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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同色 第七十六章 ...

  •   第七十六章同色

      沈雁回出门前,晏知闲还没完全醒。

      屋里已经亮了。

      窗纱透进一层浅白晨光,床帐半撩着,昨夜脱下的衣服搭在屏风边。

      晏知闲翻了个身,正看见沈雁回站在窗前束发。

      乌青色发带绕过黑发。

      最后一个结还没系好。

      他盯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边的小枕,朝那边扔过去。

      枕头没砸中人。

      落在脚边。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眼。

      再转过来。

      “醒了?”

      晏知闲半张脸还埋在被子里。

      “过来。”

      沈雁回发带还没系完,便这么走到床前。

      晏知闲伸手抓住他垂下来的衣袖。

      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沈雁回俯身。

      晏知闲闭着眼,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第一下偏了。

      于是又补一次。

      这回正好。

      人刚醒,动作也懒。

      碰一下。

      分开。

      过一会儿,又靠过去一点。

      沈雁回撑着床沿,由着他磨蹭。

      那根还没系好的乌青发带从肩边滑下来,扫过晏知闲手背。

      他终于睁眼。

      “没系好。”

      “被你叫过来了。”

      晏知闲笑。

      手指勾住那截发带。

      轻轻晃了一下。

      “怪我。”

      语气听着像认错。

      手却没松。

      沈雁回看他片刻,俯身又亲了一下。

      很轻。

      晏知闲唇边慢慢弯起来。

      这才把人放走。

      “行了。”

      沈雁回重新站直。

      晏知闲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晚上我去青棠巷。”

      “我今日下值会晚些。”

      “那我先到。”

      “好。”

      沈雁回重新回到窗边。

      发带系完。

      晏知闲就躺着看。

      昨日买的时候,只觉得这个颜色适合。

      如今真落在沈雁回身上,反倒比铺子里那一整匹布都顺眼。

      沈雁回收拾好东西。

      走到门口。

      晏知闲忽然又开口。

      “等等。”

      人回头。

      晏知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枕头。”

      沈雁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刚才那只小枕还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

      重新走回来。

      放到床边。

      晏知闲抱住。

      “这回真走吧。”

      沈雁回笑了一声。

      出门了。

      ——

      万通午前来了一对夫妻。

      晏知闲见过。

      姓曹。

      上回下雨时,两个人抱着一只小布包进门,把家里老人留下的一对银镯典了二两半。

      后来郭小满记账时写错了一个字,被孟十七罚着抄了两遍契册。

      所以这一笔,晏知闲记得尤其清楚。

      今日女人手里仍旧拿着布包。

      只是里面装的已经不是东西。

      是钱。

      “来赎镯子。”

      她坐下来,先把银子一笔笔摆好。

      二两半本金。

      再加这段时日应付的利钱。

      没缺。

      孟十七核完,叫人去库里取东西。

      女人一直盯着后门。

      她丈夫坐在旁边,手指不停摩挲膝上的布料。

      郭小满很快捧着一只小盒出来。

      放到柜面上。

      女人自己开。

      银镯还是当初那一对。

      样式老。

      银色也算不上亮。

      其中一只内侧还有一道很浅的凹痕。

      她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翻。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总算拿回来了。”

      晏知闲把旧契递过去。

      “收好。”

      男人接过。

      “这阵子豆腐卖得好些。”

      “天热以后更好卖。”

      “是。”

      女人已经重新把两只镯子包好。

      一层又一层。

      比当初送进来时还仔细。

      临走之前,她从篮子底下摸出两块白豆腐。

      “早上刚做的。”

      晏知闲看着那两块豆腐。

      “这个不好带。”

      “给伙计们中午吃。”

      郭小满就在后面。

      听见这一句,眼睛都亮了。

      女人也看见。

      直接把豆腐递给他。

      “拿着。”

      郭小满赶紧接。

      “谢谢曹婶。”

      夫妻两个走了。

      郭小满抱着豆腐站在原地。

      “东家,中午做汤?”

      “你已经替厨房定了。”

      “加点葱好吃。”

      孟十七抬头。

      “前日买的葱还有。”

      郭小满转身就往后院跑。

      晏知闲看着他的背影。

      “他现在越来越像来万通混饭的。”

      孟十七低头继续记账。

      “您还总给。”

      晏知闲没接。

      随手翻开下一本。

      ——

      中午那两块豆腐真进了汤。

      郭小满吃了两碗饭。

      还想盛第三碗汤时,被老周从后面拍了一下手背。

      “给别人留点。”

      他这才老实。

      晏知闲吃完没急着回前堂。

      今日没什么大事。

      便在后院藤椅上坐了一会儿。

      刚坐下,邱记裁缝铺的人来了。

      送的是他那件新外袍。

      比原先说的十日早了两天。

      衣服叠在纸包里。

      展开以后,那层灰蓝比整匹布时更显。

      领边收得利落。

      腰身也没有做得太紧。

      晏知闲当场换上。

      郭小满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东家,这颜色跟您平常穿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素。”

      晏知闲低头。

      确实。

      他从前常穿颜色更明快的衣服。

      即便穿深色,也多半会挑一点顺眼的边饰。

      这身几乎什么都没有。

      “难看?”

      “没有。”

      郭小满认真想了一会儿。

      “挺贵的。”

      晏知闲笑出声。

      “你现在看衣服只看得出贵不贵?”

      “还能看出合不合身。”

      “那合么?”

      “合。”

      回答得十分确定。

      孟十七从前堂进来取账册。

      看见他站在院里,也停了一下。

      “不错。”

      晏知闲挑眉。

      “今日都挺会夸人。”

      孟十七伸手把柜上的账拿走。

      “我只是说衣服。”

      “……”

      郭小满没忍住。

      笑了一声。

      晏知闲转头。

      他立刻装作在看别处。

      新衣没脱。

      晏知闲直接穿回前堂。

      下午来的第一个客人见了,还真夸了一句颜色。

      第二个是老熟客。

      压根没注意。

      第三个一进门就开始哭穷。

      更不可能有心思看他的衣服。

      对方姓钱。

      城北做腌菜。

      去年秋天借过五两。

      如今还剩二两未清。

      今日不是来借。

      是想把最后期限再往后挪半个月。

      理由也实在。

      前几日新做的一批菜坛出了问题。

      不是菜坏。

      是其中七只坛口渗水。

      货不能久放。

      只能降价卖。

      晏知闲听完,让老周去后头拿旧契。

      “半个月可以。”

      钱老板原本还准备继续解释。

      一下停了。

      晏知闲接过旧契。

      “十五日以后照新日子来。中间若卖得动,先还一点也行。”

      “行。”

      “下回换个烧坛的。”

      钱老板苦笑。

      “已经换了。”

      “魏老板那边可以问问。”

      “我知道他。”

      京城做生意的人,圈子总是这么绕。

      钱老板记住名字。

      新日期添上。

      按印。

      事情便算办完。

      ——

      申时以后,晏知闲去了趟折春台。

      不是听戏。

      柳折枝前几日让人来万通拿过一份旧账,说今日顺路还。

      其实只有一两多。

      晏知闲原本让他叫人送过去。

      柳折枝偏说自己懒得找人。

      晏知闲正好从附近经过。

      索性进去拿。

      折春台白日还没开场。

      前堂空。

      后台却吵得厉害。

      有人吊嗓。

      有人挪布景。

      还有两个小伙计为了一棵假树该放左边还是右边争得脸都红了。

      晏知闲绕进去。

      柳折枝正坐在后头那张老榆木椅上吃梨。

      见他进门,第一眼先落到衣服上。

      “这是什么颜色?”

      “你瞎了?”

      “我认识灰。”

      “灰蓝。”

      柳折枝咬了一口梨。

      “你什么时候开始穿这种颜色?”

      “今天。”

      “看出来了。”

      晏知闲坐到旁边。

      “好看就行。”

      柳折枝又看两眼。

      “是不错。”

      没追着问谁挑的。

      晏知闲也没解释。

      柳折枝从袖中拿出一只钱袋。

      扔过去。

      “一两三钱。”

      晏知闲掂了掂。

      “少我一文,我明日封你戏台。”

      “你封。”

      柳折枝十分坦然。

      “封完记得赔我今晚的票钱。”

      晏知闲笑。

      把钱袋收进袖里。

      后台忽然有人喊柳老板。

      柳折枝回了一声。

      仍没起。

      “今晚新戏。”

      “我不看。”

      “没请你。”

      晏知闲侧头。

      “那你说什么?”

      “告诉你一声。”

      柳折枝把最后一口梨吃完。

      梨核扔到旁边的小碟里。

      “你最近有阵子没来。”

      “忙。”

      “临河街?”

      “万通也忙。”

      柳折枝点点头。

      没细问。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后台那棵假树最终还是放到了左边。

      有人抬着一整面画屏从他们面前过去。

      柳折枝顺手替晏知闲挡了一下袖口,免得蹭上颜料。

      晏知闲看着那块屏过去。

      “你这儿还是这么乱。”

      “乱十几年了。”

      “居然还没倒。”

      “托晏东家的福。”

      “你又不欠我多少。”

      “今日以后更不欠了。”

      晏知闲笑。

      站起来。

      “走了。”

      柳折枝朝他摆手。

      “慢走。”

      走到门口,又听后面补一句:

      “衣服真不错。”

      晏知闲回头。

      “知道。”

      等人出了折春台。

      柳折枝已经被后台叫走。

      ——

      天黑前,晏知闲到了青棠巷。

      院门开着。

      沈雁回还没回来。

      小黑蹲在门槛上。

      看见他进去,只慢悠悠让了半步。

      晏知闲把外袍下摆提起来一点。

      “今日别蹭毛。”

      小黑不理。

      他先进去。

      桌上已经放着一只裁缝铺送来的纸包。

      沈雁回那身也到了。

      包得好好的。

      还没拆。

      晏知闲看了一眼。

      没替他动。

      转身去厨房转一圈。

      有米。

      有菜。

      还有昨晚剩下一小块腌肉。

      做饭是不可能的。

      他最后只洗了两个梨。

      一只自己吃。

      另一只放在桌上。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

      院门终于响了。

      沈雁回回来时,一眼便看见晏知闲坐在桌边。

      新衣还穿着。

      手里拿着半只梨。

      “回来了。”

      沈雁回关门。

      目光从他肩头一路落到衣摆。

      停了不短的一会儿。

      晏知闲察觉。

      却没起身。

      “看够没有?”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晏知闲笑了。

      又咬一口梨。

      沈雁回走到桌旁。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袖口的布料。

      “很好看。”

      “你的也到了。”

      纸包就在桌角。

      沈雁回这才看见。

      正准备伸手。

      晏知闲却先勾住他袖口。

      “先过来。”

      沈雁回走近。

      晏知闲把梨放下。

      握住他的手。

      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沈雁回顺势俯身。

      两个人距离一近。

      晏知闲先笑。

      “回来这么晚。”

      “临时多了一份公文。”

      “我等半天。”

      “饿了?”

      “没有。”

      晏知闲抬手。

      碰了碰他唇角。

      “等你而已。”

      沈雁回看着他。

      眼神一下软下来。

      随后低头亲了他。

      没有很久。

      只是晏知闲坐着没动。

      手还握着沈雁回。

      人也没有急着退开。

      分开以后,他抬眼。

      “现在去试衣服。”

      沈雁回看了一眼桌角的纸包。

      “好。”

      ——

      新衫也是灰蓝。

      和晏知闲身上的外袍同色。

      样式却完全不同。

      窄袖。

      下摆短些。

      襟边干净。

      很像沈雁回平日会穿的东西。

      沈雁回拿起衣服。

      “我去里面换。”

      晏知闲正靠着椅背。

      听见便抬眼。

      “就在这儿换外袍。”

      沈雁回看他。

      晏知闲挑眉。

      “我还要看合不合身。”

      这理由也说得过去。

      沈雁回笑了一点。

      解开外面的衣服。

      换上新衫。

      晏知闲原本还坐得懒散。

      等人真正穿好,倒慢慢坐直了。

      这颜色落到沈雁回身上以后,比想象里更合适。

      平日那股清冷被压淡一点。

      却不显得软。

      肩线干净。

      腰身也收得利落。

      晏知闲站起来。

      绕到人面前。

      先看领口。

      再看袖长。

      最后又往后看了一眼。

      “转过去。”

      沈雁回照做。

      后背也平。

      没有哪里起褶。

      晏知闲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抬手把肩侧一处没整理好的衣料抚平。

      “好了。”

      沈雁回回过身。

      “合适?”

      “很好。”

      晏知闲又看了两眼。

      “这个颜色果然该给你一匹。”

      沈雁回也低头看他身上的外袍。

      “你穿也好看。”

      两个人站在一起。

      颜色一样。

      样式却各有各的。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

      唇边慢慢有了笑。

      “出去时别总故意穿同一天。”

      “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

      自己先改口。

      “一起穿也行。”

      沈雁回看他。

      “偶尔?”

      “偶尔。”

      “好。”

      ——

      晚上没出去吃。

      晏知闲让附近酒楼送了三样菜过来。

      等饭时,沈雁回去喂猫。

      晏知闲拿着裁缝铺送来的那一小条余布坐在门槛上看。

      不够再做什么衣服。

      拿来包书倒合适。

      沈雁回从院里回来。

      “留着做什么?”

      “还没想好。”

      “先收起来。”

      晏知闲笑。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一点都不意外。”

      余布最后被折好。

      放进藤箱最下面。

      饭送到。

      两个人坐在院里吃。

      四月夜里已经不冷。

      大黄一直围着桌脚转。

      沈雁回夹鱼时,它抬头。

      夹肉时,它也抬头。

      晏知闲看了一会儿。

      “今晚什么都不给。”

      大黄继续盯。

      沈雁回也没偷喂。

      最后猫自己走了。

      晏知闲满意。

      “你终于学会拒绝它。”

      “它刚吃过。”

      “难怪。”

      沈雁回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晏知闲低头。

      “我刚说你别惯猫。”

      “你不是猫。”

      “那没事。”

      他十分坦然地吃了。

      ——

      夜里,沈雁回把新衣脱下来挂好。

      晏知闲那件也挂在旁边。

      一长一短。

      颜色在灯下几乎一样。

      晏知闲洗完手回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

      沈雁回正坐在床边翻第二日要带的公文。

      晏知闲走过去。

      伸手把纸抽走。

      放到桌角。

      “明早再看。”

      沈雁回顺着他的动作抬头。

      “困了?”

      “还没有。”

      晏知闲在旁边坐下。

      肩膀先碰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往旁边歪一点。

      头枕到沈雁回肩上。

      沈雁回便把公文彻底收好。

      “今日在万通忙?”

      “还行。”

      “折春台也去了?”

      “嗯。”

      “柳老板还钱了?”

      “清了。”

      晏知闲懒洋洋靠着。

      “今日一天收了不少钱。”

      “心情好?”

      “还不错。”

      “因为收钱?”

      “也因为衣服。”

      沈雁回偏头看了一眼两件挂在一起的新衫。

      “喜欢?”

      “喜欢。”

      晏知闲闭着眼。

      “你的也喜欢。”

      沈雁回唇边有一点笑。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

      晏知闲又开口。

      “明日穿去京市署。”

      “好。”

      “弄脏了自己洗。”

      “好。”

      “洗坏了我不给你重买。”

      沈雁回笑了一声。

      “不会洗坏。”

      晏知闲睁开一点眼。

      侧过脸。

      “亲一下。”

      沈雁回低头。

      很轻地亲了他一下。

      晏知闲没立刻躲开。

      停了片刻。

      才重新靠回去。

      “睡吧。”

      两个人起身时,床边那两身新衣被夜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日,沈雁回果然穿着那身灰蓝薄衫去了京市署。

      晏知闲则换回自己惯常的浅色衣服。

      那件同色外袍,被他留在了青棠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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