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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去留 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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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去留
折春台新做的那只船,还是被柳折枝嫌弃了。
晏知闲到的时候,半截木船正横在后台。
船头已经重做过一次,比原先收窄不少,外面刷了层深色桐油,远远看过去倒真有几分夜船的样子。可柳折枝绕着看了两圈,最后还是让木匠把最前面那道翘角削掉。
木匠脸都快木了。
晏知闲坐在旁边吃刚出锅的炸藕盒,看了半天热闹。
“再削就平了。”
柳折枝头也没回。
“平一点也比现在像只鞋好。”
木匠闭了闭眼。
晏知闲差点把藕盒笑掉。
“你当着人家的面还是少说两句。”
“我付钱。”
“付钱也不能说人家的船像鞋。”
木匠在旁边幽幽道:“晏东家,您别劝了。”
晏知闲立刻闭嘴。
这条船是折春台新戏要用的。
戏里有一场夜渡,不是真让人划,只露半截船头和一段舷侧。后台架轮,演员踩着藏在布景后的踏板,前头再用灯影和水纹布一遮,台下看着便像船在动。
晏知闲前些日子刚看过真船。
现在再看这只假的,总觉得哪儿都轻。
船板太薄。
接缝也是画出来的。
连桅杆都只有一小截。
可真按照船坞那种做法来,戏台也不用唱了,光搬船就得用十几个人。
木匠重新拿尺。
柳折枝终于肯从船边退开。
他今日还没上妆,头发只简单束着,手里却已经拿着下一场戏的折子。刚才还在挑船头,一坐下来便低头看词。
晏知闲把盘子往他面前推。
柳折枝摸了一块。
眼睛没离开纸。
“你最近不是忙?”
“忙也得吃饭。”
“我说临河街。”
“何荣在。”
柳折枝这才抬眼。
“终于舍得让别人管了?”
“我什么时候没让?”
柳折枝看他。
晏知闲自己想了想。
早些时候似乎确实往临河街跑得勤。
不过那阵子街刚起来,铺子、晚市、灯位,什么都没定稳。现在何荣手上有账、有图、有商户名单,平常哪家窗纸破了、哪处摊位要挪、谁家临时歇两日,根本用不着再往万通送一遍。
晏知闲把最后一块藕盒拿走。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多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
这答案听着有点不像答案。
可临河街现在确实比最开始好管。
不是因为事情少。
恰恰是事情多起来以后,很多东西反而有了自己的路。
福顺知道几时备饭。
温记知道晚上门外要留灯。
陶九娘什么时候出摊、陈二什么时候收竹器,连何娘子送瓜子的日子都慢慢固定下来。
一条街只要每件小事都靠晏知闲决定,那大约永远也活不成。
柳折枝听完没什么评价。
只把戏折翻过一页。
门外这时有人来找晏知闲。
不是万通的人。
是何荣身边那个常跑临河街的小伙计。
人一路找到折春台,手里还拿着陶九娘托来的话。
长乐街那边有人找她。
想让她入冬以后过去做固定摊。
不是临时晚市。
有一处靠街的小门脸,原先卖热汤的掌柜准备回乡,铺子不大,里面却能坐八九个人。租子比临河街高不少,不过天冷以后有屋顶有门,总比每日守着一只露天锅舒服。
开价的人是裴颂那边。
晏知闲听完,先把手上的油在帕子上擦干净。
“陶九娘怎么说?”
“还没定。”
伙计道,“她问若是去那边,临河街的摊子怎么办。”
陶九娘最早来临河街时,只占了晚市一个位置。
没有长契。
租也是按月。
真要走,月底说一声便行。
这种事何荣自己就能答。
之所以让人过来,大约也是因为陶九娘算临河街最早那批摊主,何荣怕晏知闲另有打算。
“她想去就去。”
晏知闲拿起茶喝了一口。
“位置给她留到月底。若提前搬,也不多收。”
伙计愣了一下。
“就这样?”
“不然呢?”
“何掌事怕您想留她。”
“我留她做什么?”
临河街现在那口锅生意很好。
入夜以后,有时候得排人。
从街面来看,当然希望她留下。
可人家若能从一个风吹雨淋的晚摊,搬进真正的铺面,这本来就是好事。
总不能因为临河街缺一口锅,便让人一直守在原地。
“告诉何荣,若她真走,那个位置先别急着给固定摊。”
晏知闲想了想,“空半个月,看看最近还有没有新来的。”
伙计记下。
“陶老板那边呢?”
“她自己定。”
人走以后,柳折枝才把手里的折子放下。
“裴颂在挖你的人。”
“她又不是我的人。”
“临河街的。”
“那也不是。”
晏知闲重新从盘子里找吃的,发现已经空了。
只能端茶。
“谁给的地方好,谁就去。做生意还不让人挑?”
柳折枝靠回椅背。
“那你当初还跟长乐街抢人?”
“我抢的是来不来。”
晏知闲道,“来了以后还得一辈子不许走?”
柳折枝点点头。
“也是。”
说完便又低头看戏折。
这事在折春台只占了不到半刻钟。
木匠已经把船头削下一条。
柳折枝很快又站起来。
晏知闲也没继续留。
今日万通还有一笔酒坊的账要看。
他从后台出去时,台上已经有人开始走位。隔着厚帘,只能听见一句一句的念白和脚步落在木台上的声音。
外面比后台亮得多。
晏知闲眯了下眼,才往车边走。
姚记酒坊第一批酒已经出了。
前几日送到万通那一小壶只是试坛,今日真正开的有三缸。
姚老板没把酒直接送来。
先送了账。
今年糯米进得早,价比往年低一点,酒曲却涨了。算下来,一坛成本比去年多出四十余文。
酒若照旧价卖,利润薄。
若直接涨,又怕熟客不认。
姚老板在账尾写了两种打算。
一种是旧酒不动价,新出的两种涨。
另一种是坛装酒仍旧价,散酒每斤多收两文。
晏知闲坐在柜后看了半天。
孟十七正核另一本账。
见他一直没翻页,问了一句:“看酒还是看字?”
“都看。”
“姚老板字不好认?”
“比点心铺那个强。”
至少不需要猜。
晏知闲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姚记的熟客大多是附近饭铺和几个固定酒馆。
普通人买散酒反而少。
若散酒涨价,真正受影响的恰好是那些长期拿货的小铺。
他最后把第二种划掉。
新出的两种酒本身配方不同,价高一点说得过去。
旧酒继续照原价。
至于成本多出来的那点,先从新酒里找。
孟十七看过以后没意见。
“明日让人送回去?”
“我下午过去。”
“你自己?”
“顺路。”
孟十七抬眼。
“你下午要去哪儿?”
晏知闲顿了顿。
“现在有了。”
孟十七把账收走。
连话都懒得接。
晏知闲笑了一会儿。
午饭以后,他真去了酒坊。
姚记在城西。
铺面不算大,后院却深,一进去便能闻见很重的酒香。新开的三只酒缸已经重新封好,旁边摆着舀酒的长柄竹勺。
姚老板见他来,先给他倒了三小盅。
晏知闲午后本来不打算喝。
最后还是每样尝了一口。
第一种偏甜。
第二种烈。
第三种入口淡,后劲却来得快。
姚老板最看好第三种。
晏知闲却觉得第二种更容易卖。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索性各留一半。
先看一个月。
姚老板笑道:“若我的卖得好呢?”
“那算你眼光好。”
“晏东家呢?”
“我又不会少块肉。”
“若你的卖得好?”
“那你下次听我的。”
姚老板大笑。
酒喝得不多。
从酒坊出来时,晏知闲却还是觉得脸上有一点热。
他没立刻上车。
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
城西这边和万通附近很不一样。
窄巷多。
酒铺也多。
经过一间卖卤肉的小店时,香气从门里飘出来,他站下买了一份酱牛肉。
伙计问切多少。
晏知闲要了半斤。
等东西的时候,旁边还有人在争一坛酒到底兑没兑水。
卖酒的老板被问得脸红脖子粗,直接舀一勺自己喝。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得很有兴致。
牛肉包好以后,他也没走。
又买了一小坛那家的黄酒。
不是因为多好。
只是闻着挺香。
回万通的时候,郭小满一眼便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东家,您不是去看姚记的酒?”
“看了。”
“那这个?”
“别家的。”
郭小满很费解。
“姚老板知道么?”
“我去看他的酒,又不是卖身给他。”
孟十七在里面听见了。
“少说两句。”
晏知闲笑着进门。
那坛黄酒晚上就开了。
酱牛肉切一盘。
厨房又炒了两样菜。
万通今日关门早,几个人干脆在后院吃。
郭小满第一杯下去便说好喝。
第二杯也说好喝。
孟十七不让他喝第三杯。
“我没醉。”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上次是桂花酿。”
“有什么区别?”
郭小满答不上来。
酒壶被拿走。
晏知闲靠在椅子里笑得不行。
吃到一半,何荣来了。
不是为陶九娘。
是送这个月临河街的第一份完整租账。
以前临时摊多,账也散。
如今晚市固定下来,铺面和摊位终于能合在一本里。
何荣把册子放到桌边,并没有坐多久。
晏知闲翻了几页。
到账的租不算多。
临河街前期本就没把价开高。
真正让人舒服的是空铺少了。
最早接手时,整条街能空近一半。
现在真正长期空着的只剩三间。
其中一间太窄。
一间靠河太潮。
最后一间则是原屋主留下的格局实在不好,若不重新动墙,很难租。
“那间先别修。”
晏知闲道。
何荣原本也没打算立刻动。
“等开春?”
“再看。”
冬日临河街客流如何还不知道。
晚市现在热闹,不代表入冬以后还一样。
钱不是不能花。
没必要见一处空着便急着填。
何荣点头。
临走前才提陶九娘。
“她准备去长乐街看看。”
“看吧。”
“说若合适,月底就撤摊。”
“嗯。”
“她还问,若以后想回来——”
晏知闲正在翻租册。
“有空位就回来。”
何荣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回的。”
这便没别的事了。
何荣走后,桌上那盘酱牛肉已经只剩三片。
郭小满盯着。
孟十七也看见。
两个人谁都没夹。
晏知闲伸筷子拿走一片。
“你们客气什么?”
郭小满立刻把剩下两片全倒进自己碗里。
孟十七看着他。
郭小满动作僵住。
片刻后,又默默夹回一片。
晏知闲笑得酒都快洒了。
这一晚结束得很早。
第二日事情却更多。
点心铺那对兄弟的五十两正式放出去。
老周一早去看他们新租的铺子。
中午回来,说哥哥已经先把那块大招牌订了。
弟弟站在旁边黑着脸。
晏知闲听完一点也不意外。
“钱够么?”
“招牌他自己出的。”
“那就让他做。”
兄弟归兄弟。
谁想自己多花钱买个大牌子,万通管不着。
下午又来一户还债的。
是北城卖炭的孙家。
去年冬天进炭时借过四十两,今年比约定早一个月还清。
孙老板把最后一袋铜钱放上柜,手上还全是炭灰。
晏知闲让伙计当面数。
四十两分几次还,如今最后剩三两六钱。
一个铜板没差。
孙老板坐着等时,看见窗边那只秋青杯。
“这个好看。”
晏知闲已经听过许多次。
“魏记的。”
“多少?”
晏知闲报了价。
孙老板真掏钱。
晏知闲一愣。
“你买?”
“家里闺女喜欢青色。”
孙老板理所当然。
“她下个月生辰。”
窗边那只杯子最后竟真卖了。
晏知闲本来只是自己买来喝。
钱自然也不能算进魏记的货账。
孙老板拿走以后,窗边突然空了一块。
郭小满收拾桌面时还看了两次。
“真卖了。”
“卖了就卖了。”
晏知闲低头盖章。
“再拿一只?”
“不用。”
杯子没有了。
窗还是那扇窗。
日光照进来,落在桌角,亮了一小块。
傍晚时,柳折枝让人送来消息。
那只假船终于改完。
明晚第一场走台。
问晏知闲来不来。
晏知闲把纸看完,回了一个字。
来。
纸交给折春台的人以后,他继续看手里的账。
外头有人开始关铺门。
万通前堂的声音一点点少下去。
今天最后一笔是西街粮铺的十二两续契。
孟十七把新纸送过来。
晏知闲重新蘸了印泥。
窗外的余光正好落在纸边。
他低头盖下最后一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