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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灯样 第二十章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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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灯样
三只灯样并排摆在温记门前的旧木桌上。
最左边是最寻常的竹骨纸灯,圆而轻,价钱也最低;中间那只加了一圈窄木框,四角收得利落,拿在手里稳得多;最右边则做成了六角,灯座下还留着垂穗的位置,木边磨得细,连没点起来都比另外两只显眼。
晏知闲已经看了它半天。
沈雁回站在桌子另一边,先看的却是何荣压在灯样下面那张报价。
六角灯一盏的价钱,差不多能做三盏普通灯。若只是灯贵也罢,偏偏木架更沉,临河街现有的几处悬杆也得跟着换。十一处灯位全部算下来,真正花钱的反倒成了重新打底座和换杆。
何荣昨夜把数目都算清楚,今日一起带了来。
晏知闲捏着六角灯顶端的木环,将灯转了半圈。
“好看是真好看。”
何荣没接话。
他在万通十多年,知道东家说出这一句时,后面通常还有别的话。
果然,晏知闲很快又把灯放回桌上,低头看了眼价钱。
“可为了十一盏灯,把街边几根好好的杆子全拔了,有点亏。”
沈雁回伸手扶住灯座,免得它在不平的桌面上晃,又拿起中间那只木框灯看了看。它没有六角灯精致,胜在骨架轻,现有悬杆大多能直接用。
“这个够稳。”
晏知闲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也够普通。”
何荣从一旁拿出早准备好的灯纸。
浅杏、竹青、藕褐、绛红,另有两张接近月白的素色。纸一换,原本看着平常的木框灯立刻有了变化。
晏知闲先挑掉绛红。
临河街窄,铺牌、花摊、吃食摊本就颜色不少,灯再压得太重,夜里一眼望过去只剩下满街红光。他最后留下浅杏和竹青,将两张纸分别覆在灯架上,站远些看了一遍。
沈雁回也往后退了两步。
“竹青点起来可能偏暗。”
“所以不全挂竹青。”
晏知闲把两张纸交换了位置,“铺面多的地方用浅杏,河边和书铺附近用竹青。交错着挂。”
何荣顺着图上的灯位一处一处对,很快在旁边记下。
沈雁回又看了那只木框灯一眼。
“这样可以。”
晏知闲转头。
“沈大人今日竟然没让我选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也能用。”
“我就知道。”
“但这一种好看些。”
晏知闲原本已经伸手去卷灯纸,动作停了一下。
沈雁回却已经低下头,重新去看图上的灯位,仿佛刚才只是在比较三只灯,没有什么值得多说。
晏知闲看了他两息,唇角慢慢弯起来。
“沈大人也会嫌东西不好看了。”
沈雁回抬眼。
“这里是街上。”
“街上就得好看?”
“有人来看。”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
晏知闲笑了一声,把浅杏色灯纸重新压平。
“行。至少比你家门背后的铁钩有进步。”
沈雁回显然还记得前几日杂货铺那只六倍价钱的铜扣,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门背后没人看。”
一句话便把道理又说圆了。
何荣正好让伙计过来搬灯,听了也只低头忙自己的事。
晏知闲没再争。
两只定下的样灯先挂到街中试位置。
今日他来得比约好的时辰早。
何荣到时,他已经在温记门口坐了一阵,那本《南游杂记》摊在手里,书页停在同一处许久。等街北那道青色身影走过赵记门前,他才把书合起来,随手塞进袖中。
如今正事铺开,他倒没再碰那本书。
晚市试行一段时日以后,固定灯位一共留下十一处。
七处可以借铺面外墙。
另外四处得单独立杆。
秋雨之后,南口其中一处地面松过,原先打下的浅坑虽已经晒干,边沿仍能用鞋尖踢出碎土。木匠说重新夯实也能用,只是以后再逢连日大雨,难保不会松第二次。
三个人从温记一路往南。
何荣拿图走在前面。
晏知闲边走边看那几处已经临时挂上的旧灯。白日里瞧不出明暗,只能看位置和高低。有两盏压得太低,夜里摊主一支长竹竿便能碰上;还有一处挂在赵记门牌上方,灯影若太近,反倒把字压得看不清。
沈雁回很少评价颜色,却对这些位置一眼便能看出问题。
哪处靠行车道太近,哪处换油时得搭梯,哪一根旧木杆已经有裂纹,他看过便让何荣记下来。
走到中央空地,伙计已经把两只新灯挂起。
一盏浅杏。
一盏竹青。
晏知闲站在街中退了几步,正想把两盏灯放在同一个角度看,身后忽然传来沈雁回的声音。
“别退。”
他脚下一停。
回头才发现身后堆着陈二刚搬出来的三只竹筐,最高一只正好到他膝弯。再退半步,他大概真会坐进去。
陈二也看见了,连忙从铺里出来,把筐往墙边拖。
晏知闲侧身让路,再回头时,沈雁回已经拿过何荣递来的木尺,走向下一处。
没有多说什么。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鞋后跟,自己笑了笑,也跟过去。
南口的旧坑果然不能留。
沈雁回蹲下去,用尺尾压了一下边缘。土层外干内软,一用力便陷进去一小截。
何荣原本准备让木匠把坑再挖深些,底下填碎石重新夯。
晏知闲沿着墙边慢慢走了几步。
不远处有一段旧石基。
位置比原定灯位向北错了近两丈,却稳得多,也不会挡卖糖糕的车。
他站到墙角回头看。
若把独立灯杆移到这里,南口中间会空出一小段暗处。
“福顺侧墙再添一盏小壁灯。”
何荣很快明白。
大灯挪到石基,小灯补中间。
比重新挖坑便宜,换油也方便。
沈雁回起身走过去,将旧墙脚看了一遍,又用木尺确认石基宽度。
“可以。”
何荣在图上改线。
原本十一盏灯,也就这么变成了十二盏。
事情解决得比预想快。
继续往北时,赵记有人找何荣。
是约好今日来补下一季租契的商户,提前到了半个时辰。日常租契归何荣管,他不可能让人一直等在铺里,便把剩下的图交给晏知闲,只剩福顺北墙和温记斜对面两处。
“东家先替我看看。我办完便回来。”
晏知闲接过图。
“去吧。”
剩下两处不难。
何荣一走,街上反倒安静了一些。
正是午后,晚市还没开始摆,赵记门口有人挑香,温记外坐着两个翻旧书的学生,福顺也只有三桌客。
晏知闲拿着图,沈雁回拿着木尺,两个人先到福顺北墙。
图上标的地方看着足够,真正站到街边,却发现墙下有一块略高的旧石。若直接打底座,灯杆会比旁边斜半寸。
木匠不在,只能先量。
沈雁回把尺的一端递给晏知闲。
两个人一人执一头。
晏知闲平日看铺契、看尺寸不少,真正拿这种长尺却不多。第一下没留意,将刻度拿反了,自己还往前多走了半步。
沈雁回看见,只把自己那端翻过来。
木尺重新落平。
晏知闲也很快发现。
“拿反了。”
“嗯。”
“沈大人不给我留点面子?”
沈雁回看他一眼。
“已经翻过来了。”
晏知闲没忍住笑。
他重新扶稳尺尾,等沈雁回把长度记下。
这种小错实在没什么。
可木尺收起来以后,晏知闲站在原地多停了一会儿。
十七岁刚接万通那几年,他也拿反过账册,算错过利钱。有人不敢提醒,有人等着看笑话,孟十七通常直接把账本翻回来,再让他从头看一次。
沈雁回方才也是这样。
看见。
改了。
便过去。
街边正好有人推车,车轱辘碾过石缝,把这一点停顿也带了过去。
最后一处灯位更简单。
旧墙牢。
高度也合适。
何荣还没回来,两个人手里的事情已经做完。
晏知闲本该把图卷起来。
他却站在温记斜对面的檐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处未来要挂灯的位置。
日头还高。
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沈雁回把木尺靠在墙边,问他:“晚上还来看?”
“当然。”
晏知闲收回目光,“花了钱,总得看看点起来什么样。”
沈雁回点头。
“我晚些若有空也来。”
晏知闲把图慢慢卷好。
“槐桥不忙了?”
“桥南差不多。北面三阶今日送石,我得回署里签料单。”
又是槐桥。
晏知闲想起前几日在茶棚里远远见过的那一回。
那日沈雁回一直在桥下,他坐到茶凉,最后也没过去。
“你们下面那几根木桩换了?”
沈雁回看向他。
“换了两根。”
“那日挖出来那块也是?”
“那块下面是旧护坡。”
说到工程上的事,他自然比平日话多些。槐桥南侧的旧石阶为什么会往下陷,桥底原先埋的木桩怎么烂,哪几块石其实不用全换,都能说得很清楚。
两个人沿街慢慢往河边走。
没有特意定方向。
只是站在同一处说话,脚下便跟着往前挪。
河风吹过来,温记檐下悬着的小木牌轻轻碰墙。
晏知闲听了一阵,忽然问:“你那天在桥下待了多久?”
“哪天?”
“我去北城那日。”
沈雁回停了停。
显然记起来了。
“到申时。”
晏知闲算了一下。
自己走的时候还不到午后。
“我若那日真过去叫你,你有空?”
沈雁回看着他。
“有。”
“你不是一直在下面?”
“上来喝过水。”
“……”
原来还有空喝水。
晏知闲想到自己隔着街坐的那一盏茶,忽然觉得当时真是白等了半天。
沈雁回已经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以后叫我便是。”
这次没有什么“忙不忙”的前提。
晏知闲手里的图在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
两个人走到河栏边。
前几日秋雨留下的水痕已经退下去不少,石阶边还能看见一点深色。
晏知闲靠着栏杆,本来还想问沈雁回今日午后是否都在署里,沈雁回却先看了眼天色。
“我得走了。”
晏知闲也抬头。
离申时还早。
“现在?”
“石料午后到。”
方才还显得空闲的半日,一下便有了尽头。
晏知闲把何荣的图卷紧些。
“那去吧。”
沈雁回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灯晚上什么时候点?”
“酉时前后。”
“若料单办得快,我再过来。”
晏知闲点头。
“行。”
沈雁回往街北去了。
何荣恰好从赵记出来,远远冲晏知闲招了下手。
晏知闲没有站在河边多待,直接把刚才量过的两处位置说给他听,又把福顺北墙那块旧石标出来。
何荣一边听,一边重新在图上记。
中途温掌柜还出来问,新灯以后会不会照得书铺门口太亮。
晏知闲让他晚上自己看。
“真亮得睡不着,我替你把那盏吹了。”
温掌柜看他。
“我又不住铺里。”
“那你担心什么?”
温掌柜想了想。
觉得也是。
回去了。
临河街的事处理完,郭小满又从万通跑来。
姚老板新接的酒坊已经把第一批旧坛搬进去,抵押清单上原先只写了窖和旧铺,如今多了一批器具,要不要补进去,孟十七让他回来自己看。
晏知闲只得先回万通。
这一忙便到了酉时。
等他再坐车到临河街,天色已经暗下来一层。
第一盏浅杏色的样灯正好点起。
灯纸薄,光透出来时比白日暖许多。
再往北,竹青那盏也亮了,只是颜色一深,下面铺面的字便显得稍暗。
何荣站在中央空地,正让人把灯绳往上调。
晏知闲下车以后,从南口一直走到北口。
每一处都停。
南墙新增的小壁灯比预想中合适。虽然小,却正好把原本空出来的两丈补住,也不压福顺的招牌。
竹青的确要再薄一层纸。
浅杏留着。
温记对面那处高度也合适。
事情一件一件定下来。
街上的人渐渐多。
陶九娘开了锅,卖糖糕的刘伯把那只修好的兔子灯重新挂出来,陈二在墙边摆了三只新竹篮。福顺门外坐了两桌喝酒的人,豆腐饭仍旧卖得最快。
晏知闲看完第三遍灯,站在北口往街里望。
京市署的人没来。
沈雁回也没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何荣手里的图。
“竹青纸明日换薄一些。”
何荣记下。
“其他不动?”
“先不动。”
说完,他又往街口看了一眼。
来的是两个刚下工的木匠。
不是沈雁回。
福顺那边正好腾出一张桌。
晏知闲进去要了碗豆腐饭。
郑老板如今已经不再追着问六文贵不贵,只让伙计多添了两勺肉末。晏知闲吃到一半,外头有人同何荣说话。
声音隔着店里的客人,听不清完整句子。
晏知闲的筷子停了一下。
下一刻,沈雁回从门外走过。
官袍已经换过,手里还拿着一只装文书的窄木匣。
晏知闲抬头。
沈雁回也正好看进来。
两个人隔着半扇开着的门对上视线。
晏知闲唇角先扬起来。
“回来了?”
“石料晚了。”
沈雁回站到门边,往外看了一遍新灯。
“都点了?”
“点了四盏样灯。竹青太暗,明日换纸。”
沈雁回进来两步,显然还没吃饭。
晏知闲看见以后,直接叫住刚从后厨出来的伙计。
“再来一碗豆腐饭。”
沈雁回刚要说话。
晏知闲已经把桌对面那只空碗挪开。
“六文。沈大人自己付。”
沈雁回看了他一眼,最终坐下。
第二碗饭很快端来。
晏知闲原本只剩下小半碗。
吃着吃着,却慢了下来。
沈雁回吃饭一向不急,也不拖。桌上的腌萝卜摆在两人中间,谁顺手便夹一块。福顺里人多,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反倒比在街边站着更安静。
外头浅杏色的灯被风吹得轻轻晃。
晏知闲隔着窗看了一眼。
“刚才站在北口看,倒比白日像样。”
沈雁回也往外看。
“竹青换薄以后会好一些。”
“沈大人现在真会看灯了。”
“看得见。”
晏知闲笑着低头继续吃。
饭后,两个人重新把整条街走了一遍。
白日量过的位置到了夜里终于有了实样。
浅杏灯落在福顺、赵记这类人声较多的铺面旁边,确实暖;竹青若稍薄一些,放到书铺和河边不会太暗,也不至于满街一个颜色。
走到南口时,沈雁回停在那只新增的小壁灯下。
墙边没有立杆。
过路的人也不必绕。
“这里留得很好。”
晏知闲站在旁边。
“白日可是我先说挪的。”
“嗯。”
“就一个嗯?”
沈雁回转头看他。
“你想听什么?”
晏知闲本来只是顺嘴一逗,真让他问,反倒没准备。
片刻后,他用扇柄点了一下墙上那盏灯。
“至少多夸两个字。”
沈雁回又看了一遍。
“确实很好。”
晏知闲笑了。
这回没再得寸进尺。
何荣跟在后面,把最后几个位置记进图里。明日开始,木匠就能按样正式做十二盏。
走完整条街,今日的事情便算完了。
沈雁回往京市署方向。
晏知闲的车停在另一边。
没有谁再顺路。
晏知闲上车以后,外头的灯火从帘缝里一盏一盏退过去。
锦云庄那件改好的新袍还等着他明日去试。
他靠在车壁上,想起今日从午后到现在这一圈灯,忽然觉得晚一天也不碍什么。
浅杏色的灯影从帘上晃了一下。
很快又落到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