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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秋青 第二十五章 ...

  •   第二十五章秋青

      魏老板那一窑秋青杯,在临河街摆到第三日,只卖出去九只。

      消息送到万通时,晏知闲正忙。

      城东一间布铺的旧契到了期,掌柜亲自带着银子来赎。另一边,老周刚从城南回来,鞋底还沾着泥,手里卷着两张新画的仓房图。郭小满抱着账册在前后院跑了两趟,最后实在腾不出手,干脆把魏记送来的短笺压在晏知闲桌角。

      晏知闲只瞥见“秋青杯”三个字。

      “先放着。”

      郭小满应了一声,又跑了。

      布铺掌柜这笔钱拖过一次。

      去年入冬时压了一批绸,原想赶腊月行情,谁知南边来的料子突然多起来,价没起来,货反而在仓里多躺了两个月。

      晏知闲当时没催。

      春天铺子开始动货以后,才让他按月往回补。

      如今最后二十七两结清,押在万通的那间小仓房也该还回去。

      契纸取出来,当着人的面拆封。

      老周照例把旧录拿过来,两边对了一遍。

      门窗、界线、东墙一道老裂缝,全都和押进来时一样。

      掌柜拿到契以后,看了很久。

      “以后再不敢压这么多货了。”

      晏知闲正拿湿布擦指尖的印泥,闻言抬了下眼。

      “每年都有人这么说。”

      掌柜自己也笑。

      “晏东家不信?”

      “等明年东西便宜,你再来告诉我。”

      人走时,嘴里还说这回真记住了。

      晏知闲没拆穿。

      这城里做生意的,十个人里有八个在货价跌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不贪便宜。等真有一船比平常低两成的货摆在眼前,又总有人觉得不买就是亏。

      门外送客的伙计回来。

      老周已经把城南那两张仓房图摊开。

      一间在柳条巷。

      一间靠近南码头。

      前者屋顶去年刚修过,后墙却因为秋雨返潮,墙脚已经起了一层白霜。后者旧归旧,地基倒稳,旁边又能进车。

      万通月底有两笔新借款准备拿仓房作押。

      晏知闲得先估清楚。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柳条巷那间再压八两。”

      老周点头记下。

      “南码头呢?”

      “先不动。”

      “屋顶三年没修了。”

      “叫房主修。”

      “若不修?”

      “再减。”

      几句话说完,图重新卷起。

      等老周离开,前堂才终于静下来一些。

      晏知闲端起手边那碗茶。

      已经凉透。

      他喝了一口,也没嫌,顺手把桌角那张压了半天的短笺抽出来。

      六十只秋青杯。

      两晚加一个白日,只出了九只。

      问的人倒多。

      魏老板原本还想再摆两夜看看,何荣觉得这批杯子颜色在晚灯底下不占便宜,便先让人来问万通的意思。

      晏知闲看完,没马上说话。

      “还有样品么?”

      郭小满正在柜后整理票据。

      “应该有吧。”

      “去拿两只来。”

      “现在?”

      “等你手里弄完。”

      郭小满看看自己半摞没分好的纸,这才安心。

      万通又不是只做这一窑杯子的生意。

      晏知闲也没坐在那里专等。

      午前又来了两拨人。

      一个借。

      一个还。

      来借的是城北一家点心铺。

      兄弟二人一起来的。

      哥哥要七十两,想租下隔壁空铺做宴席点心;弟弟脸色从进门起就不大对,坐下没多久,两个人便在晏知闲面前争起来。

      倒不是谁想吞钱。

      哥哥觉得眼下生意好,不扩便错过机会。

      弟弟觉得家里就三个人,原铺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再多一间铺子,先得雇人。

      哥哥说雇。

      弟弟问谁教。

      哥哥说请老师傅。

      弟弟问请谁。

      问到这里,哥哥卡住了。

      晏知闲坐在对面,原本还在喝茶,听到这里把杯子放下。

      “新铺谁管?”

      兄弟两个一起看他。

      哥哥说:“我。”

      弟弟同时道:“他走了原铺怎么办?”

      前堂安静了一瞬。

      晏知闲看了看两个人。

      “钱先别借。”

      哥哥一急。

      “晏东家,我们铺子流水——”

      “流水没问题。”

      晏知闲把他刚递上来的纸推回去,“你们的问题不是没钱。”

      七十两万通借得起。

      他们也不是还不起。

      可新铺租下来以后谁看、原铺留下谁、请几个师傅、谁教新人,兄弟俩连一半都没谈清楚。

      “回去先把这个定了。”

      晏知闲点了点那张纸,“什么时候你们两个能在同一张纸上写清楚,再拿来。”

      兄弟俩进门时吵。

      出去时没吵了。

      站在台阶下面低声商量半天,最后还是哥哥先往东走,弟弟追了两步,两个人又并到一起。

      晏知闲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时候郭小满才把秋青杯送来。

      一共两只。

      晏知闲拿起其中一只,走到门外。

      午后刚过,光正亮。

      杯壁上的青色透出来,口沿最浅,往下慢慢沉一点。釉里有很细的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很好看。

      和他第一次见样品时一样。

      郭小满跟到旁边。

      “我觉得挺好。”

      “晚上呢?”

      郭小满愣了一下。

      晏知闲把杯子递给他。

      “今晚拿去灯下看。”

      “哦。”

      “浅杏、竹青都看。”

      郭小满接过杯子。

      “那另一只呢?”

      晏知闲已经转身往里走。

      “留下。”

      窗边正好空。

      他随手把杯子放在那里。

      秋青色被日光照得很清。

      进前堂的人经过,多半都会看上一眼。

      下午那位来还钱的客人便问了。

      “魏记的?”

      晏知闲抬头。

      “认得?”

      “他家旧铺就在我娘家那条街。”

      那人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这个颜色好。”

      “买么?”

      对方笑。

      “我今日是来还钱的,晏东家怎么还带卖东西?”

      “顺口问一句。”

      最后当然没卖。

      那人家里杯子多得很。

      只是临走前提了一句,这颜色放南城魏记原铺应该好卖,附近几家茶肆最近都在换秋冬用的小杯。

      晏知闲把这句话记下。

      等郭小满从临河街回来,天色已经往下落。

      那只带出去的秋青杯重新摆到桌面上。

      “怎么样?”

      “灰。”

      晏知闲抬头。

      “这么难看?”

      “也不是难看。”

      郭小满想了半天,“就是不像白天这么值钱。”

      这话倒准。

      浅杏灯下,原本清透的颜色被压掉大半。

      竹青灯稍好些,也还是差了一截。

      晏知闲把两只杯子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

      “明日让魏老板把一半送回南城旧铺。”

      “临河街呢?”

      “留十二只。”

      郭小满记下。

      “价要不要降?”

      “不降。”

      东西没有坏。

      价也不是离谱。

      只是地方没放对。

      为了赶着清货先降一轮,反而没必要。

      第二日上午,魏老板自己过来了。

      听完以后没有什么异议。

      他原本那间铺子就在南城,做了几年陶器,熟客比临河街多。只是这段日子看晚市起来得快,才把新烧的东西往这边搬得勤。

      “我也觉得晚上人多,好卖。”

      魏老板说。

      晏知闲靠在柜边。

      “那咱俩一起看错。”

      魏老板笑起来。

      事情定得很快。

      剩下的杯子当天便分了一批回南城。

      晏知闲又翻了翻他的旧账。

      三十两借款分三期。

      下一期在下月初七。

      这一窑卖慢一些,手里现银多少会紧。

      “初七那笔往后挪十日。”

      魏老板一愣。

      “东家,南城那边若卖得快——”

      “卖得快就提前还。”

      晏知闲把账合上,“先给你留着。”

      不是免掉。

      也没重新立契。

      只在原账旁边添一行日期。

      魏老板走以后,孟十七把那一页收回总册。

      “以后新釉先看在哪儿卖。”

      晏知闲道。

      孟十七抬头。

      “记住了?”

      “我还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回?”

      孟十七看了他一眼。

      “能。”

      晏知闲笑出了声。

      “孟十七。”

      “嗯。”

      “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跟东家学的。”

      说完便抱着账走了。

      晏知闲站在原处,半天才摇了摇头。

      午后难得有一阵清闲。

      饭刚吃完。

      外头还没来客。

      秋日的太阳落在后院石地上,晒得人有点发懒。郭小满坐在远处台阶上剥一只橘子,刚吃第一瓣便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却又舍不得扔。

      晏知闲靠在廊柱边看他。

      “哪来的?”

      “何娘子给的。”

      “她同你有仇?”

      “她也不知道酸。”

      郭小满又塞了一瓣。

      晏知闲看得牙都跟着酸。

      笑完以后,院里便静下来。

      厨房那边刚洗完碗。

      水沿着石沟慢慢流。

      前堂也没有人叫他。

      一上午说了许多话,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晏知闲靠在那里,眼睛半眯着晒了一会儿太阳。

      也不知道沈雁回这会儿在做什么。

      念头来得没头没尾。

      可能在京市署。

      也可能又被叫去了哪条街。

      晏知闲正想着,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东家。

      他睁开眼。

      “来了。”

      起身便往前堂走。

      是昨日那对点心铺兄弟。

      这回两个人没吵。

      还真拿了一张纸。

      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新铺哥哥管。

      原铺弟弟留。

      先请一个做面案的师傅,再带一个学徒。

      新铺前三个月不接太大的宴席单,只做原铺已经熟悉的几种点心。

      七十两也改成了五十。

      晏知闲把纸从头看到尾。

      “谁写的?”

      弟弟指哥哥。

      “他。”

      哥哥在旁边有点不自在。

      字确实不怎么样。

      可至少想清楚了。

      晏知闲终于让人去看他们准备押的东西。

      两兄弟跟着老周往后院走时,还在争最后一项。

      这回争的是新铺开张要不要买一块更大的招牌。

      声音一路去了后院。

      晏知闲坐回柜后,拿起刚才没喝完的茶。

      已经彻底凉了。

      他还是喝了。

      这一日后半段便全耗在那五十两上。

      点心铺拿来作押的是一间城北小院,地方不大,住着兄弟俩的老母亲,自然不适合真压进去。最后重新换成原铺后面一间存粮的小仓和两件值钱器具。

      老周跑了一趟。

      回来时天都暗了。

      估价够。

      契却来不及当天写完。

      兄弟两个只能第二日再来。

      哥哥临走还惦记那块招牌。

      弟弟在门外说:“钱还没拿到,你先别想牌子。”

      “我只是问问。”

      “昨日你也只是问问隔壁铺。”

      两个人一路争远。

      万通的人听惯了,谁也没当回事。

      第三日上午,南城魏记送来消息。

      昨日搬回去的十八只秋青杯,从开门到午时卖了七只。

      其中一家茶铺又定了八只。

      价没降。

      晏知闲看完那张订条。

      “再送十二只回去。”

      伙计领话走了。

      孟十七在旁边核今日到期的账。

      “看来不是杯子。”

      “也不是灯。”

      晏知闲把订条搁下,“就是我把人多和什么都好卖混一块了。”

      临河街晚间来的人多。

      可夜市客人愿意掏钱买的东西,本来就有偏向。

      吃食最容易。

      花、灯、旧书和价不高的小物件也走得快。

      一只靠釉色出挑的陶杯,却未必适合在夜灯底下卖。

      这一次没亏什么。

      也没有闹出大事。

      只是六十只杯子摆在那里,提醒得足够清楚。

      晏知闲把窗边留下的那只拿起来。

      白日里仍旧很好看。

      “这只算账上?”

      孟十七问。

      “我买了。”

      “什么时候?”

      “刚才。”

      “给钱了?”

      晏知闲手停了一下。

      没给。

      孟十七伸手。

      晏知闲只好从钱袋里摸了钱放到她掌心。

      “你现在连我买杯子都管?”

      “魏记欠万通的钱。”

      “行。”

      孟十七收得毫不客气。

      那只秋青杯从此便留在了万通。

      也没专门供起来。

      有时候晏知闲拿它喝茶,有时候伙计顺手拿了别的,它便空在窗边晒一整日太阳。

      傍晚光退下去以后,颜色照旧会暗。

      第二日天一亮,又重新透起来。

      月底事情渐渐多起来。

      城南两处仓房要重新估。

      姚记酒坊第一批酒出了缸。

      长乐街一笔旧债到了日子。

      点心铺兄弟的五十两也最终签下来。

      晏知闲连续两日都在城南和万通之间来回,午饭有一顿干脆是在车里吃的。

      第三日回来时,柳折枝已经在万通等他。

      不是来喝酒。

      折春台准备换冬用帘幕,原先那家布庄临时涨价,他看中了另一家的货,过来问一句对方最近周转稳不稳。

      万通不能把旁人的账给他看。

      晏知闲只告诉他,若只是订帘幕,没有大碍。

      事情问完,柳折枝却没急着走。

      坐在窗边喝了一盏茶。

      正好用的就是那只秋青杯。

      “新的?”

      “魏记的。”

      柳折枝举起来看了看。

      “颜色不错。”

      “总算还有识货的。”

      “怎么?”

      晏知闲把这一窑杯子的事简单说了。

      柳折枝听完也只笑了一声。

      “你也有卖不动东西的时候。”

      “又不是我卖。”

      “让人多烧三十只的是谁?”

      晏知闲不说话了。

      柳折枝喝完茶,把杯子放回去。

      话题很快转到了折春台的新戏。

      新戏有一场夜渡。

      后台木匠做出来的半截船头太方,柳折枝嫌丑,打算重新做。

      晏知闲一听船,顺手从后面拿出船坞带回来的断榫给他看。

      柳折枝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开始花钱买断木头了?”

      “五文。”

      “贵了。”

      “人家本来没准备收。”

      “那更贵。”

      晏知闲笑骂一句。

      两个人坐在窗边说了大半个时辰。

      从戏台说到酒。

      再从酒说到今年冬天折春台要不要添一道热汤。

      外头天一点点暗下来。

      秋青杯也慢慢没了白日里的颜色。

      柳折枝临走时还顺手把那块断榫推回桌子里面,免得郭小满收东西时当废木扔了。

      晏知闲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等人走,万通便开始关门。

      窗板合上一扇。

      屋里暗一分。

      伙计把今日最后几本账送进后院。

      晏知闲起身时,看见那只秋青杯还落在窗边,顺手拿起来,一并带了进去。

      第二天用什么杯子喝茶,等第二天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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