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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二十二两 第八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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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二十二两
裴颂的人还等在院门外。
晏知闲洗漱得快,头发随手束好,走出卧房时,沈雁回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
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昨晚带过来的几个蒸饼。
新宅厨房里能用的东西不多,碗筷也是临时从青棠巷拿来的。
晏知闲坐下便吃。
名帖压在手边。
严老板。
南城做香料。
十二箱胡椒、丁香已经进了南门仓。
二十八两。
午前就要。
沈雁回坐在对面。
“先去南门?”
“嗯。”
晏知闲咬了一口蒸饼。
“万通那边让人传句话,孟十七先别等我。”
院外的人大概也知道这边在吃饭,并不催。
晏知闲吃得比平时快。
起身时顺手拿了剩下半个蒸饼。
沈雁回把茶递过去。
“路上吃。”
“正有此意。”
沈雁回今日也要去京市署。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院门落锁时,晏知闲看了眼沈雁回腰间那把新配的钥匙。
自己的那把也在袖里。
没什么可说的。
晏知闲只抬手拍了一下他胳膊。
“晚上我可能回来晚。”
“饭给你留。”
“行。”
街口分开。
一个往京市署。
一个上了裴家的马车,直奔南门。
——
严老板四十出头。
晏知闲到仓场时,人已经急得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
见他下车,立刻迎上来。
“晏东家。”
“先看货。”
严老板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
一句都没用上。
赶紧领路。
南门仓比城里铺子乱得多。
来来往往全是板车。
搬货的伙计扛着麻袋从旁边过,喊声一阵接一阵。
十二只木箱堆在靠里的一排仓位。
封条还在。
严老板亲自开了第一箱。
盖板掀开。
里面先是油纸。
再下面才是胡椒。
晏知闲抓了一小把。
颗粒干。
颜色正。
没有受潮的霉味。
第二箱是丁香。
他没把十二箱全开。
又随机挑了两只。
东西都一样。
裴颂比他早来。
正站在一旁跟仓场掌柜说话。
等晏知闲看完,才过来。
“货没问题。”
“我自己有眼睛。”
“知道。”
裴颂也不恼。
严老板夹在中间,脸上的急色却一点没少。
“晏东家,货今日必须出去。”
“谁买?”
“北边盛丰香行。”
“拿多少?”
“十二箱都要。”
“定钱呢?”
严老板顿了顿。
“六两。”
“在哪儿?”
“我手里。”
晏知闲朝他伸手。
严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
“拿来。”
六两银子很快被放到旁边木箱上。
晏知闲看了一眼。
“你要二十八两,是准备把这六两留着?”
严老板面上有些讪。
“铺里还要发两个人的工钱,另外下一批货——”
“下一批货还没到。”
晏知闲把那六两推回他面前。
“先用。”
严老板没说话。
“你现在缺的到底是多少?”
这一回,他开始重新算。
前一批货的尾款。
仓费。
短途车钱。
两个跟货伙计的工钱。
再扣掉手里这六两。
最后报出来的数已经不是二十八。
“二十二两。”
晏知闲点头。
“这才是你今天缺的钱。”
裴颂站在旁边笑了一声。
“严老板一早若这么算,我也不至于让人跑长宁街。”
严老板苦笑。
“手里总得留一点。”
“借来的钱留在手里,看着是宽裕。”
晏知闲掂了掂那颗胡椒。
“最后还的也是你。”
严老板没再争。
晏知闲又问:
“盛丰什么时候给余款?”
“三日内。”
“有单子?”
“有。”
这回准备得齐全。
买货单拿出来。
盛丰盖了印。
十二箱品类、斤数、总价都写得清楚。
定钱六两也记在上面。
余款三日内付。
晏知闲看完,又递给裴颂。
裴颂没接。
“你做生意,给我看什么。”
“人是你推来的。”
“我只证明他不是骗子。”
“够了。”
晏知闲把单子还给严老板。
“二十二两,十日。”
严老板一怔。
“只十日?”
“三日能收货款,你要一个月做什么?”
“万一盛丰晚几日——”
“所以给你十日。”
晏知闲已经转身往仓外走。
“十日以后还收不回来,再来跟我说。”
严老板快步跟上。
“押什么?”
“货。”
“货今日就要送走。”
晏知闲脚步没停。
“万通出一个人跟车。盛丰第一笔余款到了,先走万通的账。”
严老板听明白了。
“可以。”
“剩下的你自己收。”
这一回事情才真正定下来。
——
契没在仓场签。
万通的人已经带着纸笔赶来。
南门附近正好有家茶棚。
桌子不算干净。
郭小满若在,大概得先擦三遍。
晏知闲没那么多讲究。
纸往桌上一铺。
二十二两。
十日。
严老板落名。
按印。
银子很快送到。
那六两自己的钱也一并拿出来。
凑够后,当场去结尾款和仓费。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压在仓里的十二箱香料开始装车。
严老板站在旁边,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裴颂也还没走。
“二十八变二十二。”
晏知闲站在茶棚阴影里喝凉茶。
“替他省了六两。”
“你也少做六两生意。”
“我借钱又不是比谁借得多。”
裴颂靠在一根木柱边。
“万通东家说这句话,听着稀奇。”
晏知闲笑。
“二十二两能解决的事,借二十八才叫蠢。”
最后一只箱子被抬上车。
严老板亲自跟车。
万通派的是老周。
本来老周今日应该去南柜,临时换了个人顶半日。
晏知闲交代他:
“货到盛丰,看着验完。”
“明白。”
“第一笔回款若今日能结,直接带回来。”
“好。”
车动起来。
裴颂忽然在旁边开口:
“若盛丰临时不要,我能接两箱胡椒。”
晏知闲转头。
裴颂神色很寻常。
“秋货里本来就要补。”
“按什么价?”
“市价。”
“行。”
严老板也听见了。
坐在车前朝裴颂拱了下手。
裴颂摆摆手。
“最好用不着我。”
车出了仓场。
晏知闲看着走远。
这才把剩下半碗凉茶喝掉。
“你什么时候跟严老板这么熟?”
裴颂道:“不熟。他给我送过两回香料。”
“那你还把人推给我。”
“货是真的,人也在南城做了八年。”
裴颂看他。
“我手里这两日没空钱。既然知道有人能做,何必让他的货烂在仓里。”
这话倒很对晏知闲胃口。
他站起来。
“以后这种客人可以继续推。”
“有好处?”
“你的人来借钱,我不赶。”
裴颂笑骂:
“这算哪门子好处。”
晏知闲已经往外走。
“你慢慢想。”
——
南柜今日刚把小额周转从五两提到八两。
晏知闲从南门回来,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
门口的木牌还没挂。
说明没满。
郭小满今日坐下午柜。
他进门时,郭小满正在给一个卖馄饨的女人算余账。
四钱。
原本借六钱。
前几日还了两钱。
今日又还一钱。
剩三钱。
郭小满写得很稳。
回条递出去。
女人走了。
他才抬头。
“东家。”
“今日放了多少?”
“五两六钱。”
“几笔?”
“七笔。”
晏知闲伸手拿薄册。
比第一批更杂。
其中两个是昨日留过名字的。
那个鱼车坏轮轴的男人也来了,借八钱。
另外有个妇人开小布摊,临时缺一两补夏布。
有一个借满一两。
其余都在一两以下。
“有没有没做的?”
“两笔。”
“一笔要两两半,让去总店了。还有一笔——”
郭小满从下面抽出一张纸。
“他说要九钱买一只会唱曲的鸟。”
晏知闲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让他回家。”
老周不在。
旁边顶柜的是孟十七从总店调来的伙计。
已经憋笑憋了半天。
晏知闲也笑。
“答得不错。”
郭小满一下有底气了。
“他还说养好了能转手卖一两五钱。”
“那也让他用自己的钱养。”
晏知闲把纸丢回去。
小额周转不是见人就给。
越是金额小,越容易有人觉得无所谓。
八钱买炉。
八钱修车。
和八钱买鸟。
都是八钱。
差得却远。
郭小满把那张纸单独压到一边。
“我知道了。”
晏知闲把今日册子看完。
“八两先不再加。”
“我没说加。”
郭小满立刻道。
“你脸上又写了。”
郭小满抿嘴。
这回真不说了。
——
晏知闲回万通时已经快到未时末。
孟十七第一句话便是:
“二十八两做了?”
“二十二。”
孟十七笔尖一停。
晏知闲把严老板的契放过去。
“他自己有六两,原本想留着。”
孟十七翻了一遍。
“十日?”
“盛丰三日付款。”
“若顺利,这笔很快。”
“老周跟车。”
孟十七点头。
把契入账。
万通原先也做商户短周转。
但过去更多是客人自己上门。
这次却有点不同。
裴颂主动把人推过来。
南柜开出去以后,南边做生意的人也越来越知道万通。
晏知闲从柜后坐下,刚喝了半杯茶,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不是借钱。
是南门仓场那个掌柜。
姓赵。
两人上午才见过。
赵掌柜进门先笑。
“晏东家。”
“你怎么来了?”
“问件事。”
他自己坐下。
“像严老板这种,货已经在仓里,只差一两笔周转的,你们万通都做?”
晏知闲看他。
“得看人,也得看货。”
“那就行。”
赵掌柜从袖里拿出一张小纸。
“我仓里现在还有三家。”
孟十七抬头。
晏知闲也没立刻接。
赵掌柜继续道:
“都不是今日急着要钱。我先替他们问。以后真缺个三五日,免得满城找人。”
这倒是意料之外。
晏知闲把纸接过来。
上面只有三个铺名。
做茶的。
做药材的。
还有一家卖南货。
数目都没写。
“让他们自己来。”
“行。”
赵掌柜起身。
临走又道:
“你们若经常做南门这边的生意,以后看货找我。”
晏知闲笑。
“赵掌柜也开始替我拉客?”
“我只想让仓里的货快点走。”
人走以后,孟十七看着桌上那张纸。
“东家。”
“我知道。”
晏知闲先把纸压住。
“不开新柜。”
孟十七原本都准备说了。
被堵回来,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没说。”
“你脸上写了。”
这次轮到孟十七看他。
晏知闲笑得很开心。
——
傍晚,严老板那边有了回音。
盛丰验完十二箱货。
当日先付了十五两余款。
老周按说好的带回十二两。
严老板自己留下三两继续转。
二十二两的账,一日便回了十二。
剩十两。
约定十日。
这下连孟十七都明显松快。
“这笔做得不错。”
晏知闲正准备回家。
外袍都已经穿上。
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你难得夸我。”
“我一直夸对的事。”
“那我以前对得少?”
孟十七低头收账。
“东家该回去了。”
晏知闲笑了一声。
真走了。
临出门时,府里的管事正好过来。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一人抱衣箱。
一人拿书。
“公子。”
“这是做什么?”
“您前日说把常穿的衣服和几箱书送去长宁街。”
管事道:“今日先收出来这些。”
衣箱比晏知闲想的大。
“我说常穿。”
“这就是常穿的。”
晏知闲看了眼箱子。
没话说。
管事又问:
“以后府里的帖子,是照旧都送府上,还是送长宁街?”
晏知闲刚迈出去的脚停了一下。
“生意上的送万通。”
“私帖呢?”
“长宁街。”
管事点头。
“那府里只留日常看宅的人?”
“留着。”
“明白。”
没有再问。
衣箱跟着晏知闲一道出了门。
——
新宅今日比昨晚热闹。
晏知闲还没进巷,便看见沈青棠木坊的车停在外头。
后面还跟着一辆板车。
那张青棠巷用了许多年的石桌,真搬来了。
四个男人抬得满头是汗。
沈雁回站在院里指位置。
“往树下再偏一点。”
晏知闲进门时,石桌刚落地。
沉闷一声。
大黄蹲在墙角。
被吓得尾巴一炸。
小黑已经不见影。
“猫也来了?”
沈雁回朝枣树上看。
晏知闲顺着目光抬头。
小黑正蹲在第二根枝杈上。
两只眼睛圆溜溜。
“它怎么上去的?”
沈青棠在旁边擦手。
“进门一刻钟就上去了。”
“下来过么?”
“没有。”
晏知闲看了一会儿。
“小黑。”
猫不理。
“大黄都在下面。”
还是不理。
沈青棠把布巾往车上一扔。
“晚上饿了自己就下来了。”
她还有木坊的事。
石桌安置好便走。
临走前还把一串青棠巷的旧钥匙扔给沈雁回。
“房东明日来收,你自己去还。”
沈雁回接住。
“知道。”
人走以后,院子总算静了一点。
晏知闲府里的衣箱也抬进来。
沈雁回看着第一只。
再看第二只。
“这都是常穿的?”
晏知闲面不改色。
“管事说是。”
“衣柜还没做好。”
“先放箱里。”
“还有?”
小厮从车上又抱下一摞书。
晏知闲咳了一声。
“这个也常看。”
沈雁回笑起来。
没拆穿。
东西陆陆续续放好。
晏知闲站在卧房中央,看着左边沈雁回已经搬来的两只箱子,再看看自己刚送来的三大箱。
差距确实明显。
“以后衣柜我占三分之二。”
沈雁回道:“本来就是按这个尺寸做的。”
“你早算过?”
“青棠量的。”
“她挺懂。”
沈雁回把最后一摞书放到墙边。
晏知闲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来得毫无预兆。
沈雁回手还扶着书。
停了一下。
很快便站稳。
晏知闲下巴搭在他肩侧。
“我今天做了二十二两。”
“早上那笔?”
“原本要二十八。”
“少了六两。”
“他自己有。”
沈雁回听着。
“顺利?”
“已经回来十二。”
“这么快。”
“剩十两。”
晏知闲手臂环着他。
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南门仓的赵掌柜还给我送了三个客。”
沈雁回笑。
“今天生意很好。”
“很好。”
“那怎么这么累?”
晏知闲整个人往他背上压了一点。
“从南门跑到南柜,又回万通。”
“先坐。”
“再抱会儿。”
沈雁回便没动。
晏知闲闭了会儿眼。
耳边能听见院里大黄踩过石板的轻响。
新宅还有很多地方没收拾好。
书房只有一堵拆掉的墙。
衣柜没做。
长桌也没来。
可衣服到了。
书到了。
石桌到了。
猫也到了。
晏知闲鼻尖碰了碰沈雁回耳侧。
“我今日让管事以后把私帖都送这里。”
沈雁回安静了一瞬。
手覆到他环在腰间的手背上。
“好。”
就一个字。
晏知闲却笑了。
在他侧脸亲了一下。
“晚上吃什么?”
“鸡汤面。”
“行。”
他终于松手。
转身去看树上的猫。
——
小黑直到吃饭前都没下来。
大黄已经蹲在石桌边等肉。
晏知闲端着碗出去。
仰头。
“小黑。”
树上的猫低头看他。
晏知闲夹了一小块鸡肉。
“下来。”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仍旧蹲着。
沈雁回从厨房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矮梯。
晏知闲看见便笑。
“你还真准备上去抱?”
“天黑了。”
“它会自己下来。”
“刚才差点踩空。”
晏知闲抬头再看。
这次有点不放心了。
“那你去。”
沈雁回把梯子靠到树边。
刚踩上第二格,院门忽然被敲响。
这时候已经不早。
晏知闲放下碗。
“谁?”
外头是郭小满的声音。
“东家!”
晏知闲过去开门。
郭小满跑得满头汗。
一看就是从南市一路赶来的。
“怎么了?”
“南柜。”
他喘了两口。
“刚才关门前来了好几个人,说明早要借小额。”
晏知闲皱了下眉。
“几个?”
郭小满伸出手。
“五个。”
又补一句:
“门外原本还有三个今天没轮上的。”
晏知闲算了一下。
八个人。
就算每人只借七八钱,明日那八两也差不多一开门便会见底。
郭小满显然也想到这点。
“老周让我来问,明日还是八两?”
晏知闲没立刻答。
院里传来一阵树叶响。
紧接着沈雁回的声音:
“下来了。”
晏知闲回头。
小黑自己从另一边跳到了石桌上。
沈雁回还站在梯子第二格。
郭小满也看见了。
愣了一下。
晏知闲转回来。
“明日先照八两。”
“那后面的人——”
“让他们留名。”
“好。”
郭小满刚准备走。
晏知闲又叫住。
“明早我去。”
郭小满眼睛一亮。
“那我等您。”
人跑远了。
晏知闲关上院门。
沈雁回已经从梯子上下来。
小黑正蹲在他的饭碗旁边,仿佛刚才那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
晏知闲走过去。
伸手挠了一下猫脑袋。
“你倒会挑时候。”
小黑低头吃肉。
沈雁回把梯子搬回墙边。
“明日南柜要改?”
晏知闲看着石桌上的两只猫。
“先看那八个人借钱做什么。”
他重新端起自己的面。
刚坐下,忽然笑了一声。
“八两可能真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