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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十二盏灯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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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十二盏灯
十二盏新灯全部点起来以后,临河街比试灯那夜亮了许多。
浅杏与竹青从南口一路交错到街北,颜色都压得淡,没有哪一盏抢眼。福顺门前那两盏离得近,映得新换的木牌比白日温和;温记对面的竹青灯纸已经重新换薄,亮起来不再发闷,光落在门外那两张旧木凳上,恰好够人看清摊开的书页。
中央空地仍旧留着一块。
几张临时搬来的矮凳散在灯下,有人坐着吃东西,也有人只是歇脚。陶九娘的锅边围着几个人,刘伯那只修过的兔子灯混在一排固定灯中间,耳朵还留着前几日被风吹歪后重新扎过的痕迹。
晏知闲站在街中央看了一阵。
十二盏灯真正同时亮起来,与画在纸上还是不同。
两边铺子都有自己的灯火,再加上晚市摊子,整条街并没有因为新添了固定灯便显得太规整。浅杏与竹青只是把原本零散的光连了起来,从南口看过去,一路都有人,也一路都还有地方可走。
这便够了。
何荣带着木匠从北边下来,刚检查完最后两处灯绳。晏知闲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沈雁回也在那边。
人已经来了有一阵。
沈雁回正站在温记外头看新灯。温掌柜不知道同他说了什么,他往灯下退了一步,又低头看了眼铺门外落下的光。
晏知闲隔着半条街看见他,眉梢先抬了一下。
他没有过去。
何荣正好走到面前,把今晚记下的两处问题递给他看。一处是福顺侧墙的小壁灯比原先预计亮得更远,旁边不必再补;另一处则是河边一盏挂得略偏,灯影被树枝挡了一角,明日把横杆往外挪两寸便行。
都是小事。
晏知闲看完把纸还回去。
“京市署今日还要过来验一次?”
何荣摇头。
“灯位前几日已经定了,昨日的新图也送过署里。今晚只是咱们自己点灯看。”
晏知闲应了一声。
目光重新越过何荣肩头。
沈雁回已经离开温记,正朝中央空地走来。
何荣没留意他这一眼,拿着纸去找木匠说河边那根横杆。
街上人多,沈雁回一路过来并不快。走到福顺门前时还给端着两碗汤的伙计让了一下,等真正站到晏知闲旁边,新点的浅杏灯正好被风吹得转过半圈。
晏知闲先看了看他,又抬头看灯。
“沈大人觉得如何?”
“比上次整齐。”
“只整齐?”
沈雁回又从街南看到街北。
“也好看。”
晏知闲满意了。
“这句留着。”
沈雁回侧头。
“留什么?”
“以后有人嫌我多花钱,我就说京市署沈主事亲口说好看。”
沈雁回听完倒没拆他的台,只提醒了一句:“我没说一定值这个价。”
晏知闲笑起来。
还是不能指望这个人帮他夸全套。
两个人顺着灯位往北走了一遍。
临河街今日并没有因为换新灯专门办什么庆贺。商户知道后,不过比平常早一点开门,周娘子多带了两篮桂花,福顺在门口添了一锅热酒,刘伯则把几只纸灯全挂出来,说新灯第一夜,总得让自己的兔子也亮得精神一点。
真正来逛的人未必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们只是看见街上亮,便走了进来。
也正因为如此,才能看出十二盏灯到底有没有用。
靠河一段原先最暗,晚上客人很少在那里停。今晚灯亮以后,陈二干脆把一只编到一半的竹篮搬到外头做,身边站了两个孩子看他收竹篾。温记外也比前几夜多了人,甚至有人把刚买的旧书拿到门口,借着灯先翻几页再走。
晏知闲看见这些,比单看灯本身更满意。
走到中央空地时,一只浅杏灯忽然暗了些。
木匠很快发现是灯芯歪了。
伙计搬来矮梯,重新拨正,不过一会儿便又亮起来。
沈雁回站在旁边看完,确认灯罩离火足够远,没有再管。
晏知闲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的书。
《东海南记》今日仍被他带着。
压过纸条的那一页还没问。
前几日他已经把整本看完,最后几页写得尤其潦草,作者显然赶着回京,连路上住了哪家客栈都懒得记。倒是那段海边木船仍旧只有一句,写当地修船时用的木钉与内地不同,却不肯再多解释半个字。
他伸手把书抽出来。
“沈大人。”
沈雁回低头。
晏知闲直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递过去。
“这个。”
灯下看书足够。
沈雁回读过那几行,又看了一遍晏知闲压住的位置。
“想问木钉?”
“写半句话就跑了,换你不想知道?”
“我不会造船。”
答得很干脆。
晏知闲原本还真以为他能知道一点,被这一句堵得笑了。
“沈大人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很多。”
沈雁回把书还给他,“青棠懂木头,也未必懂船。这个得问船匠。”
晏知闲接回来,却没立刻收进袖里。
“京城附近有?”
“城南有一处船坞,做河船。”
“你去过?”
“去年陪青棠去过一次。她买一批老榆木,船坞正好拆旧料。”
“怎么样?”
沈雁回似乎没明白他具体问什么。
晏知闲便补了一句:“船坞。”
“很大。吵。”
“没了?”
“木头多。”
晏知闲看着他。
果然不能指望沈雁回把一个地方讲出什么游记味道。
沈雁回自己也察觉到这个答案大概不符合他的期待,想了一阵,又多说了些。船坞靠着城南河道,岸边常停着修到一半的旧船,新船则大多在棚下起骨架。沈青棠那次挑木料挑了很久,他便跟着看过工匠换船板,只是具体用了什么木钉,当时没留意。
“休沐日那边也有人。”
晏知闲原本还在翻书,听见这句抬头。
沈雁回继续道:“月底我有一日休沐。你若想看,可以过去。”
周围正好有人从两人之间穿过。
一个孩子手里举着刚买的糖人,差点蹭到晏知闲衣袖。晏知闲往沈雁回这边让了半步,等人过去,才重新站开。
“沈大人带我?”
“我认识路。”
还是那个十分实用的理由。
晏知闲看着他一会儿。
“行。”
没再逗。
也没问怎么忽然愿意陪他跑一趟城南。
他把那本《东海南记》合起来,重新塞回袖中,嘴角却一直压不下去。
走到福顺附近时,郑老板从柜台后追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碟瓜子。
何娘子那批新炒的香瓜子已经正式在福顺卖了。
十文一包。
若只在酒桌上点小碟,则三文。
这一晚上已经出了十来份。
郑老板没再问晏知闲这个价能不能卖,只把刚炒热的一碟塞到他手里,让他尝尝这次是不是比前一批香。
晏知闲抓了一颗。
味道确实重了些。
沈雁回也拿了一颗。
两个人站在福顺门边各自嗑完。
“怎么样?”郑老板还是问了。
晏知闲看他一眼。
“不是已经卖了十几碟?”
“那也能问问。”
“继续卖。”
郑老板听完便端着剩下的瓜子回去了。
晏知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几个月前郑老板还拿着一份三百两的打算来万通,恨不得新铺有两层楼、十几张桌、什么都一步到位。
现在福顺小得多。
六张桌。
一道六文的豆腐饭。
三文一碟的香瓜子。
偏偏生意比他最开始画的那张大酒楼图更像样。
沈雁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店里。
“他儿子今日不在?”
“守西市老店。”
“现在放心了?”
“表面放心。”
晏知闲笑着收回视线,“一天还得让人去问一次。”
沈雁回也往福顺柜后看了一眼。
郑老板正低头算账,隔着半间店都能看出忙,确实没工夫再派人。
临河街继续往前。
十二盏灯里已经检查过十盏。
剩下两盏都在河边。
这一段人少一些,声音也从背后渐渐退下去。河面很黑,灯影落进去,被水一晃便拉得很长。
沈雁回在最后一盏灯下停了一次。
横杆确实偏了。
树枝挡住一小块光。
不用今晚动。
明日木匠来挪便够。
事情看到这里,今晚本该结束。
何荣还留在中央空地,同木匠核最后的灯油用量。京市署没有公务要办,万通那边也已经关门。
晏知闲靠着河栏,把书重新拿出来。
“十八文这本不错。”
沈雁回知道他说的是哪本。
“没有一直丢钱。”
“丢了一顶帽子。”
“那是帽子。”
“沈大人对帽子倒宽容。”
“帽子比钱便宜。”
晏知闲笑了一下。
书翻到写临海夜市的那一页。
他把纸张举到灯下,又往身后看。
从这里能看到临河街大半灯火。
不像书里那种靠着港口铺开的几十家摊子,也没有潮声和渔船。临河街甚至还小,十二盏固定灯一眼就能数完。
可从最初只有几间半空铺子的旧街走到今天,也确实用了不少时候。
“那个人最后走的时候带了一盏灯。”
晏知闲说。
沈雁回看了一眼书页。
“嗯。”
“做得还很粗。”
“他喜欢。”
“书里说嫌这里吵,结果住三天,天天晚上都去。”
沈雁回低头又把那一段看了一遍。
片刻后才道:“那就是不嫌。”
晏知闲偏过头。
“嘴上嫌。”
“还是去了。”
河风把书页掀起来一角。
晏知闲用手按住。
他看着那几行字,又抬眼望向灯火里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一会儿,把书重新合好。
“所以我也想看看。”
“海边?”
“嗯。”
“城南船坞没有海。”
“我知道。”
晏知闲靠回石栏,“先看船也行。”
说完,他看向沈雁回。
“月底哪日?”
沈雁回报了日期。
晏知闲记住。
那日距离现在还有六天。
不算久。
有人从街北过来找沈雁回。
是京市署值夜的小吏。
临河街这边虽然没有事,北口附近却有一辆送货车的车轴断在路中间,正好挡了半条街。何荣已经安排人搬货,京市署那边需要确认车挪走以后路面有没有被砸坏。
沈雁回把书还给晏知闲。
“我过去。”
晏知闲点头。
“去吧。”
人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喊了一声。
“沈大人。”
沈雁回回头。
晏知闲把袖里的《东海南记》往上抬了一下。
“十八文我会还你的。”
沈雁回明显愣了一下。
那日放在万通桌上的十八文,被晏知闲硬留下一枚以后,他已经收回十七。
“你不是留了一文?”
“所以还欠十七。”
“书是给你的。”
“我知道。”
晏知闲笑着摆了摆手。
“以后再算。”
沈雁回没弄明白这十七文以后还能怎么算。
小吏已经在前面等。
他只得先走。
晏知闲站在河边,看着两个人往北口过去。
没多久便转身回了临河街。
陶九娘的锅已经收了一半,周娘子的桂花也快卖完。福顺仍旧坐着最后两桌酒客,温记门外的人少了许多,温掌柜正一本一本往里收书。
新灯还亮着。
走到中央空地时,何荣已经把今晚最后一页记录写完。
“东家,十二盏都留?”
“留。”
“明日只改河边那根横杆。”
“嗯。”
何荣卷图之前,又问了下一批灯油按半月还是一月备。
晏知闲想了想。
“先半月。用量跑稳以后再按月。”
事情定完,他便回府。
第二日万通刚开门,孟十七已经把月底前的事情排在一张纸上。
城南两处仓房要重新估。
姚记酒坊还得看第一批新酿。
长乐街那边有一笔旧债到期。
另有三户约好月底来续契。
晏知闲坐在桌边吃早饭,目光从上到下扫过。
看到其中一日时停下。
“这天别排城南仓房。”
孟十七抬头。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晏知闲夹了一只煎得金黄的小馒头,慢悠悠咬了一口。
“看船。”
孟十七看了他片刻。
又低头看那张安排。
“仓房挪前一日。”
“行。”
她拿笔划掉原来的日期。
没再问。
晏知闲继续吃早饭。
桌边那本《东海南记》还没收走,压着船钉那一页的纸条已经被他抽出来,换到了最后写海边夜市的地方。
月底那日的空白,也就这么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