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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借书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十一章借书

      晏知闲从锦云庄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书。

      上回推迟的那件深青长袍已经改好。梁掌柜原本还想替他在腰间添一道暗纹,晏知闲试过以后没要。料子本身已经够好,再往上压东西,反倒显得累赘。

      换下衣裳出来,正碰见温记的小伙计给隔壁送书。

      晏知闲顺手翻了几本,最后买下一册薄薄的《南行杂录》。

      写书的人大概走过不少地方,正事没记多少,沿路吃过什么、住过什么客栈、在哪座城被人当成骗子赶出门,倒记得十分清楚。

      晏知闲站在锦云庄檐下翻了几页。

      其中一段写南方有人出远门,银钱不全放在钱袋里,一半缝进衣襟,一半藏进鞋底,随身的钱袋反倒只装零碎铜钱。作者嫌麻烦,没照做,结果第三日便在渡口丢了钱。

      晏知闲看到这里笑了一声。

      再往下翻两页,他把书合上。

      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夫见他出来,照例问回万通还是回府。

      晏知闲上车以后才道:“去青棠巷。”

      车轮在街口转了方向。

      那册《南行杂录》被他搁在膝上,一路也没再翻。

      沈青棠的木作今日没有关门。

      刚到巷口便能听见里面刨木的声音。入秋以后天黑得早,铺子前头已经点起一盏小灯,门边堆着几块新送来的榆木,木皮还没完全剥净,带着一股潮湿的木香。

      晏知闲进去时,前堂没人。

      沈青棠的声音从后院传出来,让他自己坐。

      她显然听出了是谁。

      这间铺子晏知闲已经来过几次,如今连门边那把待客的木椅都认得。上回还只是半成品的一张长案已经摆到了墙下,桌腿接得极稳,案面却还没上最后一层油。

      他没有坐。

      后院木槌落在木料上的声音很清楚。

      隔着半开的院门,可以看见地上铺着一层细碎木屑。沈青棠蹲在一只旧柜旁量尺寸,另一边有人背对着门,正把新刨好的长木板往高处架。

      晏知闲脚步停下来。

      沈雁回今日没穿官服。

      身上是一件旧青灰短袍,袖子挽到手肘,衣摆为了方便干活束起一截。头发仍旧收得整齐,只是低头抬木板时,有几缕从鬓边松了下来。

      他正在替沈青棠装一架新的横板。

      最上面已经装好两层,只剩最后一块卡得不太顺。沈雁回一只手托住板边,一只手用木槌慢慢敲接榫,力道不重,每一下却都很稳。

      沈青棠在旁边看过一遍,示意左侧再高一点。

      沈雁回重新托稳。

      两个人显然已经忙了一阵。

      晏知闲站在院门边,没有叫人。

      他手里还拿着刚买的那册书。

      书上的人又丢了一回银子。这次倒没饿着,靠替人算账换了几日饭钱。晏知闲刚才在车上本来还想,沈雁回若看到那一段,大概会先问一句为什么不把钱分开放。

      现在人正托着半块木板,显然顾不上游记里那个倒霉鬼。

      大黄先发现了他。

      黄猫原本趴在一只木箱上睡觉,听见动静便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慢吞吞跳下来。

      晏知闲蹲下。

      上回沈雁回说过,这猫不能吃太咸的东西。他今日身上没带鱼干,只伸出手让大黄闻了一下。

      大黄闻完,对这个空着手上门的人显然没什么兴趣,尾巴一甩便从他身边过去了。

      晏知闲低声道:“一点面子不给。”

      猫没理。

      沈青棠终于从柜子后面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院门口,也没停下手上的活,只让他稍等。

      晏知闲点头,回到前堂坐下。

      《南行杂录》重新翻开。

      后院的木槌声断断续续,中间夹着木头拖过地面的轻响。

      他看完一页,又往后翻。

      过了一会儿,视线重新落回上一页,才发现刚才那几段几乎没进脑子。

      于是书也不看了。

      直接扣在桌边。

      木作前门不时有人经过。

      有个住在附近的老人进来取修好的矮凳,沈青棠抽空出来交了东西,收六十文。老人嫌新补的凳腿颜色和原来的不一样,她把凳子往门外亮处一放,让人带回去用半年,到时候新旧木色自己就近了。

      晏知闲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姐弟两人某些地方确实很像。

      东西先看能不能用。

      至于颜色、样式,只要没有难看到过不去,多半都得往后排。

      老人走后,沈青棠给他倒了碗茶。

      茶叶很普通。

      杯子也是木作用的粗瓷碗。

      她看了一眼桌边那本书。

      “今日没带东西来?”

      “没有。”

      晏知闲接过茶,往后院看了一眼,“你们忙你们的。”

      沈青棠点了下头,也没多问,转身继续收拾后面的工具。

      晏知闲端着茶喝了两口。

      茶温温的。

      再抬眼时,最后一块横板已经装进去。

      沈青棠站远检查过,自己上手晃了两下。架子纹丝不动,她这才弯腰收地上的工具。

      沈雁回低头拍掉袖口的木屑。

      转身时,终于看见前堂坐着的人。

      动作停了一下。

      晏知闲靠在椅背上,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茶碗。

      “忙完了?”

      沈雁回从后院出来。

      “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

      沈青棠正在后头扫木屑,闻言补了一句:“够你装完半块板。”

      晏知闲笑了。

      “沈老板替我算得清楚。”

      沈雁回往门外看了一眼。

      天还没黑透。

      大概是在估他究竟坐了多久。

      “怎么没叫我?”

      又是这一句。

      槐桥那次他说过。

      如今又说。

      晏知闲把茶碗放下。

      “你手里托着块板,我叫你做什么?”

      “可以先放。”

      “你姐姐未必乐意。”

      沈青棠在后院头也没抬。

      “我乐意。”

      晏知闲转头看她一眼。

      索性不说了。

      这姐弟两个凑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实在。

      沈雁回去后院洗了手。

      出来时袖子已经放下来,却没有立刻重新束得一丝不乱。木作里都是自己人,连衣领都比他平日在京市署时松一些。

      他在晏知闲对面坐下。

      大黄很快跟过来。

      这回没搭理晏知闲,直接蹲到沈雁回脚边。

      沈雁回垂手摸了一下它的头。

      晏知闲看见,想起方才大黄闻过自己的手便走。

      “我今日空着手来的,它不大满意。”

      “它以为你有吃的。”

      “以后每回来都得带?”

      “也可以不带。”

      “它看起来不像这么想。”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眼。

      大黄已经把两只前爪搭到了他鞋上。

      “下回我告诉它。”

      晏知闲抬眼。

      “你跟它说?”

      “嗯。”

      “它听?”

      “不一定。”

      沈雁回答得太过认真。

      晏知闲笑起来。

      等笑够了,才把桌边那本《南行杂录》推过去。

      “给你看个东西。”

      沈雁回低头看封皮。

      又是游记。

      书里有一页被晏知闲折了个很浅的角。沈雁回翻到那里,很快看完那段把银钱分别藏在衣襟和鞋底的办法。

      晏知闲坐在对面等。

      果然,沈雁回第一句便是:“这样稳妥些。”

      “我就知道。”

      “什么?”

      “你会赞成。”

      晏知闲把茶碗在掌心转了半圈,“写书的人嫌麻烦,没照做,第三日钱就丢了。”

      沈雁回继续往后翻。

      “上一册也是他?”

      “不是。”

      “怎么都丢钱?”

      “可能游记不丢点钱,不好往下写。”

      沈雁回翻到下一页。

      这次作者没去抄账。

      他给一队商旅做了七日账房,顺便跟着车队一路南下。再往后便写到水路,临江的大船有三层,船上能住几十人,夜里靠岸时,水边的灯火能连出数里。

      沈雁回看了几段。

      “你喜欢这种书?”

      “哪种?”

      “出门的。”

      晏知闲往后靠了靠。

      木作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铺边那盏小灯已经点起。院子里刚扫过木屑,空气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挺喜欢。”

      他小时候没怎么出过京城。

      十七岁接手万通以后,能离开的时间更少。头几年是不能走,后来生意渐渐稳下来,又总有新的事情。

      “等哪日孟十七觉得没我,万通也不会塌,我大概出去走走。”

      沈雁回把书合上一点。

      “想去哪儿?”

      这一问,晏知闲反而认真想起来。

      他想去的地方不少。

      南边看海。

      西边看雪山。

      春日若赶得上,去江南住一阵。沿着商路慢慢走也行,不急着在哪处停,更不一定非得顺路做生意。遇上好吃的便多吃几顿,碰到好戏就多留几日,再买些京城见不到的料子和东西带回来。

      这些打算零零碎碎放在心里很多年。

      他以前也跟柳折枝说过。

      柳折枝听完通常会先问什么时候走。若正好折春台不忙,他大概真会跟上一段。

      沈雁回却没问万通怎么办。

      也没有提醒他路远。

      只是安静听着。

      等晏知闲说到南边几处地方,他才重新翻开《南行杂录》。

      “这个人走过海边。”

      “后面有。”

      “你看了?”

      “翻了一点。”

      “写得怎么样?”

      晏知闲想了想。

      “说海边的鱼比京城便宜一半。”

      沈雁回看向他。

      晏知闲自己先笑了。

      “还有别的。我就先记住这个。”

      沈雁回翻到那一段。

      除了鱼价,书里还记着海潮、盐场、港口和一座临水的小城。作者在那里住了十多日,每日清晨被鱼贩吵醒,临走还嫌客栈被褥太潮。

      沈雁回看得比前面慢。

      晏知闲坐在对面,也没催。

      他看着沈雁回低头翻书,忽然在脑子里想出一个画面。

      若真有一日把这人弄去海边,沈雁回大概先看码头石阶修得牢不牢,再看当地木船怎么接榫,最后才腾出工夫去看看海。

      这个想法把晏知闲自己逗笑了。

      沈雁回抬头。

      “怎么?”

      “在想你若去海边,大概先看码头有没有修好。”

      沈雁回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也可能先找住处。”

      晏知闲伏在桌边笑了一阵。

      “对。还是沈大人周全。”

      沈青棠从后院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已经收完工具,手里还抱着一块准备明日再刨的木板。

      没问两个人聊什么。

      只提醒沈雁回,走的时候把门边那只旧凳带回去。

      沈雁回应了一声。

      晏知闲顺着看过去。

      一只很普通的矮凳。

      凳面重新补过,边角还留着过去磕出来的旧痕。

      “这个又是谁的?”

      “我的。”

      “你家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在你姐姐这里排队?”

      沈雁回真算了一下。

      “现在只剩这个。”

      “椅子呢?”

      “好了。”

      “柜子?”

      “不是我的。”

      “床?”

      “扔了。”

      这些事情晏知闲竟然全记得。

      一个一个问下来,连自己都没有卡壳。

      大黄在沈雁回脚边换了个姿势,尾巴正压着他的靴面。沈雁回也没挪。

      晏知闲重新看向桌上的书。

      “借你两日?”

      沈雁回没有立刻把书推回来。

      “你看完了?”

      “没有。”

      “那你先看。”

      书已经递到一半。

      沈雁回却又问:“看到哪里?”

      “海边后面一点。”

      “那快了。”

      晏知闲看着他。

      “沈大人不是嫌游记慢,听我说比较快?”

      “这本可以看。”

      “为什么?”

      沈雁回低头看了眼封皮。

      “大概不会一直丢钱。”

      晏知闲笑起来。

      “那你拿着吧。”

      这回没再接。

      书留在沈雁回手里。

      “我已经翻得差不多了。海边那几页别跳。”

      “嗯。”

      “后面还有一段写南边夜市。”

      沈雁回点头,将书放在手边。

      木作后院的窗已经开始关。

      外头也彻底暗了下来。

      晏知闲今晚原本约了柳折枝吃饭,算算时辰,还不至于迟得太多。

      他起身整理衣摆。

      沈雁回也拿起门边那只旧矮凳。

      晏知闲看了看。

      “真准备这么提回去?”

      “嗯。”

      “一路?”

      “不远。”

      “我的车就在外面。”

      沈雁回看向他。

      “你不是还有事?”

      晏知闲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知道?”

      沈雁回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深青新袍。

      腰间换了窄金扣带。

      连外袍都比平常晚间回府穿得更齐整。

      “看得出来。”

      晏知闲低头看看自己。

      “去折春台。”

      沈雁回点头。

      既然他还有去处,也没提搭车。

      两个人同沈青棠告辞,一前一后出了巷口。

      晏知闲的车停在外面。

      沈雁回左手提着矮凳,右手还夹着那册《南行杂录》。

      一个平日里穿官袍、站在京市署街面的正六品主事,此刻提着一只补过的旧木凳,腋下还夹着一本游记。

      晏知闲站在车边看了两眼。

      “沈大人。”

      “嗯?”

      “我的书别夹在凳子底下。”

      沈雁回低头看。

      书其实离凳面还有一截。

      “没压着。”

      “看着危险。”

      沈雁回最后把书换到另一只手。

      晏知闲满意了。

      “后日还我。”

      “若看完,明日也行。”

      “明日上午你在京市署?”

      “在。”

      晏知闲踩上脚凳前停了一下。

      “行。”

      车帘掀起。

      巷口正好吹过一阵夜风。

      沈雁回已经往另一边走,旧凳在手里很稳,那本薄薄的《南行杂录》倒比凳子显眼许多。

      晏知闲看了一阵,才进车。

      折春台晚上有一出新排的戏。

      他到时第一折已经唱了一小段。

      柳折枝刚从后台出来,正坐在二楼栏边喝茶。看见他终于出现,也只抬眼看了看时辰。

      “晚了。”

      晏知闲在对面坐下。

      “木作那边耽搁了一会儿。”

      柳折枝应了一声,把桌边温着的酒推过去,没再追问。

      楼下锣鼓正好起。

      晏知闲喝了半杯,注意力很快落到戏台上。

      新戏排得比预想中好。

      唱到中段,柳折枝忽然朝他伸手。

      晏知闲转头。

      “做什么?”

      “你上回从温记买的那本游记。”

      晏知闲下意识摸了一下袖口。

      空的。

      这才想起书已经留在沈雁回那里。

      “没带。”

      柳折枝也没在意。

      “下回。”

      楼下正唱到最热闹的一折。

      晏知闲把手从袖口收回来,重新端起酒杯。

      那本书后面还有三十来页。

      照沈雁回看东西的速度,明日大概真能看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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