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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十八文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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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十八文
沈雁回在万通等了两盏茶。
晏知闲从城东回来时,前堂正忙。一边有人来赎昨日到期的玉坠,一边是城南粮铺送来的月账,郭小满抱着两只匣子从后库出来,差点和门口送炭的人撞个正着。
沈雁回坐在靠窗那张桌边。
没穿官服,只是一身青灰常服,面前摆着已经喝过一半的茶。桌上除了昨日带走的《南行杂录》,还多了一册颜色发旧的薄书,封皮朝下压在旁边。
晏知闲进门时脚步慢了半拍。
昨晚折春台散场以后,他回府已经很晚。洗漱完躺下,临睡前还想过沈雁回到底会不会真在今日看完那三十多页。
现在答案就摆在窗边。
他把外袍交给伙计,先处理柜前那个已经等了有一阵的客人。
来赎玉坠的是城西一名绸商。
押了三个月,今日连本带息一起结清。东西从库里取出来以后,晏知闲让人当面重新核过玉上的一道旧纹,再把封条拆开。绸商拿到手里看了半天,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小心放回袖中的锦袋。
粮铺的月账也不复杂。
上个月借出去的六十两已经用了四十七,剩下十三两还放在铺里,并没有继续进货。账目与上回估的差不多,孟十七看完以后便收进柜中。
前后不过一刻钟。
晏知闲再抬头,沈雁回还坐在那里。
没有催。
那册《南行杂录》已经被他重新翻开,正停在后半段写南边夜市的位置。
晏知闲走过去。
“真看完了?”
沈雁回把书合上,递给他。
“昨晚看完的。”
书页没有折。
封皮也和昨日送出去时差不多。
晏知闲接过来,随手翻了几下。自己原先折过的那个角已经被压平,只留下一道浅痕。
“海边那段呢?”
“看了。”
“鱼便宜么?”
沈雁回看了他一眼。
“写的是三年前的价。”
晏知闲笑起来。
果然。
同一个地方,别人看潮、看船、看远方,他还能先留意鱼价是哪一年的。
笑过以后,他才把目光移到桌上另一册书。
封皮旧得多。
边缘磨白,上面写着《东海南记》四个字,字迹也不新,像是哪家书铺压了许久才重新翻出来的。
“温记的?”
“嗯。”
沈雁回把书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今早经过,看见温掌柜在整理旧书。里面写了几处海港,还有南边夜市。”
晏知闲没有马上拿。
京市署到万通,再从万通去槐桥,并不是一条顺路的道。真要算起来,至少多绕了一条街。
他低头翻开封皮。
扉页上还留着温记新盖的小印。
右下角是十八文。
价格没划掉。
“替我买的?”
“你昨日说想去看海。”
沈雁回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书不算好,里面有几页缺角。”
晏知闲翻了翻。
确实有缺角。
还有两页被前一任主人滴过墨。
可写海港的几段都在。
“所以十八文?”
“原本二十二。”
“你还会还价?”
“温掌柜自己降的。”
晏知闲靠着桌边笑了一会儿。
沈雁回从袖中拿出十八文钱放在桌上,显然准备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晏知闲看了看钱,又看书。
“什么意思?”
“昨日那本是你的。”
“这个也是我的?”
“嗯。”
“那你把钱放这里做什么?”
沈雁回顿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
“习惯了。”
他伸手要把钱收回去。
晏知闲先一步按住其中一枚铜钱。
“等等。”
沈雁回抬眼。
晏知闲从那十八文里拿走一文,在指尖抛了一下。
“留一文。”
“为什么?”
“免得沈大人第一次送我东西,我连个凭据都没有。”
沈雁回显然没听懂这枚铜钱和凭据有什么关系。
晏知闲也没准备解释。
他把那一文塞进自己袖里,又将剩下十七文推回去。
“行了。”
沈雁回看了片刻,最后还是收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没有再围着一文钱讲半天。
前堂又有人进来。
是何娘子。
前些时候她从万通借了六两做香瓜子生意,如今还不到还款日,人却带了两只布袋过来。
一袋是新炒的瓜子。
另一袋装钱。
她的瓜子已经进了福顺。
郑老板第一回只要了二十包,三日卖完以后又添到四十。何娘子自己仍在家门口摆,每日不多,胜在不用租铺,也不用雇人。
今日她先还一两。
晏知闲接过她的账,看见福顺那一项,又看了眼数量。
“郑老板没压价?”
“压了。”
何娘子笑,“我没答应。”
最后各退一步。
她少一文。
郑老板也没拿到自己最初想要的价。
晏知闲听完便不再问。
钱照收。
账照记。
何娘子临走前把另一袋瓜子放下,说不是抵利息,是这次换了新香料,让他们尝尝味道。
孟十七没让人白拿。
还是照原价买了两包。
郭小满已经熟练地从自己钱袋里掏钱。
晏知闲看着他。
“靴子呢?”
郭小满手一停。
前几日说要攒钱买靴子的人,如今三天两头买瓜子,离那双靴子大约越来越远。
“冬天还早。”
“那你慢慢攒。”
晏知闲没再管。
何娘子走以后,沈雁回也准备离开。
那只装图纸的窄木匣今日没带,只有袖中几张折好的文书。大约真是先从京市署出来,绕过温记,又到了万通。
晏知闲拿着《东海南记》,随口问了句槐桥。
南边已经完工。
剩下的三阶昨日铺了两阶,今日把最后一阶定下,月底前便能重新放开那段路。
“还要忙多久?”
“今日应该能完。”
“那你午饭呢?”
“回来吃。”
“回署里?”
“嗯。”
沈雁回起身。
晏知闲原本还想说万通厨房今日做的是炖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特意送书过来已经耽搁了两盏茶。
槐桥还有事。
让他再坐一顿饭,倒真没必要。
于是只把那册旧书拿在手里。
“这本我看完告诉你。”
沈雁回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过头。
“好看再说。”
“难看呢?”
“那就不用说。”
晏知闲笑了。
“你倒会省事。”
沈雁回也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随后便出了万通。
外头日头正好。
人很快融进街上来往的人群里。
晏知闲站在门内翻了两页书。
第一页写海港。
第二页写渔船。
第三页先开始抱怨海风太大,把作者刚买的帽子吹进了水里。
晏知闲看完,笑得靠在柜边。
孟十七正从账房出来。
“什么书?”
“沈雁回买的。”
话说得太顺。
连晏知闲自己都没停。
孟十七看了一眼封皮。
“给你的?”
“嗯。”
“不错。”
她只说了两个字,便低头去看何娘子刚留下的账。
晏知闲原本还等着她再问一句。
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只好自己把书拿回桌边。
上午还有两件事要办。
一件是东市一间染坊提前赎回抵押的后院。
另一件则是城南一家卖铁器的铺子准备把原先两年期的借款提前清掉。
铁器铺那笔钱不大。
剩二十六两。
掌柜今日一次拿齐。
晏知闲照契上结完,不因为提前还款再多收什么。对方原本还带了两只新打的铜手炉,想按市价抵一部分,最后发现银子够,手炉便没留下。
晏知闲倒看中其中一只。
炉身不大。
上面打着极浅的竹纹。
买下来以后也没立刻用,让伙计先放到一边。
染坊那边花的时间更多。
当年押进万通的是后院三间旧屋。如今生意恢复,人想把地方收回来重新改染池。老周上午已经去看过,屋子没动过,界线也没有变化,只要把旧契解掉即可。
等最后一枚印盖下,已经快到午时。
孟十七把东西收好,抬头便看见晏知闲又把《东海南记》拿了起来。
“东家不吃饭?”
“等一会儿。”
“书跑不了。”
这话有些耳熟。
温掌柜说过。
沈雁回也说过类似的。
晏知闲看了她一眼,还是把书合上。
“吃。”
午饭摆在后院。
今日果然有炖肉。
还有一盘栗子鸡和两样青菜。
晏知闲坐下时,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句——沈雁回若留下,大概会先挑那盘青菜。
他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随后落进自己碗里。
孟十七坐在对面核下午要看的两张货单,没注意他这一点停顿。
郭小满却一直惦记刚才那册书。
“东家,沈大人送您的书写什么?”
“海。”
“海有什么好写?”
“你见过?”
“没有。”
“那你问什么。”
郭小满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又道:“我也想看。”
“等我看完。”
“好看么?”
“才看三页。”
“那第三页写什么?”
“帽子掉海里了。”
郭小满愣了一下。
“跟上次那个人丢钱差不多。”
晏知闲也想到了。
“看来走远路的人确实容易丢东西。”
孟十七终于抬头。
“东家若以后出去,钱给我管。”
“我出去还带你?”
“至少出门前别把全部银子装一个袋。”
晏知闲笑起来。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下午他却真把《东海南记》看了大半。
万通有客时便放下。
没人时重新翻开。
书写得不算好。
句子也平。
好在地方多。
海边小城、渡口、沿江夜市、晒盐的大片滩地,还有南边一种京城没有的甜果。作者一路走得慢,有时一个地方住十几日,有时当天便走。
晏知闲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许久。
那一段写一座临海小城。
入夜以后,港口旁边有几十家小摊。
卖鱼、卖酒、卖灯,也有人坐在石阶上唱曲。作者嫌那地方太吵,住了三日却每日都去,最后离开时还买了一盏做得很粗糙的小灯带上船。
晏知闲看着那一段,忽然想起临河街。
十二盏新灯已经全部做好。
昨日何荣还来问什么时候正式换。
他原本定了后日。
如今想想,那一日正好是晚市满一个月。
“郭小满。”
前堂没人应。
晏知闲抬头。
郭小满正在门外替人搬一只箱子,半天才跑进来。
“东家?”
“去找何荣。”
“现在?”
“嗯。”
“什么事?”
“新灯后日全换。”
郭小满点头。
晏知闲又低头看了一眼书里的夜市。
“温记和福顺那边也说一声。灯点齐以后,晚市照常,不用另外折腾。”
他不打算弄什么庆典。
一条街活起来以后,每晚本身就够热闹。
换十二盏灯而已。
能看就看。
郭小满出门。
晏知闲重新把书翻过一页。
这一回写的是海潮。
作者第一次住得离海太近,半夜听见潮声,误以为外面下暴雨,抱着被子起来关窗。第二日起床才知道根本没雨。
晏知闲想象了一下。
沈雁回大概不会犯这种错。
这人多半在住下第一天便会问清涨潮是什么时辰。
他看着书笑了一会儿。
翻到下一页,写的是一种海边木船。
船底平。
吃水浅。
作者说当地人修船时用的木钉与内地不同,却没写清到底怎么不同。
晏知闲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伸手从桌边抽出一张废契的背面,撕下一小条。
压在这一页。
随后继续往后看。
临近申时,有人送来锦云庄新做的腰带。
他试过一次,不喜欢扣头,退回去改。
又处理完两笔旧账,天色才慢慢暗下来。
《东海南记》也只剩最后十来页。
晏知闲没有急着看完。
收进袖里,准备回府。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从袖里摸出上午留下的那一文铜钱。
很普通。
边缘还有点磨损。
和万通柜里每天经手的千百枚铜钱没有任何区别。
晏知闲捏着看了一阵。
最后没扔进账箱。
重新放回了袖中。
第二日午后,他去了临河街。
没有提前叫沈雁回。
京市署最近槐桥刚收尾,大概还有不少后续文书。
晏知闲原本只想看看十二盏灯装到哪一步。
何荣正带木匠从南口往北换。
浅杏与竹青交错着挂。
白日看着已经比旧灯整齐许多。
福顺门口刚换完第二盏。
温掌柜站在自己的铺门口,仰着头看。
“竹青这个是不是比原先暗?”
“纸薄过了。”
何荣道,“晚上再看。”
温掌柜点头。
晏知闲经过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柜下又翻出一本书。
“前两日沈大人拿走那本,你看了?”
“看了大半。”
“还有一本写西边。”
“今天不买。”
温掌柜也不劝。
书重新放回去。
晏知闲往街北走了一段。
京市署的人没来。
他站在新灯下面看木匠固定灯绳,看了一会儿又往前。
赵记有人找他核铺租的旧事。
何荣过去处理。
晏知闲自己在河边站了片刻。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凉。
他从袖中摸出那本《东海南记》。
压着纸条的那一页还在。
船底、木钉、海边修船。
晏知闲看了一遍。
随后把书合上。
沈雁回若今日不过来,这一页便只能等下回再问。
想到这里,他往京市署方向看了一眼。
街口来来往往。
没有熟悉的人。
晏知闲把书重新收好。
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找何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