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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船坞 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四章船坞

      一艘拆到一半的旧河船架在十几个粗木墩上,船腹朝着人,比晏知闲想象中大得多。

      外层几块旧船板已经卸掉,露出里面弯曲的肋骨。木料新旧交错,有些地方颜色深得近黑,另有几根刚换上的新木泛着浅黄,连刨痕都还清楚。

      船坞里到处是声音。

      木槌敲进榫里的闷响,锯子拖过木板的摩擦声,岸边还有人拉着粗绳把一艘小船往浅水里送。空气中混着湿木、桐油和河水的气味,与青棠木作很像,却又多了几分潮腥。

      晏知闲站在那艘旧船底下看了许久。

      终于明白《东海南记》为什么只写了一句木钉不同。

      真到了这里,能看的东西太多。

      沈雁回已经同船坞的老木匠说完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拇指长的旧木钉。

      “你问的。”

      晏知闲接过。

      木钉乍看普通,一头粗一头细,中段却并非完全平直,削出了极浅的起伏。

      他转着看了一圈。

      “就这个?”

      “旧船上拆下来的。”

      沈雁回往船腹上指了一处,“下水以后木料会涨,木钉也跟着吃紧。铁钉时间久了容易锈,有些接缝反而还用木的。”

      晏知闲顺着看过去。

      船板上留着几个深色孔洞。

      若不是有人说,他根本不会注意。

      “你不是说不会造船?”

      “刚才问的。”

      晏知闲侧头看他。

      沈雁回神色平常。

      方才他只顾着绕船看,沈雁回倒真去把那个在书里卡了好几日的问题问明白了。

      晏知闲把木钉放回掌心,又看了一遍。

      “这个能拿走么?”

      “废料。”

      “那我拿了。”

      沈雁回没说什么。

      晏知闲便把那枚木钉收进袖中。

      船坞在城南河道最宽的一段。

      这里离繁华街市远,周围都是仓房、木场和几间做绳索、铁件的小铺。船坞本身占了很大一片地方,岸上搭着几座高棚,能同时修三四艘船。

      今日是沈雁回休沐。

      两人辰时末便到了。

      晏知闲原本以为只是来看一圈,中午以前便能走。如今过去一个多时辰,他们还只看完了其中半边。

      新船比旧船更有意思。

      一艘还没有下水的平底货船正在上第二层船板,十几个工匠围着船身各做各的事,远看杂乱,真正站近以后却很少互相妨碍。

      有人烧桐油。

      有人削木钉。

      有人拿着墨斗沿长板弹线。

      最年轻的学徒蹲在地上,把一大堆长短不一的钉子按尺寸分开。

      晏知闲看得很有兴致。

      中途甚至想上手试一次墨斗。

      老木匠倒不拦,只让他别穿着好衣裳往刚上过油的船边靠。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今日出门前,他难得在柜前多站了一阵,最后挑的还是一件方便走路的旧外袍。说旧,其实也只穿过几次,颜色素了些,袖口没有那些容易勾住东西的饰边。

      现在看来选得很对。

      他拿起墨斗线,学着方才工匠的样子在长木板上拉直。

      沈雁回站在另一头替他压住木板。

      第一次线没弹准。

      偏了一点。

      晏知闲皱眉。

      老木匠在旁边笑,说这种长板本就不好弹,学徒头几个月都得练。

      晏知闲又试一次。

      这回线直了。

      墨色啪地落在浅木上,留下一条极利落的细痕。

      他松手时,眉眼都亮了几分。

      沈雁回看了一眼那条线。

      “比第一回好。”

      “只比第一回?”

      晏知闲把墨斗还给工匠,“我觉得已经很像样。”

      沈雁回顺手松开压住木板的手。

      “再来十次,大概更像。”

      晏知闲转头看他。

      老木匠在旁边没忍住笑。

      沈雁回自己倒像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晏知闲最后也笑了。

      “算了,沈大人一向不会虚夸。”

      他把手上的墨擦掉,顺着船坞继续往前。

      靠河的一边正在换船底板。

      这里比棚下更脏。

      昨日似乎刚清过淤泥,地面看着已经干了,踩上去却仍有些软。沈雁回熟悉路,走在前面,绕开一处刚刷过桐油的木板。

      晏知闲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北河那双新鞋。

      低头一看。

      今日这双确实旧。

      孟十七若知道,大概会满意。

      前面沈雁回正好回头。

      目光也落到他鞋上。

      晏知闲先开口:“今日穿旧的。”

      沈雁回点头。

      “看见了。”

      “你每次都先看鞋?”

      “这里地上滑。”

      晏知闲一顿。

      原来只是提醒。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

      走到船底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下来。

      一整块旧船板刚被撬开,里面积着少量发黑的水。工匠拿木瓢一点一点舀净,再用窄刀刮掉腐坏的木层。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得皱眉。

      “这个还能修?”

      “能。”

      回答他的不是沈雁回,而是方才那个老木匠。

      老人蹲在船边,手指敲了敲旁边还完好的木料。

      “坏哪儿换哪儿。肋骨没伤,船底也没全烂,换几块板,还能跑几年。”

      晏知闲第一反应便想起沈雁回那张修过许多次的旧椅。

      他看向身旁。

      沈雁回显然也想到了什么,正低头看那块被拆下来的腐木。

      两人谁都没说。

      晏知闲却笑了一下。

      老木匠不知道他笑什么,只继续讲这条船。原本在城南跑粮,十多年了,换过两次船板,一次舵。若是船主肯花钱,明年还能继续走。

      “十多年也不算老?”晏知闲问。

      “河船养得好,二十年的都有。”

      老人往远处一指。

      岸边停着一艘颜色很深的窄船。

      “那艘二十三年。”

      晏知闲看过去。

      船身明显比新船旧。

      却收拾得很干净。

      桅杆、绳索都整整齐齐。

      他盯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大人会喜欢。”

      沈雁回转头。

      “为什么?”

      “二十三年还能用。”

      沈雁回竟然真看了一阵。

      “确实不错。”

      晏知闲笑起来。

      这人的标准始终很稳。

      午时以后,船坞的人陆续停工吃饭。

      这里离街市远,工匠多数自己带饭。船坞主人在后头支了一只大灶,也能买简单的汤饭。

      晏知闲早上来时没想到要待这么久。

      沈雁回倒像早有准备。

      等人群散开,他带着晏知闲从侧门出去,沿河往下走了半里。

      那里有一家小饭摊。

      棚子搭得很简陋。

      三张桌。

      一锅鱼汤。

      另有几样炒菜。

      晏知闲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你来过?”

      “上次陪青棠来,在这里吃过。”

      “好吃?”

      沈雁回想了想。

      “能吃。”

      晏知闲立刻后悔问他。

      这种评价在沈雁回嘴里完全判断不出味道。

      可既然已经到了,两人还是坐下。

      老板认得沈雁回,却叫不出名字,只记得去年有人带着个女木匠来买过老榆木。如今再见,先端了一壶热茶,又问还是鱼汤么。

      沈雁回点头。

      晏知闲坐在对面听见。

      “上次就吃这个?”

      “嗯。”

      “你在城南也能吃同一家。”

      “这里只有这一家近。”

      又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鱼汤很快上来。

      竟比晏知闲想象中好。

      鱼是河里刚收的,汤煮得白,里面只有姜、葱和少量盐,没有多余香料。桌边另有一碟炒豆、一盘腌萝卜,还有刚蒸好的杂粮饭。

      晏知闲尝过一口,抬头看沈雁回。

      “这个不该只叫能吃。”

      “那叫什么?”

      “好吃。”

      沈雁回喝了一口。

      “也可以。”

      晏知闲摇了摇头。

      一个人对吃食没有太多要求到这种程度,实在很难同他讨论。

      可他吃得倒不少。

      鱼腹那一段刺少,晏知闲吃了两块,第三次下筷时却发现盘里已经少了一半。

      沈雁回面前的骨碟堆得很整齐。

      晏知闲看了片刻。

      “沈大人。”

      “嗯?”

      “你其实挺能吃。”

      沈雁回抬眼。

      大概从来没人专门同他说过这个。

      他想了一下,只道:“今日走得多。”

      晏知闲又笑了。

      饭吃到后半,老板从河边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刚洗过的青枣。

      顺手给他们放了一小碟。

      枣不大。

      脆。

      晏知闲吃了两颗。

      沈雁回却只拿了一颗。

      “你不喜欢?”

      “太甜。”

      “这也叫甜?”

      “嗯。”

      晏知闲看了看碟子里的枣。

      以前他并不知道沈雁回不爱太甜。

      大黄吃不得太咸。

      沈雁回自己不爱太甜。

      这些小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件一件都被他记住了。

      他又拿了一颗枣。

      这次没再劝。

      饭后两人没有立刻回船坞。

      河边有一小段石堤。

      中午日头暖,水面亮得有些晃眼。远处正有一艘满载木料的平底船慢慢经过,船头压得低,撑篙的人站在前面,喊号子的声音隔着水传来。

      晏知闲站在堤上看了一会儿。

      “书里那种海船,大概比这个大很多。”

      “嗯。”

      “你真不想看看海?”

      沈雁回没有马上回答。

      风把水边芦苇压低了一片。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想。”

      这个答案让晏知闲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沈雁回会说有没有机会都行,或者什么时候有公务再去。

      “我还以为你对这些没兴趣。”

      “没去过。”

      “所以呢?”

      “所以想看。”

      很简单。

      晏知闲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自己最初以为的要有趣许多。

      沈雁回不是不喜欢新东西。

      他只是很少主动往外追。

      可若有机会摆在面前,他也会看。

      会记。

      甚至会认真告诉他——想去。

      晏知闲望回河面。

      那艘木料船已经走远。

      “那以后可以一起。”

      话出来得很顺。

      沈雁回转头。

      晏知闲还在看水。

      他继续道:“我不是说过么,等哪日万通真离得开我,我就出去。南边若先走,正好看看海。”

      身旁安静了一阵。

      晏知闲这才回头。

      沈雁回正看着他。

      “怎么?”

      “好。”

      只一个字。

      没有问什么时候。

      也没有问能不能成。

      晏知闲心里忽然轻了一下。

      像原本只是随手往几年后的日子里放了一个念头,那人却已经替他留下一块位置。

      他拿鞋尖碰了碰石堤边缘的小石子。

      没再继续说。

      回船坞时,下午已经重新开工。

      晏知闲终于看到了下水。

      不是大船。

      是一艘修好的小货船。

      船底刚补过,重新刷了油。十来个人用滚木一点点把船推向河边,粗绳绕过木桩,岸边的人一齐放力,船身缓慢往下滑。

      入水的一瞬间声音不大。

      只溅起一圈浑黄的浪。

      船却像忽然活过来。

      原本架在岸上时笨重得像一栋横躺的屋子,真正浮起来以后竟显得轻。

      晏知闲站在岸边看着。

      船工很快上去检查进水。

      确认无事以后,船主在岸边放了一小挂鞭炮。

      声音炸得人耳朵发麻。

      晏知闲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旁边沈雁回伸手挡了一下从地上飞来的碎红纸。

      没有碰到他。

      只是手臂横在前面片刻。

      鞭炮一停便放下。

      晏知闲低头看见一片红纸落在自己鞋边。

      弯腰捡起来。

      “这个比灯粗糙。”

      沈雁回看了一眼。

      “还要带回去?”

      “留个热闹。”

      晏知闲把那片红纸和木钉放在一起。

      一个十八文的旧书里没写清的问题。

      如今有了木钉。

      还有一片下水时炸出来的红纸。

      看起来都不值钱。

      可他今日偏偏想带走。

      下午临走前,沈青棠曾经买过木料的那位老木匠又找到他们。

      知道晏知闲对船钉感兴趣,老人从棚后翻出两块废掉的小接榫给他看。

      其中一块断得很漂亮。

      能清楚看见里面怎么咬合。

      晏知闲看了许久。

      最后花五文买走。

      老人原本不要钱。

      他说废料而已。

      晏知闲却坚持给了。

      “我拿回去摆着。”

      老人笑他有钱没处花。

      晏知闲也不否认。

      沈雁回站在一边。

      等两人走出船坞以后,才问他:“摆哪里?”

      “万通。”

      “柜上?”

      “可能。”

      晏知闲低头看手里的小木榫。

      “也可能家里。”

      “会落灰。”

      “沈大人,你就不能说一句挺好?”

      沈雁回看了看那块断榫。

      “切得挺好。”

      晏知闲一下被逗笑。

      “它都断了。”

      “断面能看清。”

      “行。”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

      “至少比不好强。”

      两个人往城里走。

      今日没有带车进船坞。

      路窄。

      马车只停在外面主路。

      从船坞走过去还有一段。

      午后的阳光已经不像中午那么亮,河边风也渐凉。两人走得都不快。

      中途经过一家卖麻绳的铺子。

      门口挂着许多粗细不同的绳结。

      晏知闲忽然停下。

      里面有一种结法和船坞方才固定木料的很像。

      他看了一会儿。

      沈雁回也停下来。

      铺主见有人看,出来演示了一次。

      绳子绕两圈。

      从中间反穿。

      拉紧以后非常牢。

      晏知闲试着系。

      第一遍没成。

      第二遍才找对位置。

      沈雁回在旁边看着。

      晏知闲第三次已经不用铺主提醒。

      他把结拉紧,抬起来看。

      “这个我学会了。”

      沈雁回点头。

      “嗯。”

      晏知闲瞥他。

      “这次也只有嗯?”

      沈雁回停了一下。

      “学得快。”

      晏知闲满意了。

      绳子最终没买。

      他用不上。

      两个人从铺子离开时,晏知闲却还在手里比划刚才那个结。

      到主路时,他已经能闭着眼系出来。

      车夫远远看见他们,迎上来。

      晏知闲原本准备直接上车。

      回头却见沈雁回还站在路边。

      “你怎么回?”

      “走到南门,有车。”

      “上来。”

      沈雁回看了眼马车。

      这回没有说晏知闲还有别的事。

      也没有拒绝。

      两人一起上车。

      车厢不算小。

      平日晏知闲一个人坐显得宽敞,多一个沈雁回以后仍有余地,却明显少了那种空。

      窗帘半开。

      外头的光一阵一阵落进来。

      晏知闲把今日从船坞拿回来的东西都放在腿边。

      沈雁回看了一眼。

      木钉。

      断榫。

      红纸。

      还有上午那册《东海南记》。

      “你真全带回去。”

      “嗯。”

      “红纸也留?”

      “下水时候捡的。”

      沈雁回没有评价。

      过了一会儿,却把那枚木钉拿起来又看了一次。

      晏知闲注意到了。

      “你喜欢这个?”

      “做得准。”

      “送你?”

      “你不是要摆?”

      “还能再找一枚。”

      沈雁回把木钉放回去。

      “你留着。”

      晏知闲也没坚持。

      马车到南门时,沈雁回本该下。

      车却刚好遇上堵路。

      前面有一队运粮的车排着进城,至少还得等一阵。

      沈雁回掀帘看了一眼。

      晏知闲靠在车里,忽然道:“送你回去吧。”

      沈雁回回头。

      “顺路?”

      “多走一点。”

      答得很坦然。

      沈雁回没再下车。

      车夫改了方向。

      马车绕开南门主路,往沈雁回住的那片街过去。

      晏知闲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又不算熟悉的街景。

      老面馆的招牌从远处闪过。

      再往前便是沈青棠木作所在的巷子。

      最后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小街口。

      沈雁回起身。

      晏知闲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那只食盒里翻了翻。

      早晨车夫怕他在城南吃不好,备了两包点心。

      一包已经没了。

      还剩一包酥饼。

      “给青棠。”

      沈雁回看了一眼。

      “你买的?”

      “车上带的。”

      沈雁回接过去。

      晏知闲又补了一句:“不甜。”

      这回沈雁回看了他片刻。

      晏知闲自己先反应过来。

      “怎么?”

      “你记得。”

      “她喜欢不甜?”

      “我。”

      晏知闲顿了一下。

      原来是说沈雁回自己。

      午饭那盘青枣只吃了一颗。

      他当然记得。

      “那你吃。”

      沈雁回提着点心站在车门边。

      “好。”

      车帘重新落下。

      人下车以后,马车没有立刻动。

      晏知闲隔着窗听见外头脚步走远。

      车夫等了一会儿才问:“公子,回府?”

      “回万通。”

      已经过了申时。

      还有几份账等着他。

      马车调头。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那堆从船坞带回来的东西。

      木钉还在。

      断榫也在。

      唯独那包酥饼少了。

      他伸手把红纸从木钉底下抽出来,重新压平。

      回到万通以后,郭小满第一个看见那块断木。

      拿起来研究半天。

      “东家,这是什么?”

      “船榫。”

      “坏的?”

      “嗯。”

      “坏的您还花钱买?”

      “你七文的锁花十文打开,有资格问我?”

      郭小满把东西默默放下。

      孟十七从账房出来。

      看了眼桌上的木钉、断榫和红纸。

      “今日船好看么?”

      晏知闲正在脱外袍。

      “挺好。”

      “看明白了?”

      “看了一点。”

      “沈大人呢?”

      晏知闲动作停了一瞬。

      孟十七已经低头去拿桌边的账册。

      像只是顺口问一句。

      “也回去了。”

      说完,他把那枚木钉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月底那天空得值。”

      孟十七没接话。

      郭小满却问:“什么值?”

      晏知闲把木钉丢给他。

      “把这个放我桌上。”

      郭小满接住。

      “放哪边?”

      “书旁边。”

      “哪本书?”

      晏知闲看了他一眼。

      郭小满立刻懂了。

      那本十八文的《东海南记》。

      当天晚上,木钉和断榫一起摆到了万通后院书房的小案上。

      书摊在旁边。

      翻开的正是写船钉的那一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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