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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临河街
临河街的泥,比晏知闲昨夜想的还深。
马车在街口停下时,前头正有一辆运木料的板车过去。车轮压进青石缝,赶车人一提缰绳,泥水便从轮边漫了出来。
晏知闲掀着车帘看了一会儿。
郭小满已经跳下去,等了半晌没见人,回头仰起脸。
“东家?”
“嗯。”
“到了。”
“我看见了。”
郭小满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扫。
昨日才上脚的鹿皮靴。
他没多问,转身便跑。
“回来。”
“马上!”
不多时,人从旁边工匠那里借了块窄木板回来,横在车辕前。
晏知闲看了看他。
“越来越懂事了。”
郭小满笑得十分殷勤。
“东家教得好。”
晏知闲懒得理他,提起衣摆踩上去。
前两步尚且稳当,到第三步时,木板一头忽然陷进泥里。
晏知闲索性迈了下去。
靴边立刻沾上一圈深色。
郭小满站在旁边没敢出声。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
“记着。”
“什么?”
“明日换鞋。”
郭小满立刻点头。
街里有人朝这边走来。
一身京市署青色官服,腰间佩着官署木牌,身量颀长。两个工匠抬着木梁从他面前经过,他侧身让开,继续朝街口走。
等人近了,晏知闲收起扇子。
昨日交接帖上写得清楚。
京市署主事沈雁回,正六品,临河街此次修整、街面调整与旧商户安置都由他承办。
本人比帖子上那三个字容易记些。
眉目端正,鼻梁直,眼尾平,瞧着并不冷厉,只是安静。官服穿得齐整,从袖口到衣摆都找不出半点乱处。
晏知闲先抬手见礼。
“万通晏知闲,见过沈大人。今日来迟,是晏某失礼。”
沈雁回回礼。
“晏东家不必多礼。”
“大人到了多久?”
“不到两刻。”
晏知闲点了点头。
“还是让大人久等了。”
沈雁回道:“今日先将街面过一遍。几处旧铺还有问题,正好一并定下来。”
“有劳大人。”
两人往街里走。
临河街一侧临河,一侧连着铺面。
真正走进去,比从街口看着更旧。
十间铺子里大约有一半落了锁。门板被日头晒得发白,旧招牌风吹雨打多年,字迹也淡。靠河的护栏缺了两截,路边刚挖开排水沟,昨夜的积水正顺着沟往低处流。
留下来的几户倒都开着门。
修伞的,卖杂货的,一间旧茶铺,街尾还有家面馆。
沈雁回一路只说该说的。
河栏和排水由京市署负责,铺子内部如何改由万通自行安排;日后若要搭棚、设台,或者长期占用街面,再送图到京市署。
晏知闲边走边问了几处。
事情落到谁头上,修缮影响商户时找谁,若铺面与公共街面同时要动又由哪边先接手。
沈雁回一一答了。
走到中段时,前头忽然吵起来。
一家修伞铺门口横着木梯。
几个工匠站在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堵着门,手里还攥着没削完的竹伞骨。
“我说了不拆。”
领工的汉子已经解释得满头是汗。
“陈叔,不是拆铺子,就换这一截旧檐。里面横木都烂了,再下一场大雨——”
“用了二十多年都没掉下来。”
老人半步不让。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也站在门边,另一侧茶铺里还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沈雁回走过去。
“陈老板。”
老人认出他,脸色稍缓。
“大人昨日说的是修街。如今一来就要动我的铺子,我总得知道后头还有什么。”
“屋檐昨日验过。”
沈雁回让小吏将册页拿来。
“右侧两根横木腐损。今日卸旧木,明日换梁。铺门不封,招牌不动。”
陈老板听完仍没让开。
“屋檐换了,后头呢?”
“还有哪里坏了?”
老人顿了一下,才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往街上看了眼。
“临河街如今交给万通,等街修漂亮了,我们这些旧铺是不是也该走了?”
旁边几家都没出声。
杂货铺老板却悄悄往这边近了一步。
沈雁回没有替万通回答。
晏知闲便走了过去。
陈老板显然已经猜到他的身份,拱了拱手。
“晏东家。”
“陈老板。”
“陈记的租契还有五年。”
“旧契照旧。”
晏知闲答得很快。
旁边杂货铺老板忍不住问:“五年以后呢?”
“到时候再谈。”
“若到时候街起来了,租钱涨得我们做不起呢?”
晏知闲看过去。
“街还没起来。”
对方一怔。
“我这不是先问问么。”
“问当然可以。”
晏知闲也没为难他。
“只是临河街现在空铺比开门的还多,我若今日便忙着算五年后的租钱,孟十七知道了得先问我今年的钱从哪里挣。”
杂货铺老板听笑了。
陈老板没笑。
晏知闲往修伞铺里看了一眼。
门脸窄,墙上挂着十几把油纸伞,里头还有个年轻伙计坐在小桌前削竹条。
“陈记开多久了?”
“二十三年。”
“这些年一直能做?”
“靠老客,还过得去。”
“那就继续做。”
陈老板看着他。
晏知闲道:“临河街要做起来,总得有人做生意。你在这里卖了二十三年伞,我先把你赶出去,再从外头找个卖伞的回来,何必?”
旁边几人的神色松了一点。
陈老板却仍守着门。
晏知闲抬头看了眼屋檐。
一截木头已经发黑,檐角还挂着昨夜没干的雨水。
“不过这个得修。”
老人皱眉。
“我爹在的时候就是这屋檐。”
“横梁也是那时候的?”
“是。”
“那正好。”
陈老板一愣。
“什么正好?”
“正好换新的。”
老人脸色又要沉。
晏知闲先笑了笑。
“招牌给你留着,门也不封。真把客人砸了,以后谁来替你买伞?”
陈老板没答。
过了一阵,他转头问沈雁回:“几日?”
“两日。”
“白天还能做生意?”
“能。”
“灰落进铺里呢?”
“工匠会遮布。”
“若碰坏我的东西?”
“工方照价赔。”
老人又问了两句。
沈雁回都答得清楚。
到了最后,陈老板终于从门口让开。
“招牌不能碰。”
“好。”
工匠重新把梯子架了起来。
刚抬上去,老人又想起什么。
“那边那口木柜也不能挪,腿松了,挪一次就晃。”
领工的人回头看了眼位置。
沈雁回道:“梯脚往左挪半尺。”
工匠照着移了移。
正好避开木柜。
陈老板这才进了铺子。
晏知闲在旁边看完,才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道:“方才若直接叫人拆,大约更快。”
沈雁回答:“陈老板明日还在这里。”
晏知闲侧过脸。
沈雁回已经继续往前走。
晏知闲跟上去,片刻后笑了一下。
“是这个道理。”
后面几家商户已经听见了陈记门口的话。
两人往前走时,不时有人出来问一句什么时候修到自家铺前,旧契是不是真照旧走。
沈雁回留下两名小吏去解释施工安排。
晏知闲没插手。
官署的事归官署。
万通的事归万通。
他一向不喜欢把两边揉成一团。
到了街中央,地方忽然宽起来。
这里原先是附近散摊聚集的空地。
棚子已经拆了,只剩十几个石墩,地上用白灰画出两排整齐的摊位。
一眼望去,挨得很密。
沈雁回让人把街面图铺在路边旧桌上。
“这里原定十六处固定摊位。”
晏知闲没马上低头看图。
他先走进那片空地。
前后都是铺面,靠河一侧只留出一道不宽的路。等十六个摊位全部搭起来,再加上客人、挑担、送货的车,这里大约一天能堵三回。
他走回来。
“太多了。”
书吏问:“晏东家想减多少?”
晏知闲在图上点了一排。
“这一排都不要。”
书吏低头数了一遍。
“七处?”
“嗯。”
“原图已经登记过,若改,还得重报。”
晏知闲看向沈雁回。
“沈大人,可以改吗?”
“可以。”
“那便劳烦。”
沈雁回却没取笔。
“为何要去这一排?”
晏知闲拿扇柄在图上划了个圈。
“两边铺子都要做生意,中间再塞满摊,人来了只能往前走。”
书吏道:“少七处,便少七份租。”
“人若不肯停,十六份租也未必收得到。”
晏知闲抬眼看向空地。
“这里总要留个能喘气的地方。夏天摆桌,冬天挂灯,赶上节庆搭个台子,也比临时清摊方便。”
书吏问:“万通已经定了以后做什么?”
“没有。”
“那这地方……”
“先空着。”
晏知闲道:“今日没想到做什么,不代表明日也想不到。”
沈雁回看了一遍图。
“确定去七处?”
“确定。”
这才取了笔。
七个原本画好的方格被依次划掉。
晏知闲站在旁边,等最后一格划完,又点了点中央剩下的一处。
“这个也去。”
沈雁回抬眼。
“这一处去掉,中间便全空了。”
“正好。”
“之后若想加回来,要重新报。”
“知道。”
沈雁回把最后一格也划去。
书吏拿着新图离开,去叫工匠重新放线。
晏知闲还站在桌边。
“我原以为这张图已经定了,要改还得费些工夫。”
沈雁回将笔搁回去。
“理由说得通,便能改。”
晏知闲看了看新图。
“那是我占理,不是沈大人通融。”
“嗯。”
晏知闲抬眼。
沈雁回神色如常。
过了一会儿,晏知闲笑道:“明白了。”
沈雁回只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工匠开始拔原先钉好的木桩。
一根接一根。
原本挤满标记的空地渐渐露出来。
两人继续往前。
中后段有一间空了几个月的旧布庄。
铺面不算大,后头却连着个院子,侧边还有一条窄巷,可以直接通到河边。
晏知闲进去转了一圈。
柜台已经搬空,只剩墙边几排钉眼。后院昨夜积了些水,靠河那面倒很通风。
“这间有人定了?”
“没有。”
沈雁回答。
“后院漏过雨,要先修。”
晏知闲又看了一圈。
“修好以后先给万通留着。”
“有安排?”
“有个做香料的。”
赵老板那尊掉了金皮的佛又从脑子里闪过去。
晏知闲伸手试了试后窗。
还能推开。
“原来的地方没什么人了,挪过来兴许还能做。”
沈雁回让小吏把铺号记下来。
“正式进铺前,把原契和经营类目送到京市署核一下。”
“回头让人送。”
晏知闲没当场把铺子定死。
出了门只让郭小满明日把赵老板叫过来看。
“他若不喜欢呢?”郭小满问。
“那再找。”
“东家都替他看好了。”
“我看好有什么用?”
晏知闲拿扇柄敲了他一下。
“铺子又不是我替他守。”
郭小满揉着胳膊退开了。
后头几间铺子,晏知闲没再定。
有一处门脸很宽,位置也好,他站在外头看了半晌,最后仍让人先空着。
临河还有栋两层旧楼,木窗半坏,二楼一角漏了雨。
郭小满抬头看得眼睛发亮。
“东家,这里以后做酒楼?”
“为什么一定是酒楼?”
“地方大啊。”
“地方大也可以先空着。”
郭小满显然无法理解花钱接下一条街以后为什么还要把好铺子空在那里。
晏知闲却已经走了。
沈雁回没有催问那些铺子的用途。
一直到午时,真正定下来的事情也不过几件。
旧商户的旧契照常。
中央少八处固定摊位。
旧布庄修好后暂时留给万通。
其余照旧。
日头渐高,工匠陆续停下吃饭。
街上的敲打声一下少了许多。
沈雁回合上手里的册页。
“今日先到这里。”
晏知闲也停下。
“剩下铺面,万通定下后送一份单子到京市署。若涉及外墙、街面和临河位置,再一道核看。”
“好。”
晏知闲看了一眼天色。
已经过了正午。
“沈大人陪着走了一上午,今日辛苦。”
“职责所在。”
“虽说是大人的职责,饭总不能也算在官署头上。”
沈雁回看向他。
晏知闲笑道:“前头有家酒楼。大人若没有急事,晏某做东,请大人吃顿便饭。”
沈雁回答:“多谢晏东家。下午还要回署里,今日便不去了。”
晏知闲没有再劝。
“那便改日。大人慢走。”
沈雁回还礼。
“告辞。”
带着两名小吏往街外另一头去了。
郭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晏知闲身边。
等人走远,他才问:“东家,那咱们去酒楼?”
“不去。”
“啊?”
“走两条街,不累?”
郭小满看了看他,又看看街尾。
“那吃什么?”
晏知闲朝那间旧面铺抬了抬下巴。
“那里。”
郭小满跟着往前。
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
“东家,你方才请沈大人怎么就去酒楼?”
“请人吃饭当然去酒楼。”
“咱们自己呢?”
“能填肚子就行。”
郭小满看了他一眼。
晏知闲回头。
“怎么?”
“没什么。”
“那就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面铺不大。
六七张旧桌摆得倒还齐整。
老板正在后头切牛肉,看见生客便招呼他们自己坐。
晏知闲挑了靠窗的位置。
凳面有一点浮灰。
他取出帕子擦了两下才坐。
郭小满已经一屁股坐到对面。
老板过来问吃什么。
晏知闲扫了一眼墙上的木牌。
“什么卖得最好?”
“牛肉面。”
“那便两碗。”
郭小满赶紧道:“我的大碗。”
老板应声去了后厨。
没多久,两碗面端上来。
清汤,牛肉,葱花。
晏知闲吃了一口。
比门脸看着强。
郭小满已经开始埋头捞肉。
“东家,这个好吃。”
“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
郭小满赶紧闭嘴。
老板正在收隔壁桌的碗,听见他们说味道不错,笑了一声。
“我这铺子旧归旧,面还是有人认的。京市署那位沈大人偶尔过午了,也来这里吃。”
晏知闲抬了下眼。
“沈大人?”
“是啊。署里离得不远。”
老板也没多说,端着碗去了后头。
晏知闲低头继续吃面。
郭小满却来了兴趣。
“难怪沈大人方才不跟咱们吃饭,没准又来这里。”
“人家说了回署里。”
“也可能回去以后再来。”
晏知闲抬眼。
郭小满立刻低头吃面。
“我就随便说说。”
窗外正好能看见街中央。
重新改过的白线已经画好。
拔出来的木桩堆在一旁,中间留出了大片空地。
眼下什么都没有。
不远处还有一筐没搬完的碎石。
郭小满吃到一半也往外看。
“东家。”
“嗯。”
“那里以后真要搭戏台?”
“不一定。”
“挂灯呢?”
“不一定。”
“那到底拿来做什么?”
“不知道。”
郭小满终于抬起头。
“你不知道就先少八个摊位?”
“少都少了。”
“孟掌柜知道么?”
晏知闲的筷子停了一下。
郭小满一看他的脸,便知道答案了。
“还不知道?”
“下午回去就知道了。”
郭小满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动。
晏知闲夹起一块牛肉。
“你再笑,回去由你跟她说。”
郭小满立刻收住。
两个人吃完面出来,日头已经把街口的泥晒得发白。
修伞铺那截旧檐卸了一半。
陈老板坐在门里继续削伞骨,脚边堆着刚拆下来的旧木。
晏知闲经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晏东家。”
“怎么?”
“新梁明日能换上?”
晏知闲朝街里看。
负责这边的京市署小吏还没走。
“问他们。”
陈老板也顺着看过去。
“也是。”
晏知闲走出去几步,又听见背后老人叫了一声。
“方才忘了说。”
他回头。
陈老板扬了扬手里的竹伞骨。
“等铺子修好,送晏东家一把伞。”
“不欠我钱吧?”
老人愣了下。
随即笑骂:“一把伞能值几个钱!”
“那行。”
晏知闲应得痛快。
“挑把好看的。”
陈老板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到了街口,早上的那块木板还陷在泥里,只露着半截。
郭小满把马车赶过来。
晏知闲踩上车辕。
“回去先办两件事。”
“东家说。”
“把赵记的契找出来,下午叫赵老板过来。”
“好。”
“剩下几间空铺的旧账也拿给我。”
郭小满又应了一声。
晏知闲正要进车厢,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
郭小满已经猜到了。
“明日不拿鹿皮靴。”
晏知闲看他。
郭小满赶紧道:“记着呢。”
“算你有记性。”
帘子落下来。
马车起步时,晏知闲靠进软垫,闭了闭眼。
昨夜睡得晚,今日又起得早,这会儿总算有了点困意。
车过街口时,他又想起方才桌边那句话。
理由说得通,便能改。
晏知闲把扇子往身旁一放,很快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