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长乐街 第六章长乐 ...
-
第六章长乐街
长乐街那张招租帖送进万通的时候,晏知闲正在吃葡萄。
郭小满从外头跑回来,手里卷着一张大红纸,进门便道:“东家,裴家真贴了。”
晏知闲没接。
先把葡萄籽吐进旁边的小碟。
“贴什么?”
“半年免租。”
郭小满把纸铺到桌上。
“北段新签的铺子,头半年不要租钱。若是头二十家,还补一部分修门修窗的钱。”
孟十七从账后抬起眼。
“哪里拿的?”
“街口。”
“你撕的?”
“没有。”
郭小满赶紧解释。
“人家发的。我还看见好几个人拿。”
晏知闲这才把纸拉过来。
裴家这回写得很明白。
北段。
半年。
只限新签商户。
修缮银也不是全补。
有数。
“挺舍得。”
他看完,把招贴重新推回去。
孟十七问:“临河街跟不跟?”
“不跟。”
回答得太快,郭小满都愣了一下。
“东家不再想想?”
“想什么?”
“半年啊。”
“我看见了。”
晏知闲伸手又拿了一颗葡萄。
“临河街现在租钱本来就比长乐街低,再免半年,靠什么收回来?”
郭小满道:“可人都会往长乐街去。”
“想去便去。”
“那我们……”
“京城一天开多少铺,关多少铺?”
郭小满答不上来。
晏知闲也没真等他回答。
“能把所有商户都拦在一条街上,裴家还做什么街,直接把京城买下来算了。”
孟十七听完,把那张招贴拿过去重新看了一遍。
“裴家没有全免。”
“嗯。”
晏知闲也注意到了。
真正免半年的是长乐街北段。
靠近南门、原本就热闹的那几排铺子没有这么好的条件。
裴颂不是乱撒钱。
他在拿北段的人气换后面的租。
孟十七道:“比我想的聪明。”
“他本来也不傻。”
郭小满忍不住问:“东家不是跟他抢生意么?”
晏知闲看他。
“抢生意又不是盼人家笨。”
郭小满想想,好像有道理。
前堂伙计这时从外头进来。
“东家,折春台柳老板来了。”
话刚说完,柳折枝已经进了门。
身后还跟着个折春台的小管事,手里抱着一叠戏本。
他今日穿得不算招摇,只一件深青常服,头发束得利落。进门先同孟十七点了下头,随后才看见桌上那张大红招贴。
“你们也拿到了?”
晏知闲道:“你也有?”
“裴颂请折春台去唱三日,长乐街送帖子的时候一起送来的。”
“价钱呢?”
柳折枝报了个数。
孟十七都抬了下眼。
晏知闲笑。
“裴公子确实肯花。”
“所以我接了。”
柳折枝说得理所当然。
“下午去看台。”
他今日来万通也不是为了专门找晏知闲闲聊。
折春台前些日子修后台,在万通押着一批临时周转的银票,今日管事顺路过来取一份旧契,柳折枝正好一道。
孟十七叫人去后面拿。
柳折枝自己在旁边坐下。
郭小满给他倒茶。
“柳老板,长乐街真那么好?”
“我还没去。”
“听说新铺很多。”
“那你问裴颂。”
柳折枝接了茶。
“我只管台能不能搭,后台能不能换衣。”
郭小满很快便没话了。
晏知闲靠在椅子里听着,忽然道:“下午几点?”
“未时。”
“我也去看看。”
柳折枝看他一眼。
“你去看铺?”
“看人家怎么免租。”
“那你自己去。”
“谁说要跟你一起?”
柳折枝点头。
“最好。”
郭小满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这两个人认识太久,说话从来没什么客气。
也从来没人真把这种来回当回事。
旧契很快拿来。
折春台管事收好。
柳折枝也没多坐,起身便走。
“下午我在酒楼前院。”
晏知闲道:“知道。”
“别到时又问台在哪儿。”
“长乐街就那么大。”
“你十七岁第一次去折春台,后门都找了半个时辰。”
晏知闲抬头。
“那是因为你们旧戏园子门小。”
“是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你连自己剩十三文都记不清。”
郭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晏知闲已经把桌上那串葡萄朝柳折枝扔过去。
柳折枝侧身躲开。
葡萄没砸到人。
倒被郭小满接住。
“拿去吃。”
晏知闲道。
郭小满抱着葡萄,高高兴兴跑了。
柳折枝也走了。
孟十七等人出门,才道:“十三文?”
晏知闲看她。
“你不知道?”
“我进万通那年,东家十七。”
“那便别问。”
孟十七低头继续看账。
“看来是真的。”
晏知闲干脆不说了。
未时刚过,他才从万通出门。
没和柳折枝同车。
也没有特意等折春台的人。
长乐街本来就在南门附近,万通过去不过两刻多钟。
晏知闲到的时候,折春台已经在酒楼前院看台了。
他没有先进去。
先沿街走了一圈。
长乐街比临河街宽。
这是天生的优势。
裴家接手以后,原本破损的门窗修得很快,沿街灯架也已经装了大半。南边几家旧铺没有关,北段的新商户却明显多了起来。
布庄。
南货。
首饰。
茶铺。
还有一家卖漆器的。
不少还没正式开门,伙计已经在里面搬东西。
晏知闲站在一间空铺门口看了片刻。
旁边负责招租的裴家管事认出他。
“晏东家。”
“我看看。”
“您随意。”
管事没有因为他是临河街那边的人便拦着。
晏知闲也没有装作普通客商套话。
“这里也免半年?”
“北段都免。”
“半年以后多少?”
管事报了数。
果然比临河街高。
但位置和现成客流也不同。
没有什么好简单比较的。
晏知闲点头。
“条件不错。”
管事笑道:“晏东家若也想租一间,公子说不定还能再便宜些。”
“我租你家的铺做什么?”
“万通开分号。”
“裴颂连我的生意也想做?”
两人都笑。
晏知闲转身继续往里走。
前面首饰铺围了几个人。
他本来没准备进。
结果走到门口就看见柳折枝站在柜台边。
手里拿着一支簪子。
晏知闲停下。
“戏台在首饰铺里?”
柳折枝头都没回。
“还没到时辰。”
“你刚才不是说未时?”
“师傅晚了一刻。”
柳折枝把手里的簪子举到灯下。
“这石头如何?”
“青金?”
“嗯。”
晏知闲看了眼。
“料子还行,镶得急了。”
掌柜听见,倒也没恼。
“晏东家眼毒。这一批确实赶着开街,后头还有做得更细的。”
柳折枝把簪子放回去。
“那我等后面。”
说完便走。
掌柜照样笑着送人。
出来以后,晏知闲道:“你挑这么久不买?”
“谁说看了就得买?”
“掌柜陪你半日。”
“做买卖,总不能每个进门的都逼着掏钱。”
柳折枝说得很自然。
晏知闲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你十七岁就懂。”
柳折枝看他。
“你又要说馒头?”
“不是你先提十三文?”
“那是事实。”
“馒头也是。”
两人顺着街往酒楼方向走。
旁边刚好有个卖蒸饼的小摊。
柳折枝朝那边看了一眼。
“你当年若碰上这个摊,便没我什么事了。”
晏知闲也看。
“十三文够买几个?”
“四五个。”
“那确实比你给的大方。”
柳折枝笑骂一句。
那年晏知闲十七。
刚接万通没多久。
一身公子脾气还没收住,跟几个认识的人喝酒打赌,把随身带的钱输了七七八八。
傍晚又和人闹了点不痛快,一个人绕到旧戏园后头。
正碰上刚从台上下来的柳折枝。
柳折枝那时也穷。
手里就两个馒头。
问清楚晏知闲一日没吃东西以后,只掰了半个给他。
“你那时明明还有一个半。”
晏知闲道。
“我要自己吃。”
“你可以再分我半个。”
“凭什么?”
“我饿。”
“我也饿。”
“后来我第二日送了一桌菜。”
“所以我吃了。”
“你吃得一盘不剩。”
“年轻,饭量大。”
两个人说到这里便过去了。
前头已经是酒楼。
没有谁停下来追忆当年,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不过是认识十几年以后,随手翻出来的一件旧事。
像说起哪年哪月喝过的一坛酒。
酒楼前院已经拆掉半边矮墙。
准备搭一座临时戏台。
裴颂正在里面。
今日没拿扇子,手里反而攥着卷图纸。
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先招呼柳折枝。
“柳老板,搭台的师傅到了。”
“我看看。”
柳折枝一进去便没空理旁人。
台面高低、后台宽窄、换衣路线、后排视线,他一项项看。
晏知闲站在树下听了一阵。
这种事他不懂。
也没有硬插嘴。
裴颂却走过来。
“晏兄今日是来偷师?”
“看热闹。”
“那看出什么了?”
“你花钱挺快。”
裴颂笑。
“长乐街这样子,不花钱怎么起?”
“说得也是。”
两人往前走几步。
原图里酒楼前院西侧有棵槐树。
树干上已经画了准备砍掉的白线。
晏知闲停下。
“这棵也要动?”
裴颂顺着看过去。
“挡两桌。”
“戏台只用几日。”
“以后前院也要摆席。”
晏知闲伸手拍了一下树干。
“夏天挺有用。”
裴颂看了看树冠。
又看了看前院。
“你觉得留?”
“你家的地方,我只是顺嘴。”
裴颂没立刻回答。
转头问旁边管事:“去年夏天这院里热不热?”
管事道:“午后西晒厉害。”
“那先留。”
裴颂把图上的砍树记号划掉。
“少两桌就少两桌。”
晏知闲笑道:“裴公子倒听劝。”
“有道理为什么不听?”
这一点,裴颂确实不招人烦。
他肯花钱。
好面子。
也喜欢赢。
但不是别人说什么都要顶回去的性子。
柳折枝那边很快也指出几处问题。
“台再高半尺。”
裴颂让人记。
“后台往后开。”
记。
“左边别全放方桌,后排看不见。”
“改长凳。”
柳折枝走到槐树旁,看见那道白线被划掉。
“又不砍了?”
裴颂道:“留下遮阴。”
柳折枝看了眼晏知闲。
“挺好。”
就这么一句。
没拿这件事继续打趣。
专业的事谈完以后,他还要带师傅去看后门路线。
晏知闲则继续逛街。
两个人各忙各的。
没谁等谁。
长乐街北段有三间刚修好的大铺。
晏知闲在第二间门前碰见孙掌柜。
孙掌柜做布匹。
前年从万通借过二百两周转,去年已经清账。
“晏东家。”
他先见礼。
“孙掌柜也来看铺?”
“家里两个儿子都大了,想再添一处门面。”
“看中这里?”
孙掌柜回头。
“后库够大,前堂也亮。只是半年以后租钱不低。”
“所以还没定。”
“再看看。”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又道:“若真定了,还想从万通再周转一笔。”
“多少?”
“一百二十两。”
“做什么?”
“年底前想进一批冬布。”
“现银不够?”
“租铺加修缮以后会紧。”
晏知闲没站在裴家的铺门口跟人细谈账。
只道:“你先把铺看好。真决定做,带这两年的账来万通。”
孙掌柜松了些。
“东家愿意谈便好。”
“谈归谈,借不借另算。”
“这个我知道。”
前年那笔钱,孙掌柜就已经很熟万通的规矩。
裴颂恰好从后头过来。
听见尾巴。
“晏兄在长乐街门口做自己的生意,多少有点欺负人。”
孙掌柜顿时有些尴尬。
晏知闲倒笑。
“人家问我借钱,又没问我租你的铺能不能少钱。”
裴颂也笑。
“那倒是。”
他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两边都看看。铺子合适才是第一位。”
孙掌柜连忙应下。
“临河街我也想去瞧瞧。”
晏知闲道:“找何荣。他手里有空铺图。”
裴颂摇头。
“当着我的面。”
“你刚才不是让人两边看?”
“我说归我说。”
“那你反悔?”
“暂时没有。”
孙掌柜听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终于也笑了。
气氛没有半点剑拔弩张。
做生意的人本来就会比较。
谁也不可能因为进了一次长乐街,就终身不能去临河街。
裴颂很快被别处的人叫走。
孙掌柜也继续看铺。
晏知闲走到街口时,正好碰上柳折枝从酒楼后门出来。
“看完了?”
“嗯。”
“台如何?”
“改完能用。”
“裴颂给你三日的钱倒没白花。”
柳折枝道:“他请戏,我唱戏,各赚各的。”
裴家管事这时送来两盒桂花乳糕。
一盒给折春台。
一盒给晏知闲。
柳折枝接过自己的,递给身后管事。
“带回去给后台的人分。”
晏知闲则自己拎着。
柳折枝看见。
“你不给万通?”
“给。”
“那走了。”
“嗯。”
两人就在街口分开。
折春台有自己的车。
万通的车也在另一侧。
没有抢糕。
没有非要坐一辆车。
更没人问对方晚上去哪儿。
十几年的朋友就是这样。
见面能说半日。
分开也不用交代。
晏知闲回到万通的时候,孟十七正在等他。
“如何?”
“长乐街挺好。”
孟十七抬头。
晏知闲把裴家的招租条件重新说了一遍。
尤其北段免租、南段正常收这件事。
“他们不是为了把租全免掉,是先填北边。”
“我也是这么想。”
孟十七道:“临河街不能照抄。”
“不照。”
晏知闲把孙掌柜的事也说了。
“以后临河街有想开铺却缺一笔修缮、进货银子的,可以照万通原本的规矩谈。”
“因为进临河街,利钱减不减?”
“不减。”
“抵押呢?”
“照旧。”
“旧债户?”
“单看。”
孟十七点头。
这才合理。
临河街可以和万通的生意互相带动。
却不能为了把人塞进去,连放贷的规矩都改了。
“孙掌柜真来借一百二十?”
“可能。”
“你觉得能借?”
“先看账。”
晏知闲坐下,顺手打开裴家送的乳糕。
自己先拿一块。
孟十七看见。
“这是?”
“长乐街的。”
“裴颂送的?”
“嗯。”
晏知闲咬了一口。
还是上次那个味道。
“不错。”
孟十七也拿了一块。
“你连竞争对手的东西都吃。”
“他送的是糕,又不是毒。”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进来。
正是孙掌柜。
比晏知闲早上预计得快。
手里抱着三本账。
“晏东家。”
“铺子定了?”
孙掌柜坐下来,先摇头。
“没定。”
他从长乐街出来以后又去了临河街。
两边都看了一遍。
最后回城北原铺,又把自己那间铺子从前到后重新量了一次。
“我家后库还能往里扩。”
他说。
“若只是为了多存冬布,扩一排库房就够。”
“第二间不急了?”
“不急。”
孙掌柜自己说出这两个字时,反而像松了一口气。
“两个儿子如今虽能做事,可真分开管两间铺,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先把城北这一间做稳,明年再看。”
晏知闲点头。
“那一百二十两?”
“也先不借。”
孙掌柜有点不好意思。
“让东家白等。”
晏知闲笑了一下。
“银子还在万通,我等什么了?”
孙掌柜也笑。
孟十七已经把他带来的三本账往回推。
“既然不借,账带回去。”
孙掌柜收好。
临走时,晏知闲把桌上的乳糕盒往前递了一点。
“吃一块?”
孙掌柜一看盒子就认出来了。
“长乐街新开的那家?”
“你也吃过?”
“方才家里孩子刚买了一包。”
他还是拿了一块。
“味道确实好。”
人走以后,盒子里还剩三块。
郭小满闻着味过来。
“东家。”
晏知闲抬眼。
郭小满的目光已经粘在盒子上。
“想吃?”
“嗯。”
“拿。”
郭小满立刻伸手。
孟十七却问:“今日城西那两份旧契抄完了?”
手停在半空。
郭小满慢慢看向她。
“还差一页。”
“抄完再吃。”
“……”
晏知闲低头喝茶。
没帮他。
郭小满最后只能回前堂继续抄。
走到门边还回头看了一眼。
晏知闲已经把盒盖合上了。
“给你留。”
郭小满这才放心。
门外天色渐暗。
前堂的灯点起来。
孙掌柜带来的那三本账又原样带了回去。
万通今日少放出去一百二十两银子。
孟十七在账上什么也没记。
晏知闲也没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