔尖落纸。
窗开着。
院里的枣树叶偶尔被风吹动。
晏知闲看到第三张,抬头。
沈雁回正好也在翻下一页。
“这书房不错。”
沈雁回没抬头。
“嗯。”
“以后你若一直只说嗯,我就把你桌子搬出去。”
沈雁回这才看他。
“我也觉得不错。”
晏知闲笑。
“留着吧。”
继续低头看纸。
那张五钱买新衣参加婚宴的单子还夹在里面。
郭小满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酒楼账房,月钱七钱,十五日发。”
晏知闲看着笑了一声。
这孩子现在连什么时候发工钱都开始问了。
“看见什么了?”
沈雁回问。
晏知闲把纸举给他。
“南柜未来的郭掌柜。”
沈雁回看完。
“问得挺细。”
“就是字丑。”
“能认。”
“你对他要求倒低。”
“不是我教。”
晏知闲把纸收回来。
正准备放到最后,院门忽然被敲响。
天已经不早。
两只猫同时抬头。
晏知闲看向外面。
“今日还有谁知道我住这里?”
沈雁回已经起身。
“你府里的人,青棠,柳老板。”
“裴颂的人也知道。”
前日一早才找来过。
沈雁回去开门。
没多久,人却没有直接进来。
院门外先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晏东家在么?”
裴颂。
晏知闲把那几张南柜的纸压好。
从书房出来。
“这么晚,你来我家做什么?”
裴颂站在门外。
没带伙计。
手里只有一只薄薄的账袋。
脸上也没了平时见面时那点闲笑。
他看了一眼晏知闲。
开门见山。
“四十两。”
晏知闲靠在门边。
一时没接。
裴颂把账袋递过来。
“三日。”
晏知闲低头看了眼。
又抬眼看他。
前些日子还说自己暂时不欠万通的人,如今亲自站到了他家门口。
晏知闲伸手接过账袋。
“进来。”
裴颂跨过门槛。
院门在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