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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满额 第八十四章 ...

  •   第八十四章满额

      南柜第五次挂出“今日小额周转已满”的木牌时,才刚过午。

      郭小满把牌子挂到门边,自己先觉得有些难受。

      柜前还坐着个卖鲜鱼的男人。

      袖子卷到肘上,身上带着一点河水和鱼腥味。

      “真一文都不能借了?”

      “今日五两已经放完。”

      郭小满把他的姓名和铺址记下来。

      “您要八钱,明早过来可以排第一笔。”

      男人往柜后的钱匣看了一眼。

      “里面不是还有银子?”

      “那是别人还进来的钱。”

      “还进来不就能再借?”

      郭小满张了张嘴。

      这句话乍听还挺有道理。

      老周从旁边抬头。

      “南柜每日能放多少,是总店定的。还进来的账要先送回去核,不能柜里刚收一笔,转手又放一笔。”

      男人听懂了一半。

      “那我明早来。”

      “给您留名。”

      郭小满把小纸递过去。

      “买冰?”

      “鱼车的轮轴裂了。”

      男人叹气。

      “上午才断。”

      郭小满重新看了眼纸。

      “那您若急,下午可以去总店。”

      “跑一趟得关半日摊。”

      他把纸收好。

      “算了,明早。”

      人刚走,门外又进来一个妇人。

      她手里捏着一张旧回条。

      郭小满一看见,立刻从柜后把那块木牌往旁边拨了拨。

      “还钱可以。”

      妇人笑。

      “我看见了。”

      她是前几日借六钱修熟食炉子的那一家。

      今日带回来两钱。

      离原定的还款日还有七八日。

      郭小满把钱数过。

      “先还这么多?”

      “新炉子架起来了,这几天多卖一些。”

      妇人道:“手里留了些买肉,剩下的先送过来。”

      账上的六钱变成四钱。

      郭小满写好回条。

      递出去前又检查了一遍。

      妇人接过。

      还没走,门外突然有人喊:

      “小满!”

      声音极熟。

      郭小满一抬头。

      晏知闲已经跨进门。

      “东家。”

      他立刻站起来。

      晏知闲先看见门口那块牌。

      “又满了?”

      “今日是第五次。”

      老周从后面拿出这半个月的薄册。

      “前几日有三次到下午才满,这两日都在午前。”

      晏知闲没急着接。

      先让刚还完钱的妇人办完。

      人走了,才翻册。

      南柜从最初只收旧账,到后来每日拿出五两做小额周转,一共跑了十三日。

      不是每天都放完。

      最少的一天只借出去二两七钱。

      最多就是五两。

      借的人也杂。

      有卖吃食的。

      有挑担的。

      有在铺里做伙计的。

      还有一个自己编草席的老人。

      数目都不大。

      六钱、八钱最常见。

      真正借到一两的人反而少。

      第一批借款已经开始陆续回来。

      有两笔清了。

      三笔还过一次。

      暂时还没有拖过约定日子的。

      晏知闲一页页看。

      郭小满站在旁边。

      憋了半天。

      “东家。”

      “说。”

      “五两是不是有点少?”

      晏知闲抬眼。

      “你现在胆子比刚坐柜时大多了。”

      “真的不够。”

      郭小满指门口。

      “刚才那位修车轴的明早还来。前面还有两个人留了名字。明早一开门,差不多就两三两出去了。”

      “你想加多少?”

      这个问题反倒把他问住了。

      郭小满想了一会儿。

      “十两?”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郭小满立刻往回收。

      “八两也行。”

      晏知闲笑。

      “你当这是你自己的钱,开口挺大方。”

      “我只是算……”

      “算得也没错。”

      郭小满停住。

      晏知闲把薄册翻到最前。

      又看了一遍。

      “从明日开始,八两。”

      郭小满眼睛一亮。

      老周却问:

      “规矩照旧?”

      “单笔还是一两封顶。当天八两放完就停。”

      “还款继续回总店核?”

      “照旧。”

      晏知闲把册子放下。

      “先跑到七月底。”

      郭小满已经伸手去拿门上的木牌。

      晏知闲叫住他。

      “今日还是五两。”

      手停在半空。

      “明日才八两?”

      “你自己刚挂上去。”

      郭小满只能把手收回来。

      “知道了。”

      晏知闲看他那副样子。

      笑了一阵。

      又把柜后新近几张索引翻了翻。

      字比最开始稳。

      数字也清楚。

      同名同姓的地方会自己加行业。

      有一笔南城周记豆腐的旧账,他甚至在旁边标了“已清,不可重复收”。

      晏知闲手指停在那里。

      “这谁加的?”

      “我。”

      “总店昨日才清。”

      “早上新索引送来,我看原来那份还剩三钱,就划掉了。”

      郭小满指给他看。

      “若没改,今日他家伙计来了,我们可能还会按旧数收。”

      晏知闲抬头看他。

      郭小满下意识站得更直。

      “我没收错。”

      “知道。”

      晏知闲把册子合上。

      “下月开始,南柜下午你坐。”

      郭小满愣了一瞬。

      老周先笑了。

      “听见没有?”

      “我?”

      “你。”

      晏知闲道:“十两以下还款、普通赎当,你自己办。新借的小周转,老周核完再放。”

      郭小满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那我算柜手了?”

      “半个。”

      “为什么半个?”

      “等你哪日不把笔别耳后找半天,再算一个。”

      老周笑出声。

      郭小满脸一下红了。

      “我现在已经很少了。”

      “昨日一次。”

      老周道。

      郭小满闭嘴。

      晏知闲出了南柜时,门边那块“今日已满”的木牌还挂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开门才半个月。

      原先只想着让南城的旧客少跑一点路。

      如今已经开始自己长出新的客人。

      比他预料得快。

      也比他原来想的有意思得多。

      ——

      六月二十一的临河街夜市,晏知闲迟到了近一个时辰。

      原因还是南柜。

      下午有人拿着一张旧当票来赎银镯,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偏偏当票上的名字和本人不一样。

      后来才弄清,是她婆婆三年前当的,如今老人腿脚不好,让儿媳代取。

      事情不大。

      可规矩不能直接越过去。

      等人回去拿了家里的户籍凭据,再让老周把旧账核完,天色已经暗了。

      晏知闲从南市赶到临河街,第一反应便是热。

      六月的夜和三四月完全不同。

      风里都带着温度。

      河边十八个摊已经全亮起来。

      卖冷饮的两家前面排着人。

      凉粉摊加了两个大木桶。

      竹蜻蜓摊旁边围了十来个孩子,隔一阵便有一只竹片小蜻蜓从人群里飞出去。

      卖糖画的老汉还在。

      今日画的是鱼。

      一条比一条胖。

      何荣从西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东家。”

      “怎么样?”

      “正常。”

      只两个字。

      已经足够。

      酸梅饮那一家头一个时辰卖得最快。

      杜老板的木梳今日带了新样。

      章记把店门一直开着,薄荷香囊卖得也不错。

      秦记藤器甚至临时在门前摆了一只大的竹筐,给买过东西的人存手里的零碎。

      完全不需要晏知闲去安排。

      他反倒从何荣手里把扇子抽走。

      “借我。”

      何荣看着空手。

      “东家,我也热。”

      “你再找一把。”

      晏知闲已经扇着走了。

      何荣站在原地看他背影。

      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临河街现在最让晏知闲舒服的一点,就是他终于可以在这里像个闲人。

      想买吃的便买。

      看见新鲜玩意也能停。

      不必一进街就有人拿着五六张纸追着问。

      酸梅饮已经卖掉大半桶。

      晏知闲排了片刻。

      买了两杯。

      一杯自己拿着。

      另一杯没动。

      沈雁回在东侧。

      正和两个京市署的人检查临时灯架。

      夏日夜市人比春天多。

      河边的栏杆旁尤其挤。

      沈雁回刚把一处堵住通道的小桌挪开,转身便看见晏知闲。

      晏知闲把另一杯酸梅饮递过去。

      沈雁回接了。

      “什么时候到的?”

      “一刻钟。”

      “南柜又忙?”

      “今日五两午前就空了。”

      沈雁回喝了一口。

      “要加?”

      “明日八两。”

      “这么快。”

      “有人要。”

      晏知闲自己的那杯已经下去一半。

      “郭小满下月能独立坐半天柜。”

      沈雁回笑。

      “他等这个很久了。”

      “明日估计整个南市都知道。”

      前面有人叫沈雁回。

      他把杯子里的酸梅饮喝完。

      空杯递回来。

      晏知闲接住。

      “忙你的。”

      沈雁回已经往人群里走。

      走出去两步,又转身。

      “床今日送到了。”

      晏知闲眼睛一亮。

      “什么时候?”

      “下午。”

      “你去看了?”

      “去了一趟。”

      “怎么样?”

      “很稳。”

      晏知闲看着他。

      “你又按了?”

      沈雁回唇角动了一下。

      没回答。

      人已经走了。

      晏知闲拿着两只空杯站在原地。

      笑得差点忘了把杯子还给摊主。

      ——

      夜市结束得比前几回更利落。

      天气热。

      最后半个时辰,人便开始慢慢少了。

      卖冷食的先空。

      竹蜻蜓也几乎卖完。

      卖布鞋的剩得最多,却也不急。

      有几家商户直接把人请进铺里看货。

      临时摊和固定铺之间开始有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客人逛夜市,不再只看那十八张桌子。

      会顺手进章记。

      会去秦记摸一摸藤筐。

      也会到杜老板铺里看第二遍梳子。

      临河街真正把人留下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何荣收完最后一张摊位牌,走到晏知闲旁边。

      “七月还做?”

      “商户愿意?”

      “已经有十三家问了。”

      “那就做。”

      “还是十八?”

      “先十八。”

      何荣点头。

      “一会儿我跟京市署对日子。”

      沈雁回刚好从旁边经过。

      听见了。

      “七月二十左右都可以。”

      “我明日去署里。”

      何荣说完就走。

      晏知闲看着他。

      “现在连日子都不用我挑了。”

      沈雁回道:“你会挑吃什么。”

      “这个我擅长。”

      街上的灯开始一盏盏收。

      晏知闲抬手扇了两下。

      “回青棠巷?”

      沈雁回道:“新宅离这里近。”

      晏知闲停了一下。

      “能睡了?”

      “床有。被褥也送了。”

      “谁送的?”

      “你府里。”

      这下晏知闲真不知道。

      “我府里?”

      “下午你家管事带人来的。说你前日让收一套夏被,他直接送到这边。”

      晏知闲想起来了。

      自己确实交代过。

      只是没说具体哪日。

      “还有什么?”

      “两只枕头。”

      “水壶?”

      “有。”

      “杯子?”

      “也有。”

      晏知闲把扇子一合。

      “那还回什么青棠巷。”

      ——

      新宅第一次在夜里打开门。

      和白日完全不一样。

      书房那堵墙已经拆完。

      地上清干净了。

      书架还没做。

      衣柜也只量了尺寸。

      卧房却已经多了一张床。

      正是他们那日定的榆木床。

      比铺里摆的样床宽五寸。

      木色干净。

      没有复杂雕花。

      只在床头压了一圈浅浅的回纹。

      晏知闲一进屋就去按床沿。

      沈雁回站在后面。

      “怎么样?”

      “你下午按过几次?”

      “两次。”

      “我就知道。”

      晏知闲坐下。

      又用力晃了一下。

      床纹丝不动。

      “挺好。”

      沈雁回去把窗打开。

      夏夜的风带着枣叶气息进来。

      床上的夏被是晏府送来的。

      浅青色。

      枕头却一高一低。

      晏知闲看见。

      抬手拍了拍高的那只。

      “这是我的。”

      “嗯。”

      “你连这个都记得。”

      沈雁回把外袍挂到临时放在墙边的木架上。

      “你睡低的会落枕。”

      晏知闲靠坐在床边。

      看了他一会儿。

      没说话。

      沈雁回转身时,正好被他伸脚轻轻碰了一下小腿。

      “过来。”

      这两个字一出口,晏知闲自己先顿了一瞬。

      很快又笑了。

      “算了,我过去。”

      他站起来。

      真走到沈雁回面前。

      手臂往人肩上一搭。

      沈雁回顺势抱住他。

      晏知闲今天从南柜跑到临河街,又站了大半夜。

      这会儿贴住人,才发觉腿脚确实有些乏。

      他把额头靠在沈雁回肩上。

      “明日不想早起。”

      “那就晚些。”

      “你要去署里。”

      “我早起。”

      “别吵我。”

      “好。”

      很普通的几句话。

      放在这间还空着大半的新卧房里,却莫名让人心口发软。

      晏知闲抬起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先亲了沈雁回一下。

      沈雁回手掌托住他后颈。

      第二个吻慢了些。

      晏知闲刚开始还带着笑,唇角很快便被碰得发麻。

      屋里太安静。

      外面偶尔有风吹过树叶。

      鼻息相触的声音反而格外清楚。

      晏知闲手臂原本松松搭在肩上。

      后来一点点收紧。

      人也贴得更近。

      沈雁回的掌心从后颈滑到背上。

      隔着薄薄一层夏衣,热度很清楚。

      晏知闲闭着眼。

      唇齿间都是刚才酸梅饮留下的一点酸甜。

      吻停下时,两个人的呼吸都比刚进门时重。

      晏知闲额头抵在沈雁回脸侧。

      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笑。

      “新床第一次用,站着算什么。”

      沈雁回也笑了。

      下一刻,晏知闲已经拉着他一起坐下。

      床板只响了一声。

      很轻。

      晏知闲往后一躺。

      头正落在那只高枕上。

      他伸手把另一只枕头拍了拍。

      “你的。”

      沈雁回躺到旁边。

      两个人肩膀挨着。

      上方还是空的床帐架。

      帐子尚未来得及挂。

      从窗边斜进来的月光能看见一小块房梁。

      晏知闲侧过身。

      一只手搭到沈雁回胸前。

      “我忽然觉得二十八再搬,有点晚。”

      “还有七日。”

      “七日也晚。”

      “东西还没收拾完。”

      “人可以先来。”

      沈雁回侧过脸。

      晏知闲正看着他。

      “你想提前?”

      “青棠巷的东西慢慢搬。”

      晏知闲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们先住。”

      沈雁回只想了一会儿。

      “明日把日常用的东西带来。”

      “猫呢?”

      “等院里木匠做完。”

      “行。”

      这件原本定在六月二十八的大事,就这么往前挪了。

      没有重新挑日子。

      也没再商量什么吉时。

      明天开始,他们就住这里。

      晏知闲忽然很高兴。

      高兴得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头。

      他翻了个身。

      直接趴到沈雁回胸前。

      沈雁回被压得往下一沉。

      手臂很快圈过他的腰。

      晏知闲在他下巴边亲了一口。

      “沈雁回。”

      “在。”

      “以后我若半夜回来,你别锁门。”

      “你有钥匙。”

      “我知道。”

      晏知闲笑着又亲了一下。

      “我就是想听你说。”

      沈雁回看着他。

      “不会把你锁在外面。”

      晏知闲满意了。

      重新躺回去。

      夏被只拉到腰间。

      屋里还有一点新木头的味道。

      两个人的衣服挂在同一只临时木架上。

      除此之外,卧房几乎什么都没有。

      晏知闲却睡得比想象中快。

      闭眼之前最后听见的,是院里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

      第二天,敲门声来得很早。

      晏知闲睁眼时,太阳才刚从窗纸边缘透进来。

      旁边已经空了。

      沈雁回大概刚起。

      院门又响了一次。

      有人在外面喊:

      “沈大人?”

      不是熟人。

      晏知闲翻身坐起来。

      头发全散着。

      刚把外衣披上,沈雁回已经从院里回来。

      手里拿着一张名帖。

      “谁?”

      “裴颂的人。”

      晏知闲清醒了一半。

      “他找我找到这里?”

      “先去了青棠巷。”

      沈雁回把名帖递过来。

      “那边说你可能在这儿。”

      晏知闲接过。

      纸上不是裴颂的名字。

      是一个姓严的商人。

      南城做香料生意。

      后面还有裴颂亲手添的一行小字。

      晏知闲看完。

      困意彻底没了。

      “二十八两?”

      沈雁回道:“急用?”

      “今日午前。”

      严老板一批胡椒和丁香已经进了南门。

      货在。

      买主也在。

      偏偏原先该到的一笔货款要晚三日。

      他现在缺二十八两结清入城后的仓费和上一批尾款。

      押物就是已经进京的十二箱香料。

      裴颂自己的钱全压在这两日新进的货上。

      做不了。

      于是把人推给了万通。

      沈雁回看他神情。

      “接?”

      晏知闲已经下床。

      “先看货。”

      他把名帖往桌上一放。

      又想起这里现在连正式桌子都没有。

      纸差点从临时小几边缘滑下去。

      晏知闲伸手按住。

      笑了一声。

      “我们这个家还缺张桌。”

      沈雁回把衣服递给他。

      “下午买。”

      “上午先挣桌钱。”

      晏知闲把衣带系好。

      名帖重新收进袖中。

      院门外,裴颂的伙计还在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满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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