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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晚市 第八章晚市 ...

  •   第八章晚市

      临河街第一次把摊子留到天黑,是陶九娘先提的。

      她在中央空地试卖了三日。

      第一日午后便收了锅,第二日多留了半个时辰,第三日临近申时还有两个从河边过来的客人问她晚间卖不卖。

      陶九娘回去以后算了一晚上。

      第二日直接找了何荣。

      “我想试三晚。”

      何荣问:“做到什么时辰?”

      “戌时以前。”

      “不占白日摊?”

      “还是原来的地方。”

      “明火得重新报。”

      “报。”

      “夜里照明呢?”

      陶九娘卡住了。

      她只想到了锅。

      没想到灯。

      何荣便把这件事报去了万通。

      纸送到时,晏知闲正站在镜子前换腰带。

      孟十七拿着那张纸进来,看见桌上已经扔了两条。

      一条玄色。

      一条银灰。

      晏知闲身上系着第三条,正低头看玉扣。

      孟十七没催。

      等他终于觉得合适,才把纸递过去。

      “临河街想试晚市。”

      晏知闲接过来。

      “谁想的?”

      “陶九娘。”

      “她晚上陶然居不忙?”

      “问过了。她只在临河街留一个锅,让两个伙计守,自己晚饭前回原铺。”

      晏知闲往下看。

      除陶九娘以外,卖糖糕的、卖花的,还有陈二的竹器摊都愿意试。

      何荣没敢自己定。

      原因也简单。

      白日试摊只是临时经营。

      一旦延到夜里,就多了灯、火、收摊时辰和夜间通行的问题。

      “京市署怎么说?”

      “何荣还没送。”

      “先送。”

      晏知闲把纸递回去。

      “沈大人那边若觉得能做,再试三日。”

      孟十七看他。

      “你不先算钱?”

      “四五个摊子能有多少钱?”

      “那还做?”

      晏知闲已经去拿桌上的扇子。

      “先看看晚上有没有人。”

      “若有人?”

      “再多放几个。”

      “若没人?”

      “让陶九娘早点回去睡觉。”

      孟十七把纸收起来。

      “灯谁出?”

      晏知闲这才停了一下。

      “街上的旧灯够么?”

      “不够。”

      “那添。”

      “万通出?”

      “第一批先出。”

      孟十七问:“添多少?”

      晏知闲想了想。

      “我下午去看。”

      孟十七本来已经准备记数,听见这句话反而抬起头。

      “东家亲自去?”

      “灯总得好看。”

      “何荣不会挑?”

      “他会挑能亮的。”

      “能亮不够?”

      “当然不够。”

      孟十七看了他两息。

      最终没有争。

      “记临河街修缮账?”

      “记。”

      “若你买得太贵——”

      “孟掌柜。”

      “嗯?”

      “我知道。”

      孟十七点头。

      “最好。”

      晏知闲出门时心情很好。

      昨日钱记送来两张银狐皮。

      他最终没买。

      不是孟十七拦住了。

      是颜色实在不合他意。

      钱掌柜还很遗憾,说下一批到了再给他留。

      晏知闲答应得痛快。

      今日天气也好。

      入秋以后难得有这样干净的天,日头亮,风又不重。

      马车到临河街时,何荣正站在街口等京市署的人。

      晏知闲一下车就看见路边摆了一排灯样。

      足足七八只。

      何荣解释:“灯铺刚送来的。”

      晏知闲蹲下看了一圈。

      红的。

      黄的。

      画花的。

      画鱼的。

      还有一只六角灯,坠着长得过分的流苏。

      他伸手把那只流苏拨开。

      “这是谁挑的?”

      何荣有些谨慎。

      “灯铺掌柜说,街上用这个热闹。”

      “挂两只可以。”

      晏知闲站起来。

      “一条街全是这个,风一吹像办喜事。”

      何荣忍住笑。

      “东家想要什么样的?”

      “普通的就行。”

      “普通?”

      “纸别太薄,颜色别全一样。”

      晏知闲沿着街往里看。

      “铺门口各自有灯。街上添的是照路,别抢铺子的眼。”

      何荣明白了。

      “那就用素灯。”

      “也不用全素。”

      晏知闲回头挑出两只。

      一只浅杏。

      一只竹青。

      “这种颜色混着挂。”

      何荣道:“比红灯贵些。”

      “贵多少?”

      “每只多个十几文。”

      “那便多十几文。”

      这句话他说得轻松。

      何荣也没再劝。

      这种数目轮不到万通东家亲自心疼。

      真正定下来的是二十四只。

      街口四只。

      中央空地八只。

      河边六只。

      剩下分在南北两段。

      灯铺的人今晚便能送来。

      至于挂多高、离屋檐多远,何荣没问晏知闲。

      京市署的人正好到了。

      沈雁回走在前面。

      后头跟着昨日见过的那名小吏和两名负责街面灯架的匠人。

      晏知闲站在那排灯旁边。

      沈雁回看见他,脚步顿了半步。

      “晏东家。”

      “沈大人。”

      晏知闲用扇子指了指地上的灯。

      “正等你。”

      沈雁回低头看。

      “试晚市?”

      “何荣送过去了?”

      “上午送的。”

      何荣已经走过来。

      接下来的事便不用晏知闲一项项问。

      晚市试三日。

      最迟戌时收摊。

      熟食摊熄火后才准离开。

      中央通道照旧留空。

      临时灯架不准靠近布幌和木棚。

      何荣负责商户。

      沈雁回同匠人确认灯架。

      各做各的。

      晏知闲反倒闲下来。

      他在旁边听了一阵,确认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决定的,便去了赵记。

      赵老板正在给一位客人包香粉。

      看见他进门,只来得及点了点头。

      晏知闲也没打断。

      自己在旁边看新到的香盒。

      赵记最近添了几样货。

      东西都不多。

      每样只进了一点。

      赵老板吃过一次亏,如今比以前更谨慎。

      等客人付钱离开,他才从柜后出来。

      “晏东家。”

      “最近如何?”

      “还算稳。”

      赵老板笑得克制,眼角却有明显的喜色。

      “昨日又还了三两。”

      “孟十七告诉我了。”

      “月底若没有大进货,还能再挪一些。”

      “别赶。”

      晏知闲随手拿起一只香囊。

      “你铺里刚起,先把货备齐。”

      赵老板点头。

      “我记着。”

      晏知闲闻了一下香囊。

      “这个不错。”

      “桂花。”

      “太甜了些。”

      “还有一批梅香。”

      赵老板去里面拿。

      晏知闲站在柜边,透过半开的门正好能看见街中。

      沈雁回在同匠人说话。

      他今日仍穿官服。

      青色袍角被风吹动了一点。

      旁边匠人拿木尺比灯架高度。

      沈雁回伸手压住一张被风掀起来的图。

      动作很寻常。

      晏知闲看了一会儿。

      赵老板从后面出来。

      “东家试试这个。”

      晏知闲这才转过身。

      梅香淡很多。

      他直接要了两只。

      赵老板没肯收钱。

      “东家拿去用。”

      “开门做生意,别见我就送。”

      晏知闲把银子放在柜上。

      “下次我不敢进来了。”

      赵老板只好收。

      “那给东家算便宜些。”

      “行。”

      晏知闲这次没同他争。

      拿了香出去,沈雁回已经换到了河边。

      晏知闲没过去。

      先顺着街走了一圈。

      临近傍晚时,人明显比前几日多。

      不全是来买东西的。

      有附近做完工的伙计。

      有住在河对岸的人。

      还有几个孩子在空地追着跑,被何荣叫住以后,才绕到没有摊子的地方。

      陶九娘的人来得最早。

      一口大锅。

      两张矮桌。

      今日卖的是羊杂汤和烙饼。

      她自己也来了。

      正在旁边指挥伙计把装葱花的小罐子摆好。

      看见晏知闲,远远招呼。

      “晏东家。”

      “陶掌柜今日不守原店?”

      “那边有我丈夫。”

      “银子借来就开始偷懒?”

      陶九娘也笑。

      “东家若把管后厨叫偷懒,那我这些年确实没怎么勤快。”

      晏知闲走过去看了眼锅。

      “今日准备多少?”

      “只比午市多一半。”

      “怕卖不掉?”

      “第一晚。”

      陶九娘很坦然。

      “谁知道有没有人。”

      晏知闲点头。

      这才是做生意的人。

      有胆子试。

      也知道留手。

      旁边卖糖糕的已经支起小炉。

      卖花的周娘子没带昨日那么多盆,只提了两篮新剪的桂枝和菊花。

      陈二的竹器摊最省事。

      往地上一放便成。

      日头一点点往西落。

      灯铺的人赶在天黑前把二十四只灯送到了。

      何荣负责清点。

      两名匠人顺着街开始挂。

      晏知闲原本只想看个大概。

      结果第一只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还是站住了。

      浅杏色的纸被里面的火光照透。

      不算亮得刺眼。

      落在旧铺檐下,却一下把原本有些灰的街面提起来。

      第二只。

      第三只。

      再往河边。

      竹青色混在暖黄里,颜色比白日看着更沉。

      临河街两侧本就有旧铺自己的灯。

      新添的二十四只没有完全排成一线。

      高低略有错落。

      反倒没那么死板。

      郭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

      站在晏知闲旁边看了半天。

      “东家。”

      “嗯?”

      “还挺好看的。”

      “废话。”

      “我原先还觉得灯只要亮就行。”

      晏知闲侧头。

      “你跟何荣确实适合一起做事。”

      何荣刚好从后面经过。

      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

      “东家叫我?”

      “没有。”

      何荣便继续走了。

      郭小满偷偷笑。

      晏知闲拿扇骨敲了他一下。

      “去帮忙。”

      “帮什么?”

      “你自己找。”

      郭小满真跑了。

      最后跑去给周娘子搬花篮。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晚市才真正有了样子。

      陶九娘第一锅羊杂汤很快出了十几碗。

      糖糕摊边围着孩子。

      竹器摊生意一般,却有人站着挑了很久。

      赵记也没关门。

      赵老板把门口原先那只旧灯重新擦过,又在柜台边添了一盏。

      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和街上的食物味混在一起,居然也不难闻。

      晏知闲从街南走到街北。

      一路认识他的人不少。

      “晏东家。”

      “晏东家也来逛?”

      “东家今日不收摊钱吧?”

      最后一句是个卖糖糕的老头问的。

      何荣就在旁边。

      脸都严肃了。

      晏知闲笑道:“今日收不收得问何掌事。我只负责吃。”

      老头立刻递来一块糖糕。

      “那请东家吃一块。”

      “你这么做生意,何掌事更得收钱。”

      周围人都笑起来。

      何荣也没真板着脸。

      “前三日照白日试摊的规矩。”

      老头这才放心。

      晏知闲还是付了两文钱。

      糖糕甜得厉害。

      他吃了半块就有点后悔。

      正想找郭小满,四下没看见人。

      沈雁回倒从对面过来了。

      晏知闲看了看手里剩下半块。

      又看看他。

      最终没递。

      实在太甜。

      沈雁回走近。

      “灯都验完了。”

      “没问题?”

      “有两只离布幌太近,已经换了地方。”

      晏知闲点头。

      “那大人今日可以早些回去了。”

      沈雁回朝街里看了一眼。

      “再等一刻。”

      “还有事?”

      “第一晚。”

      他说得很简单。

      晏知闲却听懂了。

      规矩是规矩。

      真到人多以后有没有地方堵住,火摊会不会乱,还是得看一遍。

      晏知闲没有笑他谨慎。

      只晃了一下手里的糖糕。

      “吃么?”

      沈雁回看了一眼。

      “甜?”

      “很甜。”

      “那不要。”

      “沈大人不爱甜?”

      “一般。”

      晏知闲把最后半块自己解决了。

      吃完以后觉得更腻。

      “早知道不买。”

      沈雁回道:“你已经吃完了。”

      “花了钱。”

      “所以?”

      “不能浪费。”

      沈雁回看他一眼。

      “这话从晏东家嘴里说出来,有些意外。”

      晏知闲停了。

      随后笑起来。

      “沈大人也听过我的名声?”

      “听过一些。”

      “比如?”

      沈雁回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正好有人端着两碗汤经过。

      他侧身让开。

      等人走了才道:“你买东西不看价钱。”

      “这个是真的。”

      “东郊荷塘。”

      晏知闲表情顿时有一点微妙。

      “谁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京市署以前处理过那边的修路申请。”

      “……”

      沈雁回看他。

      晏知闲把扇子一合。

      “那是意外。”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晏知闲盯了他一会儿。

      沈雁回神色很平静。

      也没有取笑人的意思。

      偏偏更让人没法继续解释。

      最后晏知闲自己先笑了。

      “算了。”

      陶九娘那边忽然有人喊:“最后两碗!”

      晏知闲转头。

      一锅汤竟已经见底。

      陶九娘正在舀最后一点。

      沈雁回也看过去。

      “还没吃晚饭?”

      晏知闲问。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晏知闲先往那边走。

      “再不过去,连最后两碗都没了。”

      陶九娘看见他们一起过来,动作反而更快。

      “正好。”

      两碗。

      一碗不少。

      晏知闲接过自己的。

      “再晚一会儿呢?”

      “就去别家吃。”

      陶九娘理直气壮。

      “试摊第一晚,我又不敢备太多。”

      “很有道理。”

      沈雁回也付了钱。

      两人没去找桌。

      沿河栏有一段新修的石沿,已经有人坐着吃东西。

      他们便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羊杂汤很热。

      晏知闲喝了两口才觉得嘴里的甜味终于压下去。

      “比糖糕好。”

      沈雁回问:“你不爱甜?”

      “爱。”

      “那方才?”

      “爱吃和能不能一次吃那么甜是两回事。”

      沈雁回点头。

      “明白了。”

      晏知闲转头。

      “你真明白?”

      “嗯。”

      “你今日这个嗯用得很多。”

      沈雁回停了一下。

      “有么?”

      “有。”

      “我没数。”

      晏知闲笑得差点呛到。

      沈雁回等他咳完,才把自己那碗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留出更宽的位置。

      河面有风。

      灯影被吹得轻轻晃。

      临河街最热闹的是身后。

      有人问花价。

      有人买第二块糖糕。

      竹器摊终于卖出去一只篮子。

      赵记门口站了两个看香囊的姑娘。

      这里和两个月前已经很不一样。

      晏知闲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碗拿回陶九娘摊前。

      陶九娘正在算今日的铜钱。

      “如何?”

      晏知闲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够我明晚再来。”

      她笑得很实在。

      晏知闲也笑。

      “那便明晚见。”

      沈雁回的小吏这时从街北跑过来。

      “沈主事。”

      “怎么了?”

      “北口有辆车进来,装的是木料,何掌事让先拦了,问是不是今晚还能过。”

      沈雁回把空碗交给陶九娘。

      “我去看看。”

      他说完走出两步,又回头。

      “晏东家。”

      “嗯?”

      “东郊荷塘那件事,我只看过一张修路申请。”

      晏知闲看着他。

      沈雁回补了一句。

      “别的没听人说。”

      说完便走了。

      晏知闲站在原地。

      陶九娘在旁边听了个半懂。

      “什么荷塘?”

      晏知闲立刻转身。

      “没什么。”

      “欠万通钱的?”

      “不是。”

      “那——”

      “陶掌柜。”

      “嗯?”

      “铜钱是不是还没数完?”

      陶九娘低头。

      果然还剩一把。

      “差点忘了。”

      晏知闲顺手替她把旁边快被风吹跑的油纸压住。

      街北那辆木料车很快掉了头。

      第一晚的灯,一直到戌时前才一盏盏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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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晚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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