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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空铺 第七十五章 ...

  •   第七十五章空铺

      晏知闲醒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

      窗外日头不算高,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斜斜照进来,正落在床前那双鞋上。

      他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翻书的声音。

      沈雁回坐在窗边。

      已经穿戴整齐。

      昨晚新换的乌青发带束在发间,颜色压得很低,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只在被日光照到时显出一点蓝。

      晏知闲看了几息。

      伸出手。

      “过来。”

      沈雁回合上书,走到床边。

      晏知闲没有起来。

      手指直接勾住那根发带垂下的一小截。

      “低一点。”

      沈雁回俯身。

      晏知闲把人拉得更近。

      嘴唇贴上去。

      刚睡醒的人没多少力气,吻也慢。

      沈雁回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脸。

      晏知闲本来只是想亲一下。

      亲上以后又舍不得立刻放。

      唇贴着磨了几次,舌尖才懒洋洋碰过去。

      沈雁回顺着他亲。

      晏知闲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着,眼睛也没完全睁开。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松开。

      手指仍勾着发带。

      “挺好看。”

      沈雁回道:“你挑的。”

      “所以没白买。”

      晏知闲放开那根发带。

      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

      “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

      “还早。”

      “对你来说是。”

      晏知闲闭了闭眼。

      沈雁回拿过搭在一旁的外袍。

      “厨房留了早饭。”

      “你吃过了?”

      “吃过了。”

      “那你先走。我再躺一刻钟。”

      沈雁回站在床边没动。

      晏知闲睁眼。

      对方低下头,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次很短。

      “我走了。”

      “晚上看情况。”

      “好。”

      晏知闲看着人出去。

      院里的脚步越来越远。

      又躺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坐起来。

      所谓的一刻钟,连半刻钟都没撑到。

      ——

      万通今日来得最早的不是借钱人。

      是周老板。

      那位城南卖伞的商人,前些日子拿一只旧玉坠典了三两,说月底来赎。

      今日果然带着钱。

      玉坠已经从库里取出来,放在一只小木盒中。

      周老板坐在柜前,先把钱一笔笔数清。

      孟十七核过。

      契也拿出来。

      晏知闲进门时,正好赶上最后一笔利钱入账。

      “真赎了。”

      周老板抬头笑。

      “说月底就月底。”

      “不错。”

      晏知闲解了外袍,随手递给郭小满。

      “那批伞卖完了?”

      “还剩十几把。前两场雨卖得快,后面天一晴就慢了。”

      “五月还要下。”

      “所以留着。”

      玉坠重新回到周老板手里。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玉不算多名贵。

      雕的是一条很简单的鱼。

      边角已经被人戴得发润。

      周老板用手指摸了摸。

      重新包好。

      “这个以后不当了。”

      晏知闲正在倒茶。

      “最好。”

      周老板笑着收进怀里。

      走到门边,又看见那把前些日子卖给晏知闲的竹青伞靠在墙边。

      “这把用着还行?”

      “好看。”

      “我问结不结实。”

      晏知闲看了眼伞。

      “前几天没下雨。”

      周老板被噎得笑了一声。

      “等下雨您就知道了。”

      人走后,晏知闲才坐下。

      桌角那只裂碗仍安安稳稳插着几支笔。

      郭小满今日不知道从哪里又塞进一把小竹尺。

      已经快不像笔筒了。

      晏知闲把竹尺抽出来。

      “这个放别处。”

      郭小满正好经过。

      “我找了半天。”

      “以后别什么都往这里塞。”

      “它空着也是空着。”

      晏知闲把竹尺敲到他手里。

      “现在不空。”

      郭小满拿着东西走了。

      没多久又折回来。

      这次身后带着客人。

      一男一女。

      女人约莫三十七八。

      衣服不算华贵,袖口却熏着很淡的香。

      男人比她年长几岁,手里提着一只布包。

      晏知闲认出了女人。

      “章老板。”

      女人笑起来。

      “晏东家还记得我。”

      “前年借四两做冬香,年后一次清完。记得。”

      章老板原先在西市经营一家香铺。

      不卖佛香。

      主要做熏衣香、香丸、香囊,也兼卖一点香粉。

      铺子不大。

      生意却一直稳定。

      两年前冬前为了囤一批沉香碎料,在万通借过四两。

      没拖过账。

      此后便没再来过。

      今日她把布包放到柜上。

      里面装的不是典物。

      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临河街东段铺面的尺寸。

      晏知闲一看就明白了。

      “看中那间空铺了。”

      “东头靠里那间。”

      “已经找过何荣?”

      “昨日看过。”

      章老板没有急着往下说。

      先把剩下几张纸摊开。

      一张是西市原铺近三个月的进货账。

      一张是两个香料商的报价。

      还有一张,是她准备放到临河街的新货单。

      香囊最多。

      其次是衣香。

      真正需要现场焚烧的东西很少。

      晏知闲翻了两页。

      “原来的铺子留着?”

      “留。”

      “这边算第二间。”

      “嗯。”

      章老板旁边的男人这才开口。

      “西市那边我看。她主要过来。”

      应该是丈夫。

      晏知闲把账重新放回桌上。

      “银子要多少?”

      “八两。”

      “押租、柜台和第一批货?”

      “都在里面。”

      章老板把数目一项项写过。

      不是拍脑袋凑出来的整钱。

      押租多少。

      改柜多少。

      木架多少。

      香料多少。

      连装香囊的纸盒都单列了一笔。

      晏知闲看得很快。

      “铺子的事何荣定。万通只管这八两。”

      章老板点头。

      “我明白。”

      “老铺不停,新铺即便头两个月一般,也不至于断现金。”

      “我也是这么想。”

      “八两照原数。”

      她显然已经准备了被减掉两三两。

      听见这句,手指在账纸边停了一下。

      很快便笑。

      “那我今日就能签?”

      “老周先去西市看一趟。”

      “可以。”

      “若和你写的一样,明日办。”

      章老板把纸重新理齐。

      “何掌事那边还没最后答复。”

      “所以契不急。”

      晏知闲将临河街那张铺面图单独抽出来。

      “先把铺子定了。”

      夫妻两个一起起身。

      离开前,章老板忽然从布包最底下拿出一只小香囊。

      素青色。

      没有绣花。

      “这是铺里今年的新样。给晏东家试试。”

      晏知闲接过闻了闻。

      很淡。

      “什么香?”

      “白檀加一点梅片。”

      “好闻。”

      “放衣柜也行。”

      晏知闲便收了。

      不值什么钱。

      倒很合他心意。

      ——

      午后,老周去西市。

      晏知闲则去了临河街。

      不是专程为了章老板。

      何荣昨日已经让人带话,说东段剩下的两间空铺各有人来看。

      一个做香囊。

      一个卖熟食。

      熟食那家想在后院支两口大锅。

      何荣没敢直接点头。

      晏知闲到的时候,那家人正在后门看烟道。

      灶还没砌。

      光比划位置,何荣的眉头已经越皱越紧。

      “这边后墙离隔壁太近。”

      熟食铺老板道:“烟囱可以抬高。”

      何荣抬头看了一眼二层檐口。

      没说死。

      晏知闲站在院外听了一阵。

      也没进去。

      等那家人走了,何荣才拿着铺册出来。

      “做熟食其实生意不会差。”

      “你不想租。”

      何荣直接点头。

      “油烟太重。旁边是茶铺,后面又贴着住户。”

      “那就不租。”

      “东家不再看看?”

      晏知闲把册子接过来。

      “你天天在这里,比我清楚。”

      何荣这才彻底把那家的名字划掉。

      “香铺倒合适。”

      “章老板在西市做了几年。”

      “我问过。”

      何荣翻到另一页。

      “她要的就是前面一间正铺,后院只做存货,不烧香。铺里也不改火道。”

      “那就她。”

      “明日签?”

      “老周回来没问题就签。”

      何荣把册子夹回腋下。

      两个人沿着东段往前走。

      四月夜市临时摊的位置已经用浅浅的白灰重新标过。

      十八个。

      比上一回多两个。

      白日看着不过是地上一道道短线。

      到了夜里,那里会变成桌子、灯、热食和来往的人。

      晏知闲经过一处时停了一下。

      “这里是不是比上回往外挪了?”

      “半尺。”

      “为什么?”

      何荣指向屋檐。

      “前两日下雨,这里滴水正落在原位置。”

      晏知闲抬头看。

      檐角果然有一道新留下的水痕。

      “就这样。”

      再往前,恰好碰见沈雁回。

      不是一个人。

      崔令仪和另外两个京市署的人都在。

      他们正在量河边两处新加的木栏。

      晏知闲过去时,沈雁回刚蹲下看过榫口。

      起身以后,两个人隔着几步对上视线。

      晏知闲第一眼先看到那根乌青发带。

      白日光亮。

      比清早更显颜色。

      确实好看。

      沈雁回也看了他一眼。

      没停太久。

      崔令仪正在说一处栏杆高度。

      他便过去接话。

      晏知闲跟何荣继续走。

      两边各忙各的。

      到了东口,何荣被商户叫走。

      晏知闲一个人站在新挂起来的铺牌下面看了看。

      身后有人经过。

      脚步很熟。

      沈雁回停在他旁边。

      “章记香铺?”

      新租名还没写。

      晏知闲手里却拿着章老板那张铺面纸。

      “八九不离十。”

      “这一间原来空了很久。”

      “终于有人喜欢。”

      沈雁回看了眼门面。

      “香囊合适。”

      “何荣也是这么想。”

      远处有人叫沈雁回。

      他应了一声。

      晏知闲抬手,指尖飞快碰了一下他垂在肩后的发带。

      “这个不错。”

      沈雁回侧过脸。

      晏知闲已经把手收回去。

      “去忙吧。”

      沈雁回眼里有一点笑。

      转身走了。

      这点动作很小。

      街上没人注意。

      ——

      老周傍晚回来。

      章记西市旧铺和账上写的基本一致。

      铺子经营六年。

      进货渠道稳定。

      没有别处的大额欠账。

      晏知闲让孟十七把八两的契准备好。

      真正签是在第二日上午。

      章老板来得早。

      何荣也来了。

      两件事分开办。

      先是临河街的铺约。

      租期一年。

      照现价。

      不因为是万通旧客少一文,也不多一文。

      铺约签完,章老板才换到另一张桌上办八两借款。

      孟十七将契读过一遍。

      章老板按印。

      银子当面点清。

      两边都结束,她站起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份东西。

      一份铺约。

      一份债契。

      她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这回真是既欠晏东家的钱,又租晏东家的铺。”

      晏知闲正在收自己的印章。

      “好好卖东西。两边都按日子来就行。”

      章老板把契收好。

      “五月初开。”

      “别为了赶日子把铺子装得乱七八糟。”

      “我旧铺就在,不缺这几天。”

      “那最好。”

      人离开以后,何荣没有马上走。

      他把东段铺册摊开。

      原先两处空着。

      如今其中一处,已经写上了章记。

      只剩最后一格还白着。

      “这间继续空?”

      “继续。”

      何荣收起册子。

      “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难得完全一致。

      ——

      晏知闲那日下午没有再去临河街。

      他去了东城。

      陈记纸行的一笔二十五两旧账到了该还第二期的时候。

      掌柜没来万通。

      只托伙计送过一句,说今日下午结。

      晏知闲正好顺路。

      便自己去了。

      陈记门前堆着刚到的纸。

      伙计正往里面搬。

      陈老板站在柜后看见他,先笑。

      “我还准备晚些送过去。”

      “我都来了,省你跑一趟。”

      钱已经备好。

      五两。

      一文不少。

      陈老板把银子推过去。

      “这月比上月好。”

      晏知闲看了眼铺里。

      白麻纸、竹纸、书写纸分开放。

      最里面还有一批给书铺订的裁纸。

      客人不少。

      “五月若一直这样,剩下的会快。”

      “我也盼着。”

      银子收好。

      晏知闲没有多留。

      出门时,正碰上两个读书人来买纸。

      陈老板已经回头招呼客人。

      他沿东城走了一段。

      又经过罗老板的药铺。

      门前那只北地参箱已经不见。

      应该早卖出去不少。

      再往前是赵记裁衣铺。

      前些日子借的六两,大概已经变成架上成排的薄葛。

      一路都是万通账册里出现过的名字。

      有人欠着。

      有人清了。

      有人刚借。

      也有人多年没再进过万通。

      晏知闲走到街口,忽然觉得“满京城都欠我钱”这句话真要认真算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夸张。

      当然。

      柳折枝听见大概又会说他不要脸。

      想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声。

      上车回万通。

      ——

      当晚晏知闲回的是自己府里。

      沈雁回来得比他晚。

      晏知闲已经吃过饭,正坐在窗边拆章老板送的香囊。

      线口缝得很密。

      里面不是整块香料。

      磨成小碎粒后混在一处。

      门推开时,他抬头。

      沈雁回刚进来。

      身上那根乌青发带还在。

      晏知闲放下香囊。

      “过来闻闻。”

      沈雁回走近。

      晏知闲把香囊递过去。

      他低头闻了一下。

      “很淡。”

      “章记的。”

      “今日签了?”

      “签了。”

      晏知闲拿回香囊。

      顺手塞进沈雁回衣襟里。

      动作太自然。

      沈雁回低头看了眼胸前多出来的东西。

      晏知闲已经笑起来。

      “送你了。”

      “你不是喜欢?”

      “我再买。”

      沈雁回伸手把香囊往里收好。

      晏知闲仍坐着。

      人还没离开,他便抬腿轻轻碰了碰沈雁回。

      “低一点。”

      沈雁回俯身。

      晏知闲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先在嘴角亲一下。

      第二下正正亲上嘴唇。

      沈雁回刚准备加深,晏知闲却先松开。

      “我今天看你戴了一整天。”

      “发带?”

      “嗯。”

      “没人说什么。”

      “谁管别人。”

      晏知闲指尖拨了一下发带尾端。

      “我喜欢。”

      沈雁回低头亲回来。

      这一次没有给他退得那么快。

      晏知闲原本还坐在椅子上。

      亲了几下,手已经绕上沈雁回颈后。

      沈雁回撑着椅背俯下来。

      舌尖碰进去。

      晏知闲眼睛半闭。

      手指从发带边沿慢慢滑到耳后。

      吻分开时,他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抬眼看着沈雁回。

      沈雁回也停在那里。

      片刻后,晏知闲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

      “我还没洗。”

      “那先去。”

      “你等着。”

      晏知闲起身往里面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别偷看我的书。”

      沈雁回已经坐到他刚才的位置上。

      手里正好拿起那本海游记。

      晏知闲看见。

      笑了一声。

      “算了,看吧。”

      人进了里间。

      书页很快又翻过一页。

      桌上剩下那只香囊的纸包还没收。

      淡淡的白檀味混在夜风里。

      第二日,何荣让人在章记新铺门边钉了一块小木牌。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五月开张。

      东段最后那间空铺的门,仍旧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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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空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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