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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旧木 第七章旧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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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旧木
钱记的三十两没有按约送来。
郭小满一早去城北跑了一趟,回来时钱袋是空的,身后却多了个人。
钱掌柜。
人刚进万通,先朝柜后的伙计笑了笑。
“给诸位添麻烦了。”
郭小满跟在后头。
“我本来只去问一句,钱掌柜说还是自己来同东家讲。”
晏知闲正在里间吃早饭。
一碗粥。
两碟小菜。
还有昨日孟十七让人买回来的酱笋。
听见外头动静,他没让人等太久,擦了手便出来。
钱掌柜已经坐下。
看见他,立即起身。
“晏东家。”
“坐。”
晏知闲在对面落座。
“皮货到了?”
“到了。”
说到货,钱掌柜脸上的为难稍微淡了些。
“这一批比原先看的还好。尤其有两张银狐,毛色很干净。”
晏知闲闻言笑了。
“你若今日是来劝我买皮子的,那三十两可不能一笔勾销。”
钱掌柜也笑起来。
“哪敢。”
气氛松了些。
他从袖里拿出货单。
“原先说货一到,先还万通三十。可北边货商这回临时多带了一批灰鼠皮,价压得低,我看着实在合适,就收了一部分。”
“用了多少?”
“二十八两。”
郭小满站在边上。
没出声。
目光却已经往晏知闲脸上飘了。
原本要还三十。
转头又花出去二十八。
若换成他自己欠钱,这会儿大概已经开始发愁该怎么解释。
晏知闲没有急。
先低头看货单。
“灰鼠皮以前卖过?”
“卖过。”
“去年多少?”
“四十来张。”
“这次买多少?”
“六十。”
“客人一样?”
“还是原先那批,只是我想着今年冬天——”
钱掌柜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今年冬天”到底如何,谁也说不准。
晏知闲抬头。
“买都买了,我现在让你退,人家也未必收。”
钱掌柜点头。
“是。”
“狐皮那批什么时候开始出?”
“这几日已经有人来看。”
“那三十两月底送。”
钱掌柜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事情这么快便谈完了。
“月底?”
“还有十二日。”
晏知闲把货单还给他。
“够不够?”
钱掌柜立即算了一遍。
“够。”
“那便月底。”
“若这几日卖得快,我提前送。”
“也行。”
晏知闲端起刚送来的茶。
“还有一件事。下次再碰见便宜货,先看看手里有没有该付的账。生意可以做,别把所有钱都压进去。”
这话说得不重。
钱掌柜却听得很认真。
“我记下了。”
他收好货单。
临走前又想起那两张银狐。
“东家真不去看看?有一张做冬氅正合适。”
“什么颜色?”
孟十七刚从里间出来。
脚步停了一下。
钱掌柜却没发现。
“底色偏银,背上一线更深。东家若做外氅,很衬人。”
晏知闲果然有了点兴趣。
“过两日有空去。”
孟十七在旁边开口。
“东家去年那件狐裘还在。”
“颜色不同。”
晏知闲答得很自然。
孟十七问:“已经看见了?”
“钱掌柜说了。”
钱掌柜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引出了什么麻烦。
很识趣地告辞。
人一走,郭小满低头整理茶杯。
像是十分忙。
晏知闲看过去。
“想笑就笑。”
郭小满立即道:“没有。”
孟十七已经把另一本账放到桌上。
“今年若再做冬氅,记东家私账。”
“我什么时候拿万通的钱做衣裳了?”
“提醒。”
“孟掌柜最近很爱提醒我。”
“有用便行。”
晏知闲不和她争。
他心情还不错。
甚至又叫人给自己端了半碗没吃完的粥。
郭小满看见这一幕,终于相信钱掌柜今日那三十两延期并没有让东家不高兴。
做万通这行久了,他们见过太多欠账的人。
有的是真没钱。
有的是有钱不想还。
还有的像钱掌柜,钱明明就在手里,只是转眼又看见另一门生意。
这三种人不能一个办法。
孟十七对此比谁都清楚。
她等晏知闲把粥吃完,才说起另一件事。
“城东那只旧柜,青棠木作回话了。”
“哪个?”
“何记茶铺留下的。”
晏知闲想起来了。
何记去年关门。
掌柜欠万通一笔旧账,最后用铺里的一批东西抵了一部分。
大件早卖掉。
只剩一只旧柜,因为一边柜门坏得厉害,一直搁在库房。
前些日子有人看中,想买回去放茶叶。
孟十七觉得若只按坏柜子卖太亏,便送去木作问修缮。
“怎么说?”
“柜门能修,里面两根横木得换。”
“多少钱?”
孟十七报了个数。
不贵。
“那就修。”
“还得选旧铁件。”
“库房没有?”
“有。不过青棠木作说最好自己来看,否则尺寸不一定合。”
郭小满立即接话。
“我去。”
孟十七看他。
“昨日让你抄的契呢?”
“抄完了。”
“真完了?”
“真的。”
郭小满十分有底气。
孟十七这才道:“下午带她去万通后库。”
晏知闲翻了两页账。
忽然问:“青棠木作在哪儿?”
“东平码头后街。”
“我下午正好往那边走。”
孟十七抬眼。
“去做什么?”
“锦云庄的新料子到了。”
这个理由太合理。
孟十七一点都不意外。
“那东家顺路把柜子也看了。”
“行。”
郭小满原本还很高兴。
听见晏知闲也去,倒没什么失望。
反而问:“那我还去么?”
“你去后库找铁件。”
孟十七道,“东家去看料子。”
分得清清楚楚。
午后晏知闲先去了锦云庄。
梁掌柜前几日便说南边新到一批秋料。
今日终于拆包。
晏知闲一进门,柜上已经铺了四匹。
梁掌柜显然了解他的眼光。
压根没把那些灰扑扑、四平八稳的颜色拿出来。
最上面一匹深青。
下面是暗红。
还有一匹孔雀蓝。
最后一匹却是很浅的烟色。
晏知闲先摸深青。
“薄。”
“秋末正好。”
“秋末只有几日?”
梁掌柜笑。
“东家做衣裳又不是只为御寒。”
“这话对。”
晏知闲看了半天。
最后留下深青和暗红。
孔雀蓝太亮。
烟色好看,却总觉得少点什么。
梁掌柜把那匹烟色重新卷起来。
“真不要?”
“不要。”
“我替东家留两日。”
“我都说不要了。”
“先留。”
晏知闲笑。
“梁掌柜做了二十年买卖,怎么还学会强卖?”
“东家每回说不要的,十次里至少三次会回来。”
“只有三次。”
“已经不少。”
这话晏知闲没法反驳。
量尺寸时,梁掌柜又顺便提起自家欠万通的二十两。
“月底送。”
“账期还没到。”
“我知道。”
“那你急什么?”
梁掌柜笑道:“东家来铺里,我总觉得不提一句不安心。”
“以后我是不是不能来买衣裳了?”
“那可不成。”
“所以别见我便说账。”
梁掌柜这才应下。
两匹布定完,晏知闲也没立即回万通。
从锦云庄到东平码头不远。
他让马车慢慢过去。
青棠木作比他想象中还小。
夹在两家做大件家具的铺子中间,门面不宽,里面却很深。
门前靠墙放着三把待修的椅子。
一张小方桌。
还有半扇卸下来的柜门。
木头味很重。
混着一点桐油。
晏知闲进门时,沈青棠正蹲在地上看那只何记留下的旧柜。
郭小满已经到了。
旁边还摆着从万通库房挑出来的一小箱旧铜件。
“东家。”
郭小满先看见他。
沈青棠这才站起来。
她三十多岁。
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布巾束着,手上有细碎木屑。
“晏东家?”
“沈掌柜。”
两边见了礼。
沈青棠没有因为万通东家亲自来便特别热络。
只指了指旧柜。
“右边柜门能留。”
“左边呢?”
“边木已经朽了。”
她伸手敲了敲。
声音有一点空。
“换这一根,其余不用动。”
晏知闲弯腰看了一眼。
“换了以后会不会一边新一边旧?”
“会。”
“很明显?”
“头两个月明显。”
“以后呢?”
“颜色慢慢会靠近。”
晏知闲点头。
“那修。”
沈青棠又从箱里挑出两枚旧铜合页。
比了比尺寸。
“这个能用。”
郭小满松了口气。
他方才已经陪着挑了半天。
沈青棠把其他东西放回去。
“柜子五日后取。”
“卖出去之前放你这里?”
“可以。”
事情谈完其实便没别的了。
晏知闲站直。
正准备走,目光却落到墙边另一把椅子上。
椅子很旧。
扶手已经磨得发亮。
右前腿却刚换过一截木。
颜色明显深一些。
旁边还压着一张写了名字的窄木牌。
一个“沈”字。
他只是顺眼多看了两下。
沈青棠正在收工具,见状道:“那把不卖。”
“客人的?”
“家里的。”
晏知闲这才收回目光。
“看着用了很多年。”
“十几年。”
沈青棠回答得简单。
“坏了还修?”
“他不肯换。”
一个“他”。
晏知闲还没问是谁,门外已经传来脚步。
“姐。”
声音很熟。
晏知闲转头。
沈雁回从门外进来。
今日没穿官服。
一身深灰常衣,腰间也没有官署用的东西。
少了那层青色官袍以后,人看着比平日在临河街更清简一些。
他显然也没想到晏知闲会在这里。
脚步停了一下。
“晏东家。”
“沈大人。”
沈青棠看了看两个人。
“认识?”
晏知闲笑道:“临河街见得多。”
沈雁回点头。
“万通是承接方。”
沈青棠听完便明白了。
没有多问。
她抬手指墙边那把椅子。
“你的。”
晏知闲顺势又看了一眼。
原来如此。
沈雁回走过去。
先看新接的椅腿。
手指沿着接缝摸了一遍。
“好了?”
“好了。”
“多少钱?”
沈青棠报了个数。
沈雁回从袖里拿钱。
动作很熟。
显然姐弟之间也没什么“修自己的东西还谈钱太见外”的规矩。
沈青棠收得更自然。
晏知闲站在旁边,莫名觉得有意思。
“沈大人这把椅子用了多久?”
沈雁回看过来。
“大概十五年。”
“十五年还舍不得换?”
“能坐。”
答案果然很像他。
沈青棠在旁边道:“第三次修。”
沈雁回纠正:“第二次。”
“前年那回呢?”
“前年坏的是扶手。”
沈青棠沉默了一下。
抬眼看晏知闲。
晏知闲已经笑了。
“原来是这么算。”
沈雁回神色没什么变化。
“地方不同。”
“有道理。”
晏知闲这句话是真心的。
至少按沈雁回自己的规矩,确实严丝合缝。
沈青棠却显然懒得再争。
“你自己拿走?”
“晚些叫人来。”
“别又放我这里半个月。”
“不会。”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
晏知闲低头看柜子的铜件。
没掺和姐弟俩说话。
沈青棠很快回后院继续干活。
郭小满也准备把剩下的旧铁件重新送回万通。
“东家,我先回去?”
“去吧。”
“您呢?”
“我再走走。”
郭小满应下。
带着箱子先走了。
铺里一时只剩晏知闲和沈雁回。
还有墙边那把已经修好的旧椅。
沈雁回问:“万通的东西?”
“旧债抵来的柜子。”
晏知闲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坏着卖不上价,修一修。”
沈雁回点头。
“所以亲自过来?”
“我在附近做衣裳。”
晏知闲说得坦然。
“顺路。”
“锦云庄?”
这回轮到晏知闲有些意外。
“你知道?”
“京城做了很多年。”
“沈大人也在那里做衣裳?”
“没有。”
“那怎么知道?”
“路过。”
晏知闲笑了一下。
“也是。”
沈雁回今天大概本来也只是来取椅子。
既然暂时拿不走,两个人便一起出了木作。
东平码头后街窄。
马车不好进。
晏知闲的车停在前面街口。
沈雁回显然也是走来的。
两个人便顺着路往外。
沿街都是做手艺的铺子。
木屑从半开的门里扫出来。
前头一家铁器铺正在敲锅。
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晏知闲等走远一点才道:“沈大人的东西是不是都用很久?”
沈雁回看他。
“为什么这么问?”
“面馆六年。”
晏知闲扳着手指数。
“椅子十五年。”
沈雁回想了一下。
“也没有都很久。”
“比如?”
“筷子去年换过。”
晏知闲脚步一顿。
沈雁回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察觉人没跟上,又停下来。
“怎么了?”
晏知闲看着他。
“没事。”
他追上去。
“我只是忽然觉得,沈大人换筷子的频率还挺勤。”
沈雁回似乎真的算了一下。
“旧的裂了。”
“……”
晏知闲笑起来。
这次没再问。
到了街口,两个人该分路。
晏知闲的马车在右。
沈雁回往左走。
“沈大人今日不用回京市署?”
“已经下值。”
“这么早?”
“今日事情少。”
晏知闲看了眼天色。
确实还没到傍晚。
“那正好回去坐你的新椅子。”
沈雁回道:“是旧椅子。”
晏知闲又笑。
“对,旧椅子。”
车夫已经过来放下车凳。
晏知闲上车以前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道:“沈掌柜手艺很好。”
沈雁回答得很平常。
“嗯。”
“改日我若有东西坏了,也送她这里。”
“可以。”
两人就此分开。
没有谁多停。
马车先回锦云庄取了已经包好的两匹料。
梁掌柜果然还把那匹烟青单独留在柜上。
见晏知闲回来,第一句话就是:
“东家再看看?”
“不看。”
晏知闲回答得很坚定。
梁掌柜也不急。
“那我再留一日。”
“你留一月也没用。”
“行。”
嘴上答应。
布却没收进库。
晏知闲看见了,也懒得管。
等他回到万通,天已经擦黑。
郭小满比他早回来半个时辰。
那箱旧铁件重新入了库。
何荣也刚从临河街送来今日的租账。
晏知闲还没坐稳,前堂伙计便递上一只小钱袋。
“钱记送来的。”
“多少?”
“十两。”
晏知闲看了一眼。
“钱掌柜下午不是刚走?”
“说是有个老客拿了两张狐皮,现钱到账,便先送一部分。”
孟十七从后面出来。
接过钱袋。
当着伙计的面点清。
十两。
一文不少。
原本月底才该送来的三十两,如今已经先回了三分之一。
她让伙计入账。
晏知闲刚买回来的两匹新绸还放在旁边。
孟十七看了一眼。
“两匹?”
“两匹。”
“没有第三匹?”
“没有。”
话音刚落,门外锦云庄的小伙计气喘吁吁跑进来。
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晏东家!”
晏知闲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事?”
小伙计把布包往前一递。
“我家掌柜说,那匹烟青您带回来慢慢看。若明日还不要,再让人送回去。”
前堂安静了一下。
郭小满最先低下头。
孟十七看向晏知闲。
晏知闲看着那只布包。
半晌没说话。
锦云庄的小伙计还很认真地等着。
“东家?”
晏知闲最后伸手接了。
“放着吧。”
孟十七问:“第三匹?”
“只是看看。”
“嗯。”
她拿着钱记那十两银子往账房去了。
郭小满抱着旧账紧随其后。
走得一个比一个快。
晏知闲站在原地。
低头拆开烟青色布料的一角。
看了两眼。
又重新包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