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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长久 第八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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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长久
家具铺的掌柜原本已经准备收门板了。
看见两个人进来,又把刚抬起来的木板放回去。
“二位看什么?”
晏知闲答得很快。
“床。”
掌柜顺手往铺子里面一指。
“后院有现成的,也能按尺寸做。”
晏知闲先去看现成的。
第一张雕了满床的缠枝牡丹。
漆色新得发亮。
他站在床尾看了半天。
沈雁回也站在旁边。
“怎么样?”
“太吵。”
掌柜愣了一下。
晏知闲伸手在那一圈繁复雕花上碰了碰。
“每天睁眼先看半床牡丹,我怕做梦都开花。”
掌柜忍着笑。
赶紧领他们看下一张。
第二张简单许多。
榆木。
四角规整。
床围只有一圈浅纹。
沈雁回伸手压了压床沿。
晏知闲看见。
“你在挑桌子?”
“看稳不稳。”
“床还能晃?”
掌柜立刻道:“我们家的不会。”
晏知闲走过去,也按了一下。
确实结实。
但床面窄。
他站在旁边比了比。
“再宽些。”
掌柜看了眼两个人。
这一眼极快。
什么都没多问。
“可以定做。宽三寸、五寸都行。”
“多五寸。”
沈雁回道:“三寸够。”
晏知闲转头。
“你睡觉不占地方?”
“你占。”
晏知闲顿住。
掌柜已经十分懂事地低头翻木样。
过了一会儿,晏知闲笑了。
“那更要五寸。”
沈雁回也没再争。
最后定的是榆木床。
样式简单。
床头做一圈低低的回纹。
晏知闲原本看中另一张紫檀的,价格贵了三倍,木色也漂亮。
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
“还是刚才那张。”
掌柜已经准备给他算紫檀价,闻言有些意外。
“榆木?”
“嗯。”
“紫檀那张做出来更好看。”
“知道。”
晏知闲看了一眼身旁的沈雁回。
“榆木耐用么?”
掌柜笑道:“用得好,几十年都没问题。”
“那就它。”
沈雁回朝他看过来。
晏知闲已经去挑床板。
仿佛只是在买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掌柜记完尺寸。
“十日左右送宅上。”
晏知闲报了长宁街的地址。
又看了两张书案。
这个反倒没立刻定。
沈雁回喜欢其中一张老榆木的。
晏知闲嫌桌腿太厚。
晏知闲看中的那张轻巧,沈雁回摸了一下边角。
“容易磕。”
“桌子又不用打架。”
“你账册多。”
“我有柜子。”
最后两张都没买。
走出家具铺时,天已经黑了。
晏知闲心情倒很好。
“明日再看。”
沈雁回道:“青棠那里有木样。”
“你姐姐做书案?”
“她木坊里什么都做。”
晏知闲想了想。
“那让她做。”
“你不是嫌熟人做东西不好挑?”
“她若做丑了我照样嫌。”
沈雁回笑。
“这话你自己跟她说。”
“说就说。”
两个人沿长宁街往回走。
晚市还没散。
前面有人支着摊卖凉糕。
晏知闲停了一下。
沈雁回已经掏钱。
晏知闲看他。
“我还没说要吃。”
“你停了。”
“我也可能只是看看。”
“那我吃。”
两碗凉糕端过来。
晏知闲很自然地接走一碗。
“你不是自己吃?”
“买了两碗。”
“沈大人现在越来越会骗人。”
话是这么说。
那碗最后一点没剩。
——
第二天,南柜出了第一桩真正需要晏知闲过去的事。
不是错账。
也不是有人闹事。
是门口突然来了七个人。
全都要借钱。
数目都不大。
最少八钱。
最多三两。
照南柜的规矩,只能留名,约去总店。
老周一早已经记下三个。
到第四个时,外面的人开始问:
“既然都是万通,为什么还得跑那边?”
郭小满答不上来。
规矩他会背。
可对方问得也没什么错。
消息传到总店时,晏知闲正在看韩记磨刀铺新换砂轮后的第一笔还款预约。
听完便把账放下。
“都是南市的人?”
“六个是。”
来传话的伙计道:“还有一个住西边,在南市做工。”
孟十七先看晏知闲。
“过去?”
“我去一趟。”
这一次没带郭小满。
人就在南柜。
晏知闲到的时候,门口只剩三个人。
其他几个已经留了名字。
一个卖熟食。
一个做竹篓。
还有个年轻人,在裴颂的收货点扛货。
晏知闲一眼认出来。
昨日还从街对面经过。
年轻人自己倒有些局促。
“晏东家。”
“借多少?”
“一两二钱。”
“做什么?”
“我娘在城西卖馄饨,旧炉子裂了。”
晏知闲看他。
“你自己的工钱呢?”
“这月先给家里还了米账。”
“什么时候发下一次?”
“月底。”
问得不多。
对方在裴颂那边做了大半年。
工钱稳定。
一两二钱也不是什么大数。
问题只在于——
按南柜现在的规矩,这笔钱不能从这里出。
晏知闲站在柜边,看了一眼门外。
熟食铺那个老板还在等。
竹篓匠也没走。
他们不是为了二三十两的大生意来。
就是一两、两两的缺口。
让他们再从南市跑去总店一次,南柜的“方便”便只做了一半。
郭小满站在旁边。
这回没插嘴。
晏知闲问老周:
“今日柜里备了多少散银?”
“只够找兑。”
“账上能不能单开一页?”
老周听懂了。
“能。”
孟十七若在这里,大概会先皱眉。
晏知闲自己却已经决定。
“从明日起,南柜可以放五两小额周转。”
郭小满眼睛抬起来。
老周道:“单笔上限?”
“一两。”
年轻伙计愣了。
“那我差二钱。”
晏知闲看他。
“你自己补。”
“有。”
“那借一两。”
对方立刻点头。
晏知闲没当场把银子扔给他。
还是照总店的规矩,把人、工作、住处和还款日问清。
契也照样写。
只是第一张真正从南柜放出去的小额借契,数目只有一两。
郭小满坐在旁边看得极认真。
印盖下去。
银子出去。
年轻伙计把钱收好。
“月底还。”
“别提前说大话。”
晏知闲道:“有了再还。”
人笑了一下。
“好。”
第二个是竹篓匠。
要二两。
南柜不做。
留了预约。
熟食铺的老板只要六钱修炉。
能做。
半个时辰后,南柜多了两笔以前没有的账。
郭小满盯着新开的那页。
“那以后是不是能借的人会越来越多?”
“所以只有五两。”
晏知闲道:“用完就停。”
“第二日再补?”
“总店核过再补。”
老周点头。
“五两够试。”
事情不大。
却让南柜从单纯的收款口,往前迈了一步。
晏知闲走之前,又在柜后那张规矩纸上添了两行。
小额周转。
单笔一两以内。
每日总额五两。
字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一个月后再算。”
郭小满问:“算什么?”
“算这五两有没有白放。”
“若赚了呢?”
晏知闲把笔搁下。
“再说。”
郭小满还想问。
老周已经把下一份回条塞给他。
“先干活。”
——
街对面的裴颂午后才知道万通南柜开始放小额银子。
他本人过来时,晏知闲还没走。
“你这是在我门口等着收伙计?”
“你的伙计自己来的。”
“昨日来还钱,今日来借钱。”
裴颂倚在柜外。
“万通挺会做生意。”
晏知闲靠着长柜。
“你可以多发两成工钱。”
“那我先破产。”
“裴老板三车货刚进京,说这话没说服力。”
裴颂笑。
没有真不高兴。
反倒往新写的规矩上看了一眼。
“一两以内?”
“嗯。”
“五两封顶?”
“第一月。”
“谨慎了。”
“我一直谨慎。”
裴颂当场笑出了声。
晏知闲也不在意。
两个人正说话,外头又来了辆货车。
车停得偏。
半个车轮挡住南柜门口。
裴颂回头便叫伙计。
“往前挪。”
车夫赶紧牵马。
没等晏知闲开口。
裴颂看他一眼。
“别记我人情。”
“放心。”
“你这表情就像已经记账上了。”
“职业习惯。”
裴颂骂了一声。
转身回自己铺子。
——
傍晚,沈青棠带着木坊的人到了新宅。
来的不止她。
还有两个木匠。
一位量书房。
一位看衣柜和床的位置。
晏知闲到的时候,书房墙上已经画了几条线。
沈青棠站在正中间。
手里一根炭笔。
看见他进来,只抬了下下巴。
“床买了?”
“昨日定的。”
“什么木?”
“榆木。”
沈青棠这才正眼看他。
“你居然没买最贵的。”
晏知闲把扇子一收。
“我买东西什么时候只挑贵的?”
沈青棠道:“雁回说你差点买紫檀。”
晏知闲转头。
沈雁回正在另一边和木匠量窗。
背对着这边。
“你弟弟现在什么都跟你说?”
“昨日问我榆木床能不能用几十年。”
晏知闲没说话。
沈青棠看了他一眼。
也没继续逗。
蹲下去重新看木墙。
“这面能拆。梁在上头,不碍事。”
“多久?”
“两日。”
“这么快?”
“拆墙快。柜子慢。”
她站起来。
“你们衣柜做多大?”
晏知闲伸手比了一段。
沈青棠沉默。
“你准备开衣铺?”
“衣服多。”
“雁回以前一个柜子用了七年。”
“那是他。”
沈青棠点头。
“行。”
炭笔往墙上一划。
直接加了近一尺。
晏知闲满意了。
“书案呢?”
“我那里有两块老榆木板。”
沈青棠领他往书房走。
“一个颜色深,一个浅。做两张一样的样式,不同木色。”
这个主意倒好。
晏知闲进去看尺寸。
沈雁回也过来了。
四个人围着一间空书房说了半天。
最后定下两张书案。
大小一样。
晏知闲那张靠窗。
沈雁回那张在里侧。
靠墙做通顶书架。
中间不摆榻。
榻放窗下会挡路。
晏知闲原本还有点不舍。
沈青棠直接道:
“你若非得在书房睡,我给你做张能躺的长椅。”
“这个好。”
沈雁回看他。
“真准备在这里睡?”
“账看困了就睡。”
“回卧房三十步。”
“那也远。”
沈青棠站在旁边笑了一声。
“给他做。”
沈雁回没再说。
——
木匠走后,沈青棠却没立刻走。
她去院里看那棵枣树。
顺手把一根垂得太低的枯枝掰下来。
晏知闲站在台阶上。
“你今日木坊不忙?”
“忙。”
“那还来这么久。”
“看我弟弟买的宅子。”
沈青棠扔掉枯枝。
“顺便看看以后去哪里找人。”
晏知闲笑。
“你可以直接来吃饭。”
“谁做?”
“你弟。”
“那行。”
沈雁回从厨房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可以。”
沈青棠看他。
“现在答应得挺快。”
沈雁回没接这话。
手里拿着刚从厨房翻出来的一块旧木板。
“这块也换。”
“明日让人一起拆。”
沈青棠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搬?”
晏知闲和沈雁回对视一眼。
原本真没定具体日子。
床十日。
衣柜至少半个月。
书房两日能拆,做完书架却还要等。
沈雁回道:“六月底。”
晏知闲想了想。
“二十八。”
沈青棠问:“挑的日子?”
“夜市二十一。”
晏知闲掰着手指。
“南柜月底也正好跑满半月。二十八万通没大账,京市署那边呢?”
沈雁回道:“可以调开。”
“那就二十八。”
沈青棠看着两个人。
“行。”
她答应得比他们还干脆。
“那天我带人来。”
晏知闲一怔。
“你带什么人?”
“搬东西。”
“万通有伙计。”
“青棠巷的家具谁熟?”
这倒也是。
沈青棠出了门。
走到巷口还能听见她一句:
“猫你们自己抓。”
晏知闲笑得半天没停。
——
晚上没回青棠巷。
两个人第一次在新宅多留了会儿。
没床。
也没饭。
只是院里晚风不错。
晏知闲让人从街口买了一壶茶,两份糕,直接坐在正房门槛上。
沈雁回坐旁边。
枣树投下来的影子已经融进夜色。
屋里没点灯。
反而院中看得更清楚。
晏知闲吃了一块糕。
忽然道:
“二十八。”
“嗯。”
“还剩二十多日。”
“差不多。”
“我的东西比你多。”
“我知道。”
“万通还有一箱书。”
“搬。”
“府里得留一些。”
“留。”
“青棠巷那些全过来。”
“嗯。”
晏知闲侧过头。
“你真是什么都舍得搬?”
沈雁回也看他。
“人都搬了。”
晏知闲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肩膀往旁边靠。
沈雁回伸手把他揽住。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门槛上。
晏知闲把最后半块糕递过去。
沈雁回咬了一口。
剩下的又回到他手里。
“还有一件事。”
沈雁回道。
“什么?”
“青棠巷那边退宅以后,我想把原来院里的石桌留下。”
晏知闲想起那张旧石桌。
桌沿有一道缺口。
冬天很凉。
夏天倒好用。
“搬这里?”
“嗯。”
“那么重。”
“找人。”
“为什么非要它?”
沈雁回手臂还搭在他背后。
“用了很多年。”
晏知闲看了他一会儿。
“搬。”
回答得很快。
沈雁回低头看他。
晏知闲把手里那点糕吃掉。
“院子够大。”
停了一下。
又道:
“你想留的就留。”
沈雁回的手掌在他肩后收紧。
晏知闲被带得靠近些。
脸侧碰到沈雁回颈边。
一个吻落下来。
很轻。
在额角。
晏知闲闭了下眼。
随后抬手摸到他后颈。
也亲了一下。
没多久便松开。
茶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
他们把东西收起来。
沈雁回去关正房窗。
晏知闲拿钥匙锁院门。
走出巷子时,他忽然觉得六月二十八这个日子很好记。
不是因为黄历。
也不是谁特意挑的吉日。
只是他们那天都有空。
宅子也刚好能收拾完。
够了。
——
第二日午前,南柜送回一张新纸。
不是账。
是郭小满自己做的。
最上头写着:
“南柜小额借款第一日。”
下面两笔。
一两。
六钱。
再下面另有四个人来问,三人因数额超过一两转总店,一人嫌麻烦自己走了。
最后还写了一句:
“今日五两未用尽。”
孟十七看完,把纸递给晏知闲。
“他学得倒快。”
晏知闲扫过一遍。
“谁让他写的?”
“老周说不是他。”
孟十七道:“大概自己琢磨的。”
晏知闲拿笔。
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以后把还款日也记上。”
写完让人送回去。
郭小满下午又送来第二张。
这次已经多了一栏。
还款日。
而第一天借走六钱修炉子的熟食铺老板,下午提前送来一小包卤花生。
说是新炉已经架好。
晏知闲看着那包花生。
“钱呢?”
送东西来的伙计愣了一下。
“他说还没到还钱日。”
“那就对了。”
花生留下。
给前堂分了。
孟十七拿了几颗。
“南柜这五两,怕是很快不够。”
晏知闲靠在柜后。
“那也先不加。”
“等一个月?”
“先看谁会回来。”
借出去不算本事。
能回来才算。
孟十七点头。
这一次没再劝。
外头忽然有人进来。
是邱老板。
五月说过的那笔桃子生意,拖到六月终于有了准信。
他手里不仅拿着果样。
还带来一张果园主人按过印的订货纸。
三两。
半个月前晏知闲让他等。
如今桃子长稳了。
价格也定了。
邱老板把那张纸铺到柜上。
“这回能借了吧?”
晏知闲拿起一颗还没完全熟透的桃。
翻了一面。
果皮有一点青。
闻起来却已经有甜味。
他看完订货纸。
又问了两个数。
最后把桃放回桌上。
“三两。”
邱老板终于笑了。
“我就知道。”
晏知闲却把契纸拉过来。
“七月头前还一半,剩下看第二批果。”
邱老板点头。
“行。”
这一笔签下去时,郭小满从南柜送回的第二张小额借款表正好压在旁边。
一边是六钱。
一边是三两。
再往后,是陈记、高四娘、罗老板、姚记那些已经走了许久的账。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把城中街图重新抽了出来。
孟十七正好从里间出来。
脚步一停。
“东家。”
晏知闲这回没把图卷回去。
“我知道。”
他用笔在南市那个小墨点旁边,又添了一个极细的圈。
“不开第二处。”
孟十七没说话。
晏知闲抬头。
“先把南柜做成。”
这一次,她点了头。
“可以。”
晏知闲笑了一下。
笔尖重新落回南市。
圈得更清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