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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开张 第四章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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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开张
赵记的新招牌挂上去时,晏知闲还没到。
临河街南边正在拆最后一段旧河栏,木槌敲在榫口上,一下一下,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雁回站在河边,同领工的人核换下来的木料。
何荣夹着几张修缮单从赵记出来,远远看见他,先过去打了个招呼。
“沈大人。”
沈雁回抬头。
“赵记今日开门?”
“是。昨晚把货搬了大半,今早才正式挂牌。”
何荣是昨日刚从万通调过来的。
三十七岁,在万通做了十几年,原先管城南几处铺面。孟十七嫌临河街的事越来越碎,干脆把人拨过来,往后租契、修缮、商户之间那些不值得惊动东家的琐事,都先过何荣的手。
沈雁回显然也觉得这样省事。
“北边两间空铺的墙还潮,近日别让人进货。”
“记下了。”
何荣又问河栏什么时候能彻底撤围。
“今日收尾,明早便能走货。”
“那正好。赵掌柜后巷那边还等着。”
两人说完各忙各的。
赵记门口却又起了一阵动静。
木匠站在梯子上,赵老板仰着头,总觉得招牌左边高了半寸。
“再往下一点。”
木匠扶着牌子没动。
“赵掌柜,方才已经往下挪过了。”
“好像还是……”
“你再让他挪,今日这门便不用开了。”
一道声音从后面插进来。
赵老板转头。
晏知闲刚下马车。
今日穿了件浅杏色长袍,腰间压着深色玉扣,衣摆收得很利落。前几日那双鹿皮靴没再出现,脚上换了双适合走石路的黑靴。
郭小满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一只细长木匣。
赵老板忙迎上来。
“晏东家。”
“牌子都挂上去了,还舍不得开门?”
赵老板有些不好意思。
“总怕不正。”
晏知闲退了两步,认真看了一会儿。
“挺好。”
“东家真觉得正?”
“你若再问,我可就不敢说了。”
语气里带点笑,没有催促。
赵老板也终于松下来,转身让木匠把最后两枚钉子敲进去。
旧招牌还是原来那块。
木色发深,四周添了窄边,四个字重新描过,远远看去比以前精神不少。
晏知闲站在街中看了一眼。
“留着是对的。”
赵老板听见这话,脸上明显多了点喜色。
“用了七年,实在舍不得换。”
“以后真做大了,再换块更大的。”
“承东家吉言。”
这句话他说得郑重。
晏知闲没再接什么漂亮话,只抬了抬手。
“先开门吧。”
赵记终于真正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沉水、白芷、檀香的味道慢慢从铺子里漫出来。
前柜后头摆了一排小格子,香丸、香粉、香饼分得清楚。旧茶铺留下来的木架洗过一遍,又重新钉牢,摆上东西以后竟看不出多少窘迫。
昨日那扇舍不得换的旧门也重新刷了漆。
晏知闲进门走了一圈。
赵老板一直跟在旁边,几次想问哪里还要改。
话到嘴边又自己忍住了。
第一间旧布庄的事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晏东家看铺子有眼光归有眼光,做香料的事还是得听他自己。
郭小满却很有兴致。
“赵掌柜,这些都是什么?”
赵老板拿起一只小盒。
“安神香。”
“这个呢?”
“熏衣。”
“这个闻着甜。”
“合了少量桂花。”
郭小满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晏知闲从后面拎住他衣领。
“别把人家的香吸没了。”
郭小满站直。
“我就闻闻。”
赵老板笑着把一枚最普通的小香丸放到他手里。
“小满兄弟拿着玩。”
郭小满没立刻接,先看晏知闲。
“人家送你就拿。”
他这才收下。
何荣这时进了铺。
“东家。”
晏知闲转过去。
何荣把今日要处理的几件事说了一遍。
陈记屋顶午后收尾。
北段两间空铺继续晾墙。
河栏明日恢复通行。
赵记租契、铺内修缮已经全部登记完。
“以后这些你定。”
晏知闲听完便把话交出去。
“涉及租钱、借款,或者真要动一笔大的,再送万通。”
何荣点头。
“明白。”
“商户有事也先找你。”
“是。”
赵老板在旁边听见,跟着朝何荣拱手。
“以后要麻烦何掌事。”
何荣回礼。
“赵掌柜客气。”
简单几句话,临河街日常事务便算有了真正接手的人。
晏知闲没觉得有什么舍不得。
他接这条街是为了挣钱,又不是为了给每家铺子修门钉窗。
何况万通前堂每天坐着的那些人,比这里难应付得多。
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沈主事,东头那根再看一眼!”
沈雁回从赵记门前经过。
晏知闲原先正在看柜台里的香盒,听见声音才抬头。
沈雁回也正好往这边看。
两人隔着半开的铺门对上视线。
晏知闲走出去。
“沈大人今日来得早。”
“河栏收尾。”
沈雁回朝新招牌看了一眼。
“挂好了?”
“刚挂。”
赵老板听见二人说话,也从铺里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沈大人。”
沈雁回问:“后库的瓦没再漏?”
“昨夜特意看过,干着。”
“那便好。”
没有多余寒暄。
领工还在河边等。
沈雁回说完便要过去。
晏知闲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日起,后巷能进车?”
“能。”
“那赵记往后送货省得绕前门。”
“嗯。”
沈雁回应完,人已经往河边去了。
晏知闲站在原处,没有跟过去。
赵老板看了一眼沈雁回的背影,又看晏知闲。
“沈大人日日都来?”
“这几日施工多。”
“难怪。”
赵老板点点头。
“何掌事昨日说京市署这位主事办事很稳,街里的老人也都认他。”
晏知闲把视线收回来。
“你若修屋顶找他。卖香找你自己。”
赵老板听懂了,笑着回铺。
赵记第一单生意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早。
一个住在附近的妇人原本只是路过,闻见门口挂着的小香囊,进门问有没有秋日熏衣的香丸。
赵老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从香丸说到香粉,又问人家家里衣柜是什么木头、平时熏不熏被褥。
最后卖出去两小包。
二十六文。
妇人走后,赵老板把铜钱放进柜台最里侧的小抽屉。
没同其他钱混在一起。
郭小满看见了。
“为什么单独放?”
赵老板低头把抽屉合上。
“新铺第一笔。”
郭小满似懂非懂。
晏知闲坐在旁边喝茶,只当没听见。
赵老板把那二十六文放得再郑重,也还不上万通多少债。
可钱能从这个柜台里重新流出来,已经比一尊掉金皮的假佛值钱得多。
临近午时,晏知闲便准备回去。
赵老板留他吃饭。
“今日第一天开张,东家若不嫌弃,赵某让伙计从酒楼——”
“不用。”
晏知闲打断得很轻。
“你今日守你的铺子。等真赚了钱,再请我吃好的。”
赵老板笑起来。
“那东家得等几日。”
“我不急。”
何荣送他到街口。
郭小满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两眼赵记。
“东家。”
“嗯?”
“赵掌柜真能把欠万通的钱还完?”
晏知闲已经坐进车里。
“谁知道。”
郭小满愣了一下。
“您不知道还让他搬?”
车帘没立刻放下。
“他有手艺,原来的老客也在。给他间铺子,他至少还有挣钱的机会。”
晏知闲看了眼街里的新招牌。
“至于最后能还多少,得看他自己。”
车轮很快离开临河街。
晏知闲回到万通,前堂果然已经有人等。
蒋记绸庄的东家。
去年冬天向万通借过二百两,原定春末还清,如今还压着八十两。
蒋老板见他进门,先站起来。
“晏东家。”
“久等。”
晏知闲换过外袍才坐下。
孟十七已经把旧账放在桌边。
晏知闲没急着翻。
“蒋老板今日来,是准备还钱,还是想再宽些日子?”
蒋老板苦笑。
“东家料事如神。”
“那倒没有。欠钱的人来万通,多半就这两件事。”
这句话说得随意。
蒋老板也跟着笑了笑,方才那点拘束稍微散开。
“上月南边雨大,货路断过一阵。再加上家里小儿成亲,手上周转得紧。”
“还差多少?”
“八十两都压着。”
晏知闲这才翻开账。
蒋记两间绸庄都正常开门。
货也照进。
和赵老板那种已经没铺子可守的情况完全不同。
“下月十五以前先还五十。”
蒋老板面露难色。
“东家,五十有些紧。”
“你这个月货款什么时候回?”
“月底。”
“那正赶得上。”
晏知闲把账推回去一些。
“剩下三十,我再给你半个月。”
语气并不重。
蒋老板低头算了一阵。
“五十……成。”
“若月底那批货又出岔子,提前来告诉万通。”
蒋老板抬头。
“东家的意思是?”
“我可以听理由。”
晏知闲端起茶。
“别等日子过了,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
蒋老板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明白。”
孟十七在旁边把新的还款日记上。
事情谈完,蒋老板反倒没急着走。
“听说东家接了临河街?”
“嗯。”
“我有个表弟做成衣,近来想找铺子。”
“让他自己去看看。”
晏知闲道,“何荣在那边管日常,哪间铺合适,他比我清楚。”
“若还缺一笔装修银……”
晏知闲看他。
蒋老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替他先问一句。”
“那就让他带自己的账来。”
“东家愿意借?”
“账好便谈。”
蒋老板点头。
“我回去告诉他。”
人走以后,孟十七把账册合上。
“临河街才开一家,已经有人来问了。”
“正常。”
晏知闲靠在椅背上。
“京城里想做生意的人又不少。”
“那边以后真都让何荣管?”
“你昨日才把人派过去。”
“我怕东家新鲜劲没过。”
晏知闲看她。
“孟掌柜,我今日已经回来坐了一个下午。”
孟十七淡淡道:“难得。”
这句话别人说,多少有点没规矩。
从她嘴里出来,万通上下没人觉得奇怪。
晏知闲也只笑笑。
“晚上别给我留饭。”
“去哪儿?”
“折春台。”
“又看戏?”
“柳折枝新排的本子改了。”
孟十七低头翻下一页账。
“记得少喝。”
“知道。”
申时之后,万通又来了两拨客。
一户赎当。
一户借银。
第二户是做酒的。
想借三百两开第二家铺。
晏知闲听到数目,先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现在那间店,谁能替你守一整日?”
郑老板被问住。
“我自己一直在。”
“所以我才问。”
“我大儿子能帮着看。”
“独自管过?”
“还没有。”
晏知闲听完,没直接说借,也没说不借。
“三百两不是小数。”
他把郑老板递来的两处铺图看完。
“你先回去,让你儿子自己守店半个月。”
郑老板一愣。
“东家是怕他管不好?”
“你开第二家以后,总得有人看第一家。”
晏知闲把图重新叠好。
“若半个月下来账不乱、伙计不跑,你再来找我。到时候要借多少,我们重新算。”
郑老板原本准备了不少关于新铺位置、客流的话。
全没用上。
坐了一阵,只能把图收回去。
“也好。”
晏知闲还让郭小满替他把两张图装进纸袋,免得回去路上揉坏。
人离开以后,郭小满忍不住问:“东家,他若儿子管不好呢?”
“那便先不开。”
“他自己很想开。”
“想开和能开是两回事。”
“那赵掌柜为什么可以?”
晏知闲看他。
郭小满显然是真的没想通。
“赵老板要的是一间能继续活下去的铺子。郑老板想的是把已经能挣钱的一家变成两家。”
晏知闲把桌上剩下的果子扔给他一个。
“赔不起的东西不一样。”
郭小满接住果子。
这回没再问。
天黑以后,晏知闲才离开万通。
折春台的新戏排到一半。
柳折枝嫌第二折太拖,写本子的先生却舍不得删。
晏知闲坐在台下听完一遍,只提了一句:“前头人都走了,后头还唱这么久,是准备把人再唱回来?”
先生脸色不太好。
柳折枝却笑得趴在桌边。
“你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那就短些。”
“这也没委婉多少。”
最终还是删了几段。
再唱一遍,果然顺畅。
散场已过戌时。
晏知闲从折春台后门出来,街边卖栗子的摊子还没收。
新炒的一锅热气腾腾。
他停下来买了一包。
旁边鱼摊也在收尾。
摊主正拿荷叶包最后一份小鱼。
晏知闲原本没留意。
直到有人从鱼摊前站起来。
深青色常衣。
没有官服,也没有官署木牌。
是沈雁回。
晏知闲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大人。”
沈雁回也看见了他。
“晏东家。”
称呼还没变。
语气却已经比最初在临河街见面时随意了一点。
晏知闲看见他手里的荷叶包。
“这个时辰才买菜?”
“喂猫。”
“你养猫?”
“两只。”
这答案让晏知闲来了兴致。
“什么样?”
“一只黄,一只黑。”
“名字呢?”
“大黄,小黑。”
晏知闲低头咬了一口刚剥好的栗子。
没忍住。
嘴角还是弯起来。
沈雁回看他。
“怎么?”
“没什么。”
晏知闲把栗子咽下去。
“挺好记。”
卖鱼的摊主在旁边收盆,肩膀动了两下,显然也听见了,却没敢当着沈雁回的面笑。
两个人顺着街走了一段。
沈雁回手里的鱼包还在往下滴一点水。
晏知闲侧身避开来往的人。
“养多久了?”
“大黄三年。”
“小黑呢?”
“一年多。”
“捡的?”
“嗯。”
“你自己捡回来?”
“大黄是。”
“小黑?”
“它跟回来的。”
晏知闲转头。
“跟你回家?”
“跟了两条街。”
“然后你就养了?”
“赶过一次。”
“没走?”
“又回来了。”
晏知闲想象了一下那只黑猫一路不声不响跟着沈雁回的样子。
忽然觉得比“大黄小黑”两个名字有意思多了。
前头到了岔路。
沈雁回停下。
“我往这边。”
“我知道。”
话出口后,晏知闲自己也顿了一下。
沈雁回看过来。
他神色没变,抬手指了指另一边。
“昨日见大人从那边走过。”
“嗯。”
也没多问。
沈雁回提着鱼往左去了。
晏知闲站了片刻,正准备上车,折春台后门忽然有人喊。
“晏知闲!”
柳折枝举着一本戏本追出来。
“你的东西!”
晏知闲回头。
戏本直接拍进怀里。
“什么时候成我的了?”
柳折枝翻开封皮,指给他看。
右下角确实写着三个字。
晏知闲。
字迹已经旧了。
“十年前就写了,还想赖?”
“你写的。”
“你的本子,我不写你名字写谁?”
晏知闲把戏本塞进车厢。
柳折枝已经看见他手里的栗子。
“给我。”
“自己买。”
“摊子收了。”
“那明日吃。”
柳折枝直接从纸包里抓了一把。
晏知闲抬手去拦,慢了一步。
“你给我留点。”
“这么小气?”
“这是我的。”
“当年我还分你馒头。”
“半个。”
“半个也救了你一命。”
“你再说一次救命,我明日把你酒账送折春台。”
柳折枝抱着栗子就走。
“那我今晚先喝完。”
车夫坐在前头等了半天。
终于等到自家东家上车。
一低头,纸包里只剩薄薄一层栗子。
晏知闲看了两眼。
“去前街。”
车夫回头。
“东家?”
“再买一包。”
马车重新掉头。
柳折枝抢走的那一把,他到底也没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