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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灯下 第八十章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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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灯下
五月二十六这日,晏知闲到临河街时,第一批灯已经亮了。
他来得比前两回晚。
万通下午临时多了两个赎当的客人,其中一个账隔了快三年,孟十七翻了半天旧册。等最后一笔钱清完,外头天色已经往暗里走。
郭小满跟在后面帮他拿东西。
走到街口,先愣了一下。
“已经这么多人了?”
“你以为都等你来才开?”
晏知闲抬脚进去。
十八个临时摊已经摆齐。
河边新添的两盏灯也点上了。
卖糖画的在最外侧,一块铜板转得飞快,前面围了七八个孩子;旁边是草编摊,竹篮里插着一排蚂蚱、蜻蜓和小鸟。
再往里,杜老板的木梳摆得比上回规整。
那六把卖得最好的梅纹梳,这次做了十二把。
晏知闲经过时,他正给一个姑娘包第二把。
看见人来,只来得及喊一声:
“晏东家!”
晏知闲停了半步。
“今日卖得怎么样?”
杜老板手上不停。
“刚过半个时辰,已经走了十九把。”
“那你继续。”
“哎。”
晏知闲没往摊里挤。
郭小满却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两眼。
“上次那把我还没舍得用。”
晏知闲看他。
“木梳买来供着?”
“新的总得多放几日。”
“随你。”
两人继续往前。
姚记这回也来了。
不是自己搬酒坛。
姚老板雇了个年轻伙计守摊,桌上只放两只小坛,每一份按小盏卖,旁边还备了醒目的牌子,写清不许赊酒。
晏知闲一眼看见最后四个字。
笑了一声。
郭小满也看见了。
“姚老板这是不是写给您的?”
“他敢赊,我明日就把十二两收回来。”
正说着,姚老板从后面钻出来。
“晏东家可别冤枉我。”
“那牌子谁写的?”
“我自己。”
“字比酒差。”
姚老板半点不恼。
递过来一盏。
“今日这坛可以喝了。”
晏知闲闻了闻。
比上次那壶确实稳不少。
喝了一口。
“可以卖。”
姚老板立刻转头朝伙计道:“听见没有?”
伙计一脸无奈。
“掌柜,您已经卖出去二十多盏了。”
“晏东家没来之前那叫试卖。”
晏知闲把空盏放回去。
“少拿我垫底。”
人已经往前走。
何荣从街对面赶过来。
手里没有账,也没拿名单。
只捏着一把钥匙。
“东家。”
“出事了?”
“没有。”
何荣脚步都没停,跟着他往里走。
“西口那家凉粉临时多摆了两张矮凳,我让他收回一张。糖画摊前面人多,把旁边草编挡了一点,已经让两家错开半张桌。其余都正常。”
晏知闲听完。
“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何荣顿了一下。
“……也是。”
晏知闲笑起来。
“去忙你的。”
何荣真走了。
郭小满望着他的背影。
“何掌事现在比以前凶多了。”
“哪里凶?”
“我上回来拿夜市名单,他让我别站路中间。”
“你本来就挡路。”
郭小满不吭声了。
晏知闲走过半条街,才发现这一次确实和前两回不一样。
没人来问他灯往哪里挂。
也没人问临时摊能不能往前挪半尺。
何荣有自己的判断。
商户也知道该找谁。
临河街不是突然变得井井有条。
照样有人忙不过来。
照样有孩子挤到摊前被爹娘拎走。
卖凉粉的勺子掉了一只,临时去隔壁借。
章记门口一度挤满了人,章老板干脆把两架香囊搬进去一些,给门口留出路。
但这些事情已经用不着晏知闲一件件伸手。
他反而真有了几分逛夜市的闲心。
路过章记时,章老板正在给人包香膏。
柜上摆着一只小木牌。
今日白檀香膏已经卖完。
晏知闲看了两眼。
章老板隔着客人看见他。
“晏东家,您的眼光还行。”
“那是你的东西做得好。”
“六月准备多做一批。”
“别一下做太多。”
章老板手上动作没停。
“记着呢。”
晏知闲点点头,没再打扰。
秦记藤器比章记开得晚几日。
门口挂着几只新编的浅口藤篮,最小的巴掌大,大的能装半筐菜。
新店铺里还有一点木料和藤条的味道。
秦老板本人坐在门边,正在给一只篮子收最后一道边。
见晏知闲进来,他先把东西放下。
“晏东家。”
“坐你的。”
晏知闲自己在铺里走了一圈。
旧铺带过来的货占一半。
新编的只有十几件。
没为了撑门面强行塞满。
四两里,确实有一部分已经变成墙边那两捆新藤。
“今日卖了多少?”
“七件。”
“第一日?”
“第三日。”
“慢慢来。”
秦老板点头。
“南城那边还照旧开着。”
“这样最好。”
晏知闲出来时,顺手买了只小藤篮。
十二文。
郭小满立刻伸手。
“我拿。”
“不用。”
“东家买这个做什么?”
晏知闲低头看了看。
“还没想好。”
郭小满十分识趣地闭嘴。
——
沈雁回在河边。
京市署这回的人手和上次差不多。
两边街口各有人守。
河沿多两处巡查。
剩下的人隔一阵走一圈,主要看火和人流。
晏知闲找到他时,他正和崔令仪说西口灯架。
两个人面前还站着何荣。
显然刚把事情交代完。
晏知闲没过去。
站在河边等了一会儿。
郭小满早跑去找糖画。
没跟着。
沈雁回说完事情,一转头就看见他。
晏知闲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小藤篮。
沈雁回走过来。
“什么时候到的?”
“刚逛一圈。”
“万通今天晚?”
“两个赎当的。”
沈雁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篮子。
“买菜?”
“你也这么想?”
“像。”
晏知闲把篮子直接塞进他手里。
“那给你。”
沈雁回低头看。
“真给我?”
“十二文,沈主事别太感动。”
沈雁回嘴角动了一下。
还真拎着了。
不远处崔令仪已经在叫人。
沈雁回朝那边看一眼。
晏知闲把藤篮从他手里又拿回来。
“晚些再给你。”
“好。”
两人只站了一会儿。
各自散开。
晏知闲转身时,看见郭小满正举着一只糖画往这边跑。
画的是一只歪得快认不出的兔子。
“东家!”
晏知闲看了一眼。
“你抽中的?”
“我自己挑的。”
“难怪。”
郭小满低头看自己的兔子。
“哪里不好?”
“挺好。”
晏知闲拍了拍他肩。
“快吃,化了更不像。”
郭小满:“……”
——
夜市过半,真正忙起来的是卖吃食的摊。
凉粉那边排了长队。
旁边的烧饼也快卖空。
姚记的酒坛已经换过一次。
杜老板的梅纹梳只剩两把。
草编摊前围着一群孩子。
最热闹的时候,河边忽然响起一阵哄笑。
晏知闲以为出了什么事。
过去一看,是卖糖画的老汉画了一条龙。
糖刚提起来,龙尾断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旁边,眼巴巴盯着那截断掉的糖。
老汉自己也乐。
“再给你补。”
孩子摇头。
“我就要这个。”
最后那条断尾龙还是被拿走了。
一文没少。
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
晏知闲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也跟着笑。
何荣从后面挤过来。
“东家,西口那边有一家准备提前收。”
“谁?”
“草鞋摊。”
“卖完了?”
“还剩一半。家里孩子发热,他媳妇过来叫人。”
“那就收。”
“位置空着?”
“空着。”
何荣点头。
转身就去办。
晏知闲站在原地。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补。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摊少一个。
空一块地方。
不用非得立刻找个人填上。
——
亥时以后,人流开始慢慢往下落。
这回延后半个时辰。
商户大多有准备。
没有谁一到原来的收摊时间就急着走。
灯还亮着。
河面映着一排碎光。
晏知闲走到东段时,碰见高四娘。
她不是来摆摊。
是陪那个做香囊的姑娘来看生意。
姑娘今日第一次来,位置在章记外侧不远。
卖的是手绣香袋。
价比章记便宜。
样式也更花。
竟然卖得不错。
高四娘手里还拿着一个红色的。
看见晏知闲,直接朝他挥了一下。
“晏东家。”
“你现在还兼职卖香囊?”
“我替她看一会儿。”
“生意怎么样?”
“比我想得好。”
做香囊的姑娘正忙着找铜钱。
顾不上说话。
晏知闲也没往前凑。
高四娘从摊边出来。
“她本来只准备做二十个。”
“带了多少?”
“四十六。”
“挺有胆子。”
“我让她多做的。”
晏知闲看她一眼。
“赔了你出钱?”
高四娘笑。
“还好没赔。”
“以后少替别人做主。”
“知道。”
这回答一点不虚。
晏知闲也没继续教训。
她自己开铺多年,吃过亏,也长得快。
如今还能抽空帮别人一把。
已经比火后那阵好太多。
高四娘看了看他手里的藤篮。
“晏东家什么时候开始买这个?”
“今日。”
“装什么?”
“谁知道。”
高四娘笑着回摊子去了。
今晚已经是第三个人问。
晏知闲低头看那只藤篮。
突然觉得自己买得确实有点莫名其妙。
但都买了。
也懒得退。
——
收摊比前两次顺得多。
何荣提前半个时辰便把两边通道空出来。
京市署的人开始分段撤灯。
临时摊一个个收桌。
章记和秦记这些固定铺面照常关门。
晏知闲没留到最后。
走到河边时,沈雁回正好从另一头回来。
两个人都闲了几分。
沈雁回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收回来的巡街名册。
晏知闲把藤篮递过去。
“还你。”
“原来不是借我拿?”
“我现在决定送你。”
沈雁回接过。
“放厨房。”
“还真拿来装菜。”
“合适。”
晏知闲笑。
街口人还不少。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
没人刻意靠近。
也没人离得太远。
到了东口,一间临时用来存灯油和绳子的空屋刚腾出来。
沈雁回进去放名册。
晏知闲站在门边等。
屋里没别人。
沈雁回出来时,晏知闲正低头把袖口沾到的一点糖渍擦掉。
“郭小满蹭的。”
沈雁回看了一眼。
“兔子?”
“最后只剩半只耳朵。”
晏知闲把帕子收起来。
刚抬头,沈雁回已经伸手把他拉进门里半步。
动作很快。
晏知闲肩背碰到门侧木板。
下一刻,人便被抱住。
不是刚才在人群里那种克制距离。
沈雁回双臂从他背后收紧。
晏知闲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松下来。
“忙完了?”
“差不多。”
“那抱吧。”
他说完自己也环住人。
两个人站在狭窄的小屋里,安静抱了一阵。
外面还能听见收摊的声音。
有人搬桌。
有人叫孩子。
木轮从石板路上滚过去。
晏知闲脸贴在沈雁回肩侧。
忽然觉得这点安静来得正好。
他今天从万通赶到临河街,一路没怎么停。
站到现在,腿也酸了。
于是索性把重量多压过去一点。
沈雁回稳稳接住。
“累了?”
“站久了。”
“回去泡脚。”
“你给我烧水。”
“好。”
晏知闲笑了一下。
抬起脸。
只在沈雁回唇边亲了一下。
很短。
沈雁回也碰回来。
随后两个人便松开了。
晏知闲把门推开。
“走吧。”
没有再磨蹭。
——
何荣第二日午前才把夜市的总数送来万通。
十八个临时摊。
十七家做完全程。
草鞋摊因家事提前收。
没有争执。
没有火险。
也没人丢孩子。
只丢了一只鞋。
后来在河边栏杆下面找到。
晏知闲看到这里,笑得停不下来。
“谁的?”
“不知道。”
何荣也有些无奈。
“现在还放在东口。”
“挂起来。”
“挂哪儿?”
“找根绳。”
何荣想象了一下东口挂只孤零零草鞋的样子。
还是决定让人放在失物的小木架上。
收入比上回高。
但涨得不夸张。
最好的还是吃食。
其次是小件手作。
贵一些的东西,夜里仍旧卖得慢。
晏知闲翻完整页。
“五月就这样。”
“六月继续?”
“先看商户。”
“已经有人问了。”
何荣把下一张纸放过来。
“六月二十一和二十八,票差不多。”
“你们自己定。”
何荣抬头。
晏知闲正拿起茶。
“真让我定?”
“街是你天天管。”
“那我选二十一。”
“行。”
就这么定了。
何荣自己都觉得快。
把纸收回去时,还看了晏知闲一眼。
“东家最近确实来得少。”
“你嫌我?”
“挺好。”
晏知闲笑了。
“何掌事胆子越来越大。”
“东家教的。”
“这锅我不背。”
何荣也笑。
拿着东西走了。
孟十七从里面出来。
把昨夜临时摊缴的费用单独记入。
“五月临河街这边还是有余。”
“多少?”
孟十七报了个数。
比上个月多。
仍旧不算多。
晏知闲点点头。
“留在街账里。”
“修缮预留?”
“嗯。”
六月石阶要修。
夏天雨也多。
总有地方要花钱。
孟十七记下。
前堂很快又有人进来。
是罗老板说好的那笔二两之后,又来问下一批药材的事。
晏知闲坐回柜后。
临河街的账册被推到一边。
万通今日的第一张新契,已经摊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