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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二十七 第七十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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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二十七
杜老板把最后一串钱放到柜上时,先长长吐了口气。
铜钱落在木柜上,声音沉沉的。
郭小满把算盘拖到跟前。
孟十七仍坐在里面记账,只抬了抬眼。
“数清。”
“知道。”
郭小满这几日被练得老实,拆开铜钱一串串数,拨完算盘还自己复了一遍。
晏知闲从后院进来,正好看见他埋着脑袋,一副谁也别来打扰的样子。
“今日倒认真。”
郭小满连头都不敢抬。
“东家先别同我说话。”
晏知闲脚步一停。
杜老板忍不住笑。
晏知闲看了他一眼,也笑。
“欠钱的时候愁眉苦脸,今日倒精神。”
杜老板端着茶杯,整个人明显松快。
“账清了,当然高兴。”
“这话听着舒服。”
晏知闲在柜边坐下。
郭小满终于把最后一遍数完。
“齐了。”
孟十七把旧契找出来,照规矩勾销最后一笔。
杜老板盯着那张契看了两眼。
晏知闲顺手把旁边茶壶拉过来。
“以后少借两回,能多高兴几日。”
杜老板干笑一声。
“我今日还真带了件事来。”
孟十七手里的笔停了。
晏知闲倒没意外。
这人若只是来还钱,早该起身走了。
“说吧。”
杜老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布包。
解开以后,里面并排放着三把木梳。
前两把晏知闲都见过。
一把普通黄杨木梳,八十文。
一把齿更细,打磨也精些,一百二十文。
第三把小巧不少,木色偏浅,梳背上雕了一枝很简单的梅花。
算不上什么精工。
胜在干净。
晏知闲拿起来看了看。
“这把新做的?”
杜老板点头。
“一共做了六把。”
“卖出去两把?”
“昨日刚卖。”
“价呢?”
“一百六十文。”
晏知闲把梳子翻过来看底。
刀口收得比前两批利落。
至少没白折腾。
“临河街那边也想摆?”
杜老板明显松了一下。
“我正想说这个。”
“何荣那儿报过名字了?”
“报了。他让我等。”
“那就等他排。”
杜老板犹豫片刻,没急着收梳子。
晏知闲一看便知道后面还有话。
“还有银子的事?”
“二两。”
孟十七终于抬起头。
杜老板自己也知道这个时机有点招人笑,刚还完,转头又开口借。
“我想趁二十七以前再做一批。若真能进夜市,货多些总好。”
晏知闲把木梳放回布上。
“三十多把还在手里,对吧?”
“嗯。”
“先卖。”
杜老板张了张嘴。
晏知闲没给他绕。
“摊位没定,现货也够一晚。真卖空了,下个月拿账来,我再看。”
杜老板安静了一会儿。
“也行。”
“手里的货还没变成钱,就别先替下一批操心。”
这话说得不重。
杜老板自己也明白。
将布包重新包好时,神情已经没刚才那么急。
“那我先等何掌事那边。”
“有位置就去,没位置就在自己铺里卖。夜市又不是只办这一回。”
杜老板点点头。
走到门口,又回身把那把雕梅的梳子单独留下。
“样品。”
“万通样品已经够多了。”
“那就送晏东家。”
“我不用这个。”
“送人也行。”
人说完便跑了。
晏知闲拿着那把小木梳看了一会儿。
郭小满正好从旁边经过,目光已经黏上来。
“好看?”
郭小满立刻点头。
“我娘肯定喜欢。”
木梳下一刻就落进他怀里。
“拿回去。”
郭小满一愣。
“真给我?”
“留着我也梳不了几下头。”
“谢谢东家。”
人抱着梳子高高兴兴跑去后院。
孟十七将杜老板的结清契收好。
“前几日的糖,今日的梳子。”
晏知闲正喝茶。
“郭小满来万通一年,东西倒攒了不少。”
“再这么下去,家里能有一半是万通出的。”
晏知闲笑了一声。
“那下次从工钱里扣。”
后院立刻传来郭小满的声音:
“东家,我听见了!”
晏知闲没理。
孟十七嘴角也难得动了一下。
——
姚记酒坊在西城。
门脸不宽。
从前面进去,后院却很深。
晏知闲下午到时,三只大木桶正摆在院里晒。
酒味从门口一路铺进去。
姚老板听见伙计通报,亲自迎出来。
“晏东家今日还真来了。”
“你两回让人往万通带话,我再不来,怕你第三回直接抬酒坛堵门。”
姚老板笑起来。
“十二两,不敢催得太狠。”
“十二两也够我走这一趟。”
晏知闲一边说,一边往后院看。
“让我看看你的钱准备花在哪儿。”
姚老板把人领进去。
院里靠墙摞着不少空坛。
一半旧,一半新。
晏知闲顺手敲了敲新坛。
“魏老板家的?”
“对。”
“他最近烧得比去年好。”
“我也这么觉得。”
那位烧陶的魏老板去年也在万通借过钱。
京城看着大。
银子从一家流到另一家,转来转去,最后总有那么些名字会重新碰上。
姚老板又掀开旁边一只木桶。
里面的酒还在发。
气味浓得呛人。
“这批已经定出去一半。”
“哪几家?”
“两家饭庄,东市还有一家酒铺。”
“定钱收了?”
“都收了。”
姚老板把两张单子拿出来。
晏知闲扫了一遍。
数目对得上。
再往里,已经买回来的粮堆在架高的木板上,地面干净。
新坛的订货也有凭据。
他把单子折回去。
“去年的旧账都填完了?”
“填完以后手里还剩些,原想留着过春。”
姚老板指了指后院东墙。
那一段明显重新补过。
“化冻以后裂了一道,差点把后头棚子一起带倒。”
晏知闲过去看了眼。
新砌的砖还没褪净颜色。
“所以今年又空了。”
姚老板苦笑。
“做买卖有时候就这样。刚觉得手里宽一点,立刻有地方等着花。”
“这话我信。”
晏知闲转身。
“十二两给你。”
姚老板愣了下。
大概已经准备好被砍掉两三两。
“全数?”
“你这回粮、坛、订货都摆在这里,我没必要故意少给。”
姚老板神情一下轻松。
“明日我去万通签。”
“午前来。”
“好。”
晏知闲走到院口,又看见旁边一排已经封好的酒坛。
“二十七能开两坛出来?”
姚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能。”
“临河街那晚送过去试试。”
姚老板立刻明白。
“夜市?”
“摊位自己找何荣排。我只管提醒你有这么一晚。”
“行。”
“别说是我替你留的位置。”
“知道。”
晏知闲这才走。
——
到临河街时,太阳已经偏西。
东口刚立了三根新木桩。
第二回夜市要挂灯。
何荣蹲在地上量位置,旁边站着两个工匠。
晏知闲走近看了一会儿。
“这根还得高一点。”
何荣头也没抬。
“沈大人上午说过了。长木刚去取。”
“那就行。”
晏知闲沿街往里走。
这一回比第一次准备得明显顺。
旧问题都列在何荣手上。
哪一段容易堵。
哪几家收摊慢。
哪里风大,不适合明火。
连装杂物的大筐都已经多备了两个。
他走到靠河那头时,沈雁回刚和工匠说完栏杆边的事。
那一段不能添摊。
一来挡路,二来晚上客人多,离河太近不稳妥。
沈雁回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几步碰上视线。
沈雁回微微点了下头。
晏知闲也照常应了一下。
旁边都是人。
谁也没多停。
直到何荣拿着临时摊名单找过来。
“东家,还空最后一个。”
“名单给我。”
何荣递过去。
晏知闲从头往下扫。
前三家已经排完。
第四个正是杜家的木梳铺。
“就这个。”
何荣看了一眼。
“杜老板?”
“前面三家里有一家退了,他正好顺上。”
“那我晚上让人去说。”
晏知闲把名单还给他。
没多插手。
沈雁回那边也散得差不多。
崔令仪被人叫去了西头。
工匠扛木料回来。
一时间街中间反倒空了一小段。
沈雁回往临时放图纸的小屋走。
晏知闲也慢悠悠跟过去。
门开着。
屋里没人。
沈雁回从桌上抽出一张画过位置的旧图。
晏知闲靠在门边看。
“东口第三个摊给卖伞的。”
“可以。”
“靠风口那两个不放明火。”
“已经挪了。”
“这回省事不少。”
沈雁回把图卷起来。
“第一次的问题都知道了。”
晏知闲没再谈夜市。
外面何荣正招呼人搬木头,声音离得远。
他顺手把门推上大半。
沈雁回刚把图放好,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晏知闲从侧后方抱上来。
下巴懒懒搭在他肩侧。
“站了半日?”
“差不多。”
沈雁回转过身。
手臂自然地将人圈进怀里。
“你从西城过来?”
“刚从姚记出来。”
“走过来的?”
“车让郭小满用了。”
沈雁回掌心贴在他背后。
轻轻揉了两下。
晏知闲被抱得很舒服,索性靠实。
沈雁回低头,在他发侧亲了一下。
晏知闲顿了顿。
抬眼。
“亲偏了。”
沈雁回笑。
这回直接低下来。
唇碰上。
第一下很轻。
晏知闲手臂已经绕到他后颈。
第二下便没那么短。
两个人唇瓣贴着慢慢磨了几次。
舌尖碰进去的时候,晏知闲下意识往前贴。
沈雁回手掌从他衣摆下探进去。
刚碰到后腰,晏知闲肩背轻轻缩了一下。
“凉。”
沈雁回立刻停住。
晏知闲却没让他拿出来。
反而握着那只手按回自己腰后。
“捂一会儿。”
沈雁回掌心就这么留在衣服里。
另一只手还环着他。
晏知闲重新抬脸亲过去。
这一次更慢。
呼吸渐渐混到一起。
沈雁回掌心也一点点暖起来。
贴着他的后腰轻轻摩挲。
晏知闲舒服得眼睛眯了眯。
没多久,外面传来何荣的声音。
“沈大人,长木到了。”
两个人都停了。
沈雁回还抱着他。
晏知闲低声笑了一下。
“去吧。”
沈雁回没有立刻松。
低头又亲了他一下。
晏知闲含住那一下,才退开。
“晚上我回府。”
“好。”
“明早万通还有姚记。”
“我也早值。”
晏知闲替他把被自己蹭乱一点的衣襟理回去。
“忙完再见。”
“好。”
何荣第二次叫人。
沈雁回终于把手从他衣摆里抽出来。
晏知闲先推门出去。
何荣抱着一卷绳子迎面过来。
“东家也在这儿?”
“看了眼摊位图。”
“正好,我还有一处——”
纸已经递到眼前。
晏知闲被留下。
沈雁回从后面出来。
神情早恢复平常。
两个人没有再多看。
临河街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方才那扇半掩的门后发生过什么。
——
三月二十七那日,天很好。
午后开始,临河街的人就比平常多。
没有上元的灯架。
也没有戏班。
十六个临时摊沿两段街分开。
吃食占得最多。
此外还有木梳、花、竹器、小泥人、绢花,东头甚至摆出了一筐刚从南边运来的青梅。
杜老板果然来了。
一张木桌。
两盏自己带的灯。
桌上木梳按价钱排开。
一百六十文的雕花梳摆在最前面。
晏知闲经过时看了一眼。
“价签呢?”
杜老板赶紧把写好的木牌摆正。
“在这儿。”
“今日先按自己的价卖。”
“记着。”
“真到后半夜还剩一桌,再想别的。”
杜老板点头。
晏知闲没在他摊前多站。
不到一刻钟,第一把雕梅花的梳子便卖出去。
买的是个年轻妇人。
几种款式翻来覆去挑了许久,最后还是拿走最贵的那把。
杜老板收钱时笑得藏都藏不住。
晏知闲远远看见。
脚步没停。
姚老板也真把酒送来了。
不是借银子要做的那一批。
是前一季剩下的最后两坛。
支一张小桌。
温着卖。
何荣从旁边经过,闻见酒味便停下。
“只卖小盏。真有人喝多了,自己送出去。”
姚老板立刻应。
“放心。”
何荣显然并不放心。
又盯着那两坛酒看了两眼才走。
晏知闲站在几步外笑。
“他现在见酒都头疼。”
姚老板道:“上回有人闹?”
“没人闹。”
“那他怕成这样。”
“第一次办夜市,什么都当大事。”
姚老板想想也对。
夜色真正落下以后,十六个摊位的灯一盏接一盏亮。
第二次比第一次顺得多。
没有一晚上灭四次的灯。
没人擅自挪摊。
西口也多放了两个装废纸和竹签的大筐。
唯一的乱子出在青梅摊。
新鲜东西少见,围过去的人越来越多。
队伍一点点堵到旁边绢花铺门口。
两家掌柜很快争起来。
何荣赶到。
没有找晏知闲。
只让青梅摊把桌子横过半边,排队的人顺着墙根过去。
路立刻空了。
晏知闲站在远处看完。
转身便走。
郭小满跟在旁边。
“何掌事现在真快。”
“被上回练出来了。”
“我原来还以为东家得过去。”
“事情已经解决,我过去只会多站一个人。”
郭小满点头。
走两步,又摸了摸肚子。
晏知闲看见。
“饿了?”
“有一点。”
“你下午三个饼白吃了。”
“那都多久了。”
“行。”
晏知闲朝姚老板那摊抬了抬下巴。
“吃面。”
郭小满立刻精神。
“东家请?”
“你自己掏。”
郭小满脸刚垮下去,晏知闲已经走远。
“逗你的。”
人又高兴起来。
一人一碗热汤面。
酒没喝。
郭小满吃得快。
晏知闲却不急。
面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圈。
今晚的临河街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什么事都要等人喊。
何荣在西头。
陶九娘靠在自己铺门前招呼老客。
邵老板的藤器铺里一连进了三拨人。
杜老板那桌木梳已经空掉一小半。
新挂的灯也都好好的。
再远一点。
沈雁回带着京市署的人沿河边过去。
中途停下来,让一辆堵住通道的车往外挪。
没多久,人又被另一家铺子叫走。
晏知闲隔着半条街看了一会儿。
继续低头吃面。
郭小满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没看出什么。
只道:
“今晚确实比上回顺。”
“嗯。”
“上次何掌事一直跑。”
“今晚也没少跑。”
“至少没听见他骂人。”
晏知闲差点笑。
“你评价人的法子挺省事。”
郭小满很认真。
“何掌事脾气好起来,大家都舒服。”
这话倒也没错。
吃完面,郭小满被孟十七叫回万通送东西。
晏知闲一个人沿整条街慢慢走了一遍。
没人跟着。
也没人等他做决定。
这感觉很好。
临河街从最初空着半条,到了现在,终于有点像一条能自己往前走的街。
经过木梳摊时,杜老板忽然叫他。
“晏东家。”
晏知闲停下。
桌上最贵的雕花梳只剩最后一把。
杜老板把那把往前推了推。
“卖得比我想得快。”
“看见了。”
“今晚若能全卖完,明日我带账去万通。”
晏知闲笑。
“可以。”
杜老板眼睛一下亮了。
“二两的事能谈?”
“先把今晚的数算清。”
“我都记着。”
“那明日见。”
杜老板重新坐回去。
这回没再追着问。
晏知闲继续往东口走。
风从河面吹过来。
一排灯轻轻晃。
没有灭。
第二回夜市一直到亥时才开始散。
十六个临时摊,一个都没提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