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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量衣 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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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量衣
灰蓝布送到裁缝铺的第二日,沈雁回自己去了。
晏知闲午前在万通见完两拨客人,正低头翻一张赎契,梁记染坊的伙计便提着空包袱进来。
“晏东家,沈大人的尺寸已经量好了。”
晏知闲抬头。
“动作倒快。”
伙计笑道:“沈大人说照寻常薄衫做,袖子别太宽,也不用加绣。”
说着,从袖中拿出裁缝铺开的单子。
领口、袖长、肩宽、身量,一项项都记得清楚。
最下面另添了一行小字——衣襟仍用原布,不另配深边。
晏知闲扫过一遍。
“照他的意思做。”
“您那一匹呢?”
“午后我自己过去。”
“邱掌柜原本还问,要不要两身一起裁。”
晏知闲把单子折起来。
“不用。我跟他的衣服又不是一套。”
伙计应下,收了空包袱便走。
郭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东家,谁的衣服?”
晏知闲连眼都没抬。
“今天的钱数完了?”
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前堂重新安静。
没过多久,红盛纸铺的冯老板来了。
年前借的十两,如今带回来三两。
银子往柜上一放,十分利落。
孟十七拿旧账出来核。
晏知闲看了一眼。
“比原定早。”
冯老板坐下来。
“今年清明前后生意好,手里松快些,先还一笔。”
“行。”
孟十七将数记下。
旧账还剩七两。
冯老板喝了半盏茶,却一直没起身。
晏知闲也不催。
等他自己开口。
“五月想再进一批竹纸。”
晏知闲抬了下眼。
冯老板笑了笑。
“我手里还留了五两多。原本想着,若货价合适,再补一点。”
“先用自己的。”
晏知闲把账往前推了些。
“这几日南边纸价还没定稳。你手里的五两先转起来,月底再看。真有缺口,到时候带货价来。”
冯老板明显轻松了些。
“成。”
“这回别听外头一句‘要涨’,就先囤半库房。”
“上次许老板那事,现在街上都传遍了。”
“传得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劝。”
冯老板笑出声。
走时把剩下那点茶也喝干净了。
孟十七合上账册。
“最近来问第二笔的人多了。”
“春天生意起来,手里刚见钱,就容易觉得下一笔也能挣。”
“杜老板算一个。”
“他至少先把旧账清了。”
晏知闲低头重新看自己的赎契。
“愿意拿自己的钱先走一步,再来找万通,和两手空空只等借钱,不是一回事。”
孟十七点头。
没再多说。
——
午后,晏知闲去了长宁街。
他常做衣服的铺子开了很多年。
掌柜姓邱,早已熟悉他的习惯。
人一进门,靠窗的长案便空了出来。
那匹灰蓝布摊在日光底下,比灯下清透些。
乍看偏灰。
稍一走动,布面便浮出一点很淡的蓝。
晏知闲捻着边角看了一阵。
“比在染坊里好看。”
邱掌柜道:“梁记这回颜色压得不错。做春末的外袍正合适。”
“里衬薄一点。”
“记着。”
“袖口照旧。”
“也记着。”
晏知闲笑了。
“我倒省事。”
“您在我这儿做了十来年,再问一遍也没意思。”
软尺搭上肩。
邱掌柜绕着他量了一圈。
到腰间时,动作停了停。
“比年前少半寸。”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最近跑得多。”
“衣裳还是别收太紧,春末里面薄,松一点好看。”
“按你说的。”
邱掌柜重新记数。
长案另一头压着一张已经写好的单子。
晏知闲认出沈雁回的名字。
随手拿起来扫了两眼。
肩宽差不了多少。
袖长却比自己多一点。
邱掌柜正低头收尺。
“沈大人的身量很正,衣服好裁。”
“他穿什么都规矩。”
“人站得直。”
晏知闲把单子放回去。
“给他那身做得利落些,别弄得太文气。”
“本来也没绣纹。”
“那正好。”
两身衣服没有做成同样的式样。
沈雁回的是窄袖薄衫,襟边干净。
晏知闲那件则仍照他惯常穿法,袖线更舒展些,腰身也收得漂亮。
只有颜色相同。
这样就够了。
临走前,晏知闲又在柜上挑了根发带。
乌青色。
素得很。
拿在手里时,他自己都觉得不像会买的东西。
偏偏看着顺眼。
便一并带走。
——
傍晚,沈雁回来晏府时,晏知闲正在内室翻去年的一件春袍。
衣服穿到一半。
腰带还没系。
袖口也松着。
外面有人报过一声,没多久门便开了。
晏知闲从铜镜里看见他。
“来得正好。”
沈雁回走近。
晏知闲抬起手臂。
“帮我看一下袖子。去年穿着还合适,今年总觉得多了一截。”
沈雁回捏住袖缘,往上提了些。
又看了一眼肩线。
“衣服没变。”
“邱掌柜说我瘦了半寸。”
沈雁回的目光落到他腰间。
停了片刻。
“是瘦了一点。”
晏知闲顺着镜面正好看见。
嘴角慢慢弯起来。
“眼睛倒挺准。”
沈雁回拿起搁在一旁的腰带。
“最近多吃一点。”
“万通忙起来,经常午饭晚半个时辰。以后让小满提醒。”
“他自己都未必记得吃。”
“那让孟十七提醒。”
这倒可靠得多。
晏知闲站着没动。
沈雁回替他把腰带从身后绕过来。
还没扣上,手腕便被握住。
“先放着。”
沈雁回抬起眼。
晏知闲身上的旧春袍只是随意披着,衣领因为没束腰,向两边松开不少。
里面那层中衣也没穿得多齐整。
沈雁回的目光从他脸上落下去。
只一瞬。
晏知闲已经看见了。
“人刚进来,先看这个。”
他说着往前半步。
手掌贴上沈雁回肩侧。
沈雁回还握着那条没系完的腰带。
下一刻,嘴唇便被亲住。
开始只有一下。
晏知闲退开很短的距离,又贴上来。
这回舌尖直接探进了唇间。
沈雁回手里的腰带慢慢垂下去。
另一只手扶到晏知闲身侧。
铜镜就在旁边。
两个人站得太近,镜子里几乎只剩重叠在一起的人影。
晏知闲亲到一半睁了下眼。
恰好从镜中看见沈雁回低着头的侧脸,也看见自己散开的衣襟。
他停了半息。
沈雁回跟着抬起眼。
“看镜子。”
晏知闲低声道。
沈雁回朝镜面看去。
晏知闲站在他身前。
春袍松散。
他的衣服却还整整齐齐。
晏知闲伸手扯了一下他领口。
衣襟松开些。
“这样好多了。”
沈雁回笑了。
晏知闲也跟着笑。
笑意还没散,沈雁回已经重新低头。
这次吻得更深。
晏知闲向后靠了半步。
腰侧轻轻抵到镜台边。
手掌顺势撑在木沿上。
沈雁回站在他两腿之间很近的位置,手从敞开的衣缘碰进去,掌心直接覆上胸膛。
温热的触感落下来。
晏知闲呼吸微微一滞。
手指收紧了沈雁回肩头的布料。
掌心沿着胸前缓慢抚过。
指腹擦过时,身体的反应比话更快。
晏知闲往前贴近些。
呼吸落在沈雁回唇边。
沈雁回没有急。
手仍停在那里。
慢慢摸过一小片皮肤。
晏知闲喉结动了一下。
随即抬手托住他的下颌,重新亲上去。
这个吻持续得很久。
中间分开一次。
晏知闲喘了口气,手还停在沈雁回颈侧。
“今晚留下。”
沈雁回看着他。
“好。”
答得一点都不慢。
晏知闲嘴角扬起来。
“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
话音刚落,又被亲住。
外面恰在这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公子,晚饭已经摆好了。”
晏知闲闭了下眼。
“知道了。”
脚步离开。
沈雁回低头看他。
晏知闲的春袍已经彻底松了一边。
那根腰带仍旧悬在沈雁回手里。
晏知闲低头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饭还是得吃。”
沈雁回把衣襟替他合回来。
手指顺着布面向下。
这次终于把腰带系好。
晏知闲在铜镜里看了看。
“这件拿去改袖子,还能穿几年。”
“布料还很好。”
“明日让人送邱掌柜。”
他转过身。
手指在沈雁回领口点了一下。
“你的也理好。”
方才是他亲手扯开的。
沈雁回自己重新系整齐。
晏知闲看着,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进门时还是京市署里一丝不乱的沈主事。
在他房里不过一刻钟,衣襟已经被拆过一回。
偏偏出了这扇门,又没人看得出来。
——
晚饭摆在东边小厅。
四菜一汤。
还有一道酒酿鸭。
沈雁回先喝汤。
晏知闲夹了块鸭肉。
“邱掌柜说你的衣服七日能好。”
“你的呢?”
“十日左右。外袍多几道工。”
“今日量过了?”
“量了。”
晏知闲看了一眼沈雁回。
“腰没你粗。”
沈雁回筷子停了下。
“差多少?”
“没问。”
“那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晏知闲说完,自己先笑了。
“而且摸过。”
沈雁回也笑。
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饭。”
“你现在就会拿菜堵我。”
晏知闲还是吃了。
过了一阵,他提起那只北山裂掉的碗。
“放在万通插笔,挺顺手。”
“没划手就行。”
“边口裂在外面,碰不到。”
“那就留着。”
晏知闲喝了一口汤。
前几日他说自己可能受沈雁回影响,今天再想,也不全是。
他还是会把不喜欢的衣服送掉。
会换新杯。
会嫌旧东西占地方。
只是碰上真正顺眼的,哪怕有点裂、有点旧,也不妨碍留着。
大概从前也是这样。
饭后,下人撤了桌。
晏知闲才把下午买的发带拿出来。
随手抛到沈雁回面前。
“给你的。”
沈雁回接住。
乌青色。
放在掌心并不起眼。
“今天买的?”
“裁衣时顺手看见。”
沈雁回摸了一下织纹。
当场把自己原来的黑发带解下来。
晏知闲正在喝茶,看见动作便放下杯子。
“现在就换?”
“试一下。”
黑发散下来一些。
沈雁回自己看不见后面。
晏知闲站起来。
“低一点。”
沈雁回坐着不动。
晏知闲站到身后替他拢头发。
给自己束了这么多年。
给别人却是头一次。
第一遍绑得太松。
沈雁回稍一低头,便散下一绺。
晏知闲把发带拆了。
“别动。”
第二次倒是牢。
只是收得太紧。
沈雁回还没说话,他自己已经觉得不顺眼。
重新来。
第三遍才合适。
乌青发带压在黑发间。
远看几乎和旧的没区别。
灯下一转身,才有一点蓝。
晏知闲绕到前面。
端详片刻。
“这个好。”
沈雁回抬手摸了一下。
“以后戴这个。”
“旧的收着。总不能一根用到断。”
沈雁回将原来的黑发带折好。
晏知闲看了一眼。
“放我房里。”
“好。”
旧发带被收进窗边的小木匣。
——
沈雁回当晚没走。
晏知闲洗过澡出来时,新买的发带已经和旧的放到了一处。
沈雁回坐在窗边看那本海游记。
灯在两人中间。
晏知闲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去。
“看到哪了?”
沈雁回把书侧给他看。
“海港。”
晏知闲在旁边坐下。
两把椅子隔得不远。
他把脚踩到横档上,凑过去看。
书里写的是一座南边港城。
地方不大。
冬日也不封港。
船从早到晚都能进。
晏知闲看了一阵。
“年底去不成。”
沈雁回点头。
“万通最忙。”
“年后好一点。”
“那就年后。”
晏知闲翻了一页。
“二月太冷。”
“三月。”
“十天。”
沈雁回看向他。
“我提前留假。”
晏知闲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后面一段写当地海鱼。
种类很多。
有些名字晏知闲从没见过。
他指给沈雁回看。
“这个像什么?”
“鱼。”
晏知闲转头看他。
沈雁回一本正经。
“书上写的是鱼。”
晏知闲忍了两息。
最后还是笑得靠回椅背。
“行。”
“去了你自己看。”
沈雁回也笑。
两个人又看了小半个时辰。
翻页时,晏知闲的手背碰到沈雁回。
沈雁回顺手握住。
谁也没松。
书仍摊在桌上。
两只手就在书页下方牵着。
再翻页只能用另一只。
后来晏知闲看困了。
眼睛还盯着字,头已经慢慢往椅背上靠。
沈雁回先发现。
把书合起来。
“去睡。”
晏知闲站起来。
走到床边,却没马上上去。
回头伸手。
沈雁回还坐在椅子上。
握住他的手。
晏知闲顺势走近。
却没把人拉起来。
自己直接坐到了沈雁回腿上。
沈雁回手臂自然扶稳他。
晏知闲今日洗过澡后只穿着宽松的中衣。
坐下来以后,衣摆落在两个人腿间。
他靠在沈雁回肩侧。
闭了闭眼。
“让我坐一会儿。”
沈雁回伸手把他还微湿的发尾从衣领里拨出来。
“困成这样还不睡。”
“躺下就睡了。”
晏知闲侧过脸。
嘴唇先碰到他颈侧。
轻轻亲了一下。
再往上。
擦过下颌。
沈雁回低头。
吻正好落在唇上。
困意让这个吻变得慢。
晏知闲没像白日那样逗。
嘴唇贴着亲一阵。
舌尖偶尔碰进去。
手搭在沈雁回肩后。
没多少力气。
沈雁回也跟着他的速度。
一下一下亲。
晏知闲亲到后来,眼睛已经闭上。
唇分开以后仍靠着不动。
沈雁回等了一会儿。
“真睡了?”
“没有。”
声音已经含糊。
“上床。”
晏知闲用脸蹭了一下他肩。
“再坐一会儿。”
没过多久,人真的安静了。
沈雁回垂眼看他。
睫毛已经完全垂下去。
手还松松搭在自己肩头。
他托稳晏知闲,站起身。
晏知闲在半梦半醒间搂住他的颈。
被放到床上时才睁开一点眼。
“发带。”
“在木匣里。”
“明早戴新的。”
“好。”
晏知闲翻过身。
又想起什么,伸手抓住沈雁回的衣袖。
沈雁回俯下来。
晏知闲抬起脸。
“还有这个。”
沈雁回低头亲他。
本来只准备碰一下。
晏知闲却含住他的下唇,多留了片刻。
松开以后才真正躺回枕头。
“睡了。”
沈雁回给他拉好被子。
灯灭不久,自己也上了床。
晏知闲睡熟以后翻了一次身。
人自然而然靠过来。
额头抵到沈雁回肩边。
沈雁回把被角重新盖好。
第二日一早,晏知闲还睡着。
沈雁回束发时,用的果然是那根新买的乌青发带。
旧的那一根,安静地留在了晏知闲窗边的小木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