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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八十两 第五章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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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八十两
陶九娘进万通的时候,手里带着一只食盒。
她没托伙计,也没让人递名帖,自己从陶然居一路走过来。褐色窄袖衣裳外罩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大约是从灶边直接出来的,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
前堂伙计认得她。
陶然居在附近开了十二年,算不上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午间那几样汤饼和羊肉却很受附近商户喜欢。
“陶掌柜是来找东家?”
“借钱。”
伙计愣了一下。
陶九娘把食盒往柜边一放。
“五十两以上是不是要见晏东家?”
“看数目和抵押。”
“八十。”
这回伙计没再问,先进去叫孟十七。
晏知闲今日难得没出门。
昨夜那半包栗子吃得晚,早上没什么胃口,直到辰时过半才慢悠悠到了前堂。
他刚坐下,孟十七便把陶九娘的借契底稿放到面前。
“陶然居?”
“人在外头。”
“借多少?”
“八十两。”
晏知闲翻了两页。
“请进来吧。”
陶九娘进门先见了礼。
“晏东家。”
“陶掌柜,坐。”
她落座以后,先把食盒打开。
里头装着四只芝麻烧饼。
热气早没了,香味还在。
晏知闲看了一眼。
“这是利钱?”
陶九娘笑道:“八十两若四个饼就能借,晏东家的生意早做不下去了。”
“那我可以放心吃。”
“原想午前过来,店里忙,耽搁了。”
她把食盒往前推了推。
“空手借钱不大好看,顺路带几只。”
晏知闲拿了一只。
没急着问钱。
先咬了一口。
烧饼外皮酥,里面混了芝麻和一点羊油。
“难怪你家午时总坐满。”
陶九娘脸上有了点笑意。
“东家去过?”
“吃过一次。”
“什么时候?”
“前年。”
陶九娘想了一会儿。
没想起来。
她店里每日来的人多,晏知闲又没带着“万通东家”四个字坐在额头上。
“那回吃什么?”
“羊肉汤,烧饼,切了一碟酱牛肉。”
陶九娘这才有点印象。
“是不是同柳老板一起?”
“对。”
“记起来了。”
她上下打量晏知闲一眼。
“那日东家穿得比今日还显眼。”
晏知闲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今日一身月白,袖边压了浅银纹。
“我今日很素。”
孟十七在旁边翻账,没抬头。
陶九娘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是比那日素。”
晏知闲把剩下半块烧饼吃完。
“行,说银子。”
陶九娘从袖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随手写的几行。
换灶、添桌、买木料、请瓦匠,花多少银子,耽误几日生意,全列得明白。
晏知闲从头看到尾。
“八十两全用在陶然居?”
“嗯。”
“你自己手里呢?”
“留三十多。”
“那为什么不自己出八十?”
陶九娘答得很快。
“出完以后,我拿什么买羊、买面、发工钱?”
她指了一下纸上最前头两项。
“两个灶都旧了。如今午间忙起来,后厨转不过来。再添三张桌,前堂也得重新收拾。”
晏知闲看她。
“现在每天坐不下?”
“逢市日一定坐不下。”
“平日呢?”
“七八成。”
“多久了?”
“入夏以后一直如此。”
“去年呢?”
“去年没这么多人。”
“附近新开铺了?”
“南街多了两家布铺,一家木器行。还有几处宅子今年住进来不少人。”
孟十七把陶然居过去两年的账推过来。
万通虽没借过陶九娘的钱,典契行平时替商户周转、看契、押铺面,附近生意做得久的人家多少都有记录。
陶然居去年的流水很稳。
今年前七个月确实又高了一截。
晏知闲问:“八十两打算多久还?”
“半年。”
“年关前?”
“差不多。”
“冬天生意如何?”
“比春天好。”
陶九娘停了一下。
“羊肉卖得多。”
晏知闲点点头,把她那张支出单重新拿起来。
“屋顶要整个翻?”
“原先是这么想。”
“漏得厉害?”
“两处旧瓦,去年冬天补过。”
“那先不翻。”
陶九娘看过来。
晏知闲用手指点了点最下面那一项。
“灶该换,桌子也可以添。屋顶先补瓦,剩下的钱留手里。”
“东家只肯借五十?”
“六十。”
陶九娘没马上应。
她低头重新算。
两个灶、三张桌,加上前堂一点修整,六十勉强够。
“若入冬以前还想翻屋顶呢?”
“那时候再来。”
“还借?”
“先看你这六十还得怎么样。”
晏知闲语气平常。
“做生意总得给自己留点余地。一次把店里能动的地方全动了,停业日子也长。”
陶九娘想了一会儿。
“六十就六十。”
“几个月?”
“还是半年。”
晏知闲笑。
“陶掌柜很会给自己留日子。”
陶九娘也笑。
“做饭的总怕客人忽然不来了。”
“四个月。”
“年关前便到期了。”
“你自己方才还说冬天生意好。”
两人对视片刻。
陶九娘伸出一只手。
“五个月。”
晏知闲也没再往下压。
“行。”
孟十七让伙计重新拟契。
陶九娘抵的不是陶然居整间铺子,只押了一部分长期租权和后厨两件值钱的大铜器。
契书写完还要一阵。
她便没急着走。
晏知闲又拿了一只烧饼。
陶九娘看他吃得高兴,问:“临河街那边是不是刚开了一家香铺?”
“赵记。”
“听说了。”
“认识?”
“不认识。”
“那你消息挺快。”
“附近做生意的,哪条街开了什么铺,总会听一耳朵。”
陶九娘给自己倒了杯茶。
“临河街如今中午有饭吃么?”
晏知闲抬眼。
“街尾有家面馆。”
“再没有?”
“暂时没有。”
“工匠不少吧?”
“这几日不少。”
陶九娘没说话。
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
做了十二年吃食生意的人,对“哪里有人饿着”这件事显然比一般人敏锐。
晏知闲看出来了。
“你想去卖?”
“若摊钱不贵,可以试一天。”
“你自己的店怎么办?”
“午间最忙的时候留给我丈夫看。我带两个伙计,一口锅便够。”
“羊肉汤?”
“汤饼也行。”
陶九娘已经开始算。
“工匠吃东西图快,不必做太杂。”
晏知闲没替她决定。
“去找何荣。”
“临河街的何掌事?”
“听说了?”
“昨日有人提过。”
“摊位、地方、进车时辰都由他管。你若起明火,还要按京市署的规矩登记。”
陶九娘点头。
“知道。”
晏知闲吃完第二只烧饼。
“有一件事。”
陶九娘等着。
“赵记卖香。”
她反应很快。
“灶别放他上风口。”
“这话你跟何荣说。”
“成。”
契书拿回来。
陶九娘按了手印,收好银票。
走到门口又回头。
“晏东家。”
“嗯?”
“若明日在临河街卖不完,剩下的送万通。”
“那我希望你生意差一点。”
陶九娘笑起来。
“借东家吉言就免了。”
食盒里还剩两只烧饼。
她没带走。
午后万通又来了几拨人。
有人赎当。
有人典了一套旧银器,拿二十两修祖宅漏雨的屋顶。
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着一只漆盒坐了快半个时辰,轮到他时却迟迟不肯打开。
晏知闲从后头出来,正好看见。
“里面是什么?”
年轻人站起来。
“家里的一方旧砚。”
“要典?”
“嗯。”
他把盒子打开。
砚不算什么名家珍品。
石质却不错,边角磨得很光,显然用了很多年。
估价伙计看过,给了十二两。
年轻人只想拿十两。
“多久赎?”
“三个月。”
“拿钱做什么?”
“进京赶考。”
这答案让晏知闲多看了他一眼。
“住处定了?”
“住亲戚家。”
“十两全拿来买书?”
年轻人脸有些红。
“还要交束脩,买纸墨。”
晏知闲把砚盒合上。
“名字。”
“陆衡。”
“第一次来万通?”
“是。”
晏知闲让伙计照十两给。
没有多压,也没往上抬。
陆衡拿到银子,道了谢。
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漆盒。
晏知闲看见了。
“舍不得就三个月以后来赎。”
陆衡点头。
走得很快。
郭小满把砚收进后头库房。
回来时问:“东家,那砚值十二两,为什么他只借十两?”
“怕自己还不起。”
“那万一三个月以后真没钱呢?”
“就继续放着。”
“卖么?”
晏知闲翻下一本账。
“三个月以后再说。”
郭小满站了片刻。
“东家。”
“又怎么?”
“万通库房里是不是有很多别人舍不得的东西?”
晏知闲这次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怎么忽然有这么多感慨?”
郭小满老实道:“我刚进去看见一把木剑。”
“嗯。”
“都裂了。”
“嗯。”
“那也值钱?”
“不值。”
“为什么收?”
“借了二两。”
“谁拿来的?”
“忘了。”
晏知闲重新低头。
“二两的东西也指望我记十年?”
郭小满觉得有道理。
刚要走,又听晏知闲道:“可能是城西周家的小儿子。”
郭小满回头。
晏知闲神色自然。
“顺口想起来。”
郭小满没有拆穿。
天快黑时,何荣从临河街回来了一趟。
没进前堂。
只让伙计送来一张很短的纸。
陶九娘已经去看过地方。
明日午时前试卖。
锅放在中央空地靠河一侧。
何荣还在最后添了一行:
陶掌柜嫌原定地方离工匠太远,已同京市署当值小吏重新确认,往北移了一丈。
晏知闲看完就把纸交给孟十七。
“何荣办得挺快。”
孟十七扫了一眼。
“所以你明日不用去。”
“我本来也没说去。”
“那就好。”
第二日临近午时,晏知闲还真没去。
他在城东看一批押在万通的绸货。
货主欠款到期,想再宽一个月。
绸子没坏,行情也还在,晏知闲只看了几匹,便同意多给二十日。
从仓库出来,他又顺路去了马市。
刚到的一匹青骢很漂亮。
鬃毛黑亮,四蹄干净。
马商一见他便笑。
“晏东家,这匹一到我就想着您。”
晏知闲绕马走了一圈。
“为什么?”
“长得漂亮。”
“你是觉得我只会看脸?”
马商笑得更殷勤。
“东家挑马也挑骨相。”
晏知闲抬手摸了摸马颈。
马很温顺。
只是后腿略薄。
“多大?”
“四岁。”
“跑过长途?”
“还没有。”
“那不要。”
马商急了。
“东家再看看,这可是——”
“好看归好看。”
晏知闲已经收手。
“我买来是骑的。”
马商跟着走了几步。
“那过两日还有两匹北边来的。”
“到了叫郭小满。”
“好嘞。”
晏知闲空着手离开马市。
这一趟什么也没买。
倒让跟着的伙计很意外。
回万通以后,郭小满已经等在门口。
“东家!”
“陶九娘的锅炸了?”
“没有。”
“那你跑什么?”
郭小满喘匀了气。
“卖完了。”
“什么卖完?”
“陶掌柜带去的汤饼。”
晏知闲脚步停了一下。
“这么快?”
“午时刚过一点就没了。”
郭小满显然亲眼看了热闹。
“先是修屋顶的工匠,后来陈记、刘记的伙计也去买。街外还有人闻见味道进来。陶掌柜后来连自己带的烧饼都卖了。”
“赚多少?”
“何掌事记着呢。”
“你什么都没记,回来喊这么大声。”
郭小满不服。
“我记了别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上午来临河街问试摊的人有三个。
一个卖花。
一个编竹器。
还有个卖糖糕。
都是附近小生意。
晏知闲扫了一遍。
“何荣怎么说?”
“地方够,不过他说得先定试摊怎么收钱。”
“孟十七呢?”
“在里面。”
这件事终于到了需要东家定的时候。
晏知闲带着纸进门。
孟十七听完,先问:“裴家长乐街免半年租的帖子,你看过了。”
“看过。”
“现在临河街又要做试摊。”
“嗯。”
“准备也不要钱?”
晏知闲坐下来。
“头三日少收。”
孟十七等着后面。
“先让人看看东西卖不卖得出去。”
“三日以后?”
“愿意继续就按日收。真想留下,再谈长期摊位或者租铺。”
“每日多少家?”
晏知闲看了眼那张纸。
“三五家。”
“说个数。”
“五家。”
孟十七提笔记下。
“做一样生意的怎么办?”
“先别都塞一天。”
“熟食呢?”
“明火找何荣和京市署。”
“货车?”
“何荣管。”
“摊摆哪儿?”
“也是何荣。”
孟十七终于抬起眼。
“这回舍得放手了?”
晏知闲靠在椅背上。
“我若连竹篮放东边还是西边都要管,要何荣做什么?”
孟十七点头。
“这话记住。”
晏知闲笑了。
“孟掌柜今日心情不错?”
“陶九娘的契刚进账。”
“才六十两。”
“六十两也是钱。”
“说得对。”
纸写完,明日便能贴。
郭小满拿去誊。
万通前堂也到了收门的时候。
伙计刚搬一半门板,外头又有人进来。
赵老板。
手里没带香。
也没拿佛。
只捏着一只小钱袋。
晏知闲看见他,有些意外。
“铺里出事了?”
赵老板忙摇头。
“没有。”
“那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赵老板走到桌前,把钱袋放下。
“先还一点账。”
孟十七也抬头。
“多少?”
“五两。”
郭小满正好从旁边经过。
脚步都慢了。
赵老板显然自己也觉得五两太少。
“新铺这几日生意比原先想的好一些。我算过手头进货的钱,先匀出五两。”
晏知闲没有笑。
也没有说五两太少。
孟十七已经让人取账。
原来的欠款数旁边,多了一笔很小的还银记录。
五两。
赵老板盯着伙计落笔。
一直看到墨迹干了,才把视线收回来。
“下月若生意还稳,赵某再还一些。”
晏知闲点头。
“先顾住铺里的货。”
“明白。”
“租钱也别忘。”
赵老板笑了。
“这个更不敢忘。”
他走时,前堂最后一块门板正好搬上来。
郭小满替他让了路。
等人出去,孟十七把账册往晏知闲面前推了一点。
“要看么?”
“刚才看见了。”
“第一笔。”
“嗯。”
外头伙计问最后一扇门关不关。
孟十七应了一声。
门板合上。
前堂顿时安静许多。
晏知闲伸手把陶九娘带来的食盒拖近。
里面居然还剩最后一只凉烧饼。
他掰成两半。
一半扔给郭小满。
另一半自己留着。
郭小满接住以后问:“东家,这算庆祝赵掌柜还五两?”
晏知闲咬了一口。
“算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