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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晏东家的生辰 第一章晏东 ...

  •   第一章晏东家的生辰

      万通典契行还没正式开门,前堂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今日八月十七,是万通东家晏知闲二十八岁生辰。

      天才亮不久,门外便陆续停了车。茶饼、绸缎、酒坛、玉器一样样往里送,平日靠墙摆得齐整的两张长凳也被搬开,专门腾地方堆寿礼。

      几个来得早的掌柜暂时无事,围着一壶茶坐下。话头不知怎么一转,便说到了晏知闲去年买的那匹照夜白。

      “八百两买的,听说才骑三回就送人了?”

      有人问是不是马不好。

      许掌柜磕开一颗瓜子,慢悠悠道:“好得很。晏东家嫌颠。”

      桌边静了一瞬。

      很快便有人笑起来:“送折春台去了?”

      “柳折枝现在天天骑。”

      柳折枝是个男人,也是折春台的老板。早些年亲自登台,如今唱得少了,京中认得他的人却只多不少。

      他和晏知闲认识很多年。

      晏知闲今日去折春台喝酒,柳折枝明日便能进万通后院吃饭,两个人来往从来不避人。去年那匹八百两的照夜白又直接送进折春台,京中原本就没断过的闲话自然更多了几轮。

      有人摇头,说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许掌柜却不以为意。

      “锦云庄老板巴不得他日日这么花。”

      这话也不是没来由。

      去年锦云庄新到一匹孔雀蓝的料子,晏知闲看着喜欢,整匹买了。裁完衣裳还剩下一截,旁人怎么也能留着做条腰封、几个荷包,他嫌麻烦,转头便叫人给马车换了帘子。

      那几日他的马车从东市过一趟,半条街的人都知道晏东家新裁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粮行老板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旧事,转头问许掌柜:“你去年不是还说,以后再也不进万通的门?”

      许掌柜嗑瓜子的手一顿。

      去年粮价压着,他一时周转不开,到万通求过一次宽限。出门时心里不痛快,确实在人家门口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谁知道还真有人替他记到了今年。

      他把瓜子壳往碟里一扔。

      “我说什么,晏知闲自己都没计较,你倒记得清楚。”

      桌边笑了一阵,这事也就过去了。

      只有最边上的赵老板一直没怎么插话。

      他来得早,面前那杯茶却只动过一口,脚边还摆着尊蒙了红绸的佛像,足有半人高。

      赵记香料铺这两年生意不大好。

      都是做买卖的,消息很难真正瞒住。偏偏赵老板今日带来的寿礼看着格外气派,许掌柜朝那边扫过两次,到底没当众问。

      两个伙计恰在这时抬着酒坛进来。

      前头那人跨门槛时脚下一滑,肩上的木杠往旁边一偏,正碰到那尊佛。

      赵老板脸色骤然一变,赶紧伸手。

      佛像没倒,只在桌角蹭了一下。

      盖在上面的红绸滑下来,一小片金色东西跟着落到了地上。

      缺口下面露出的却不是金。

      是铜。

      前堂霎时安静了一瞬。

      赵老板飞快把红绸重新盖回去,连耳根都红了。

      在座几人也算厚道,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忽然对瓜子来了兴趣,谁都没开口。

      郭小满正好从后堂出来。

      十八岁的少年刚窜过个子,眉眼间还留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怀里抱着今日宴席要用的红帖,走路总比旁人快些。

      到了这里,他却难得停了一下。

      视线从地上那片掉下来的金皮扫到赵老板脸上,什么也没问,只弯腰替人把快滑下来的红绸重新理好。

      赵老板低声道了句谢。

      郭小满摆摆手,抱着东西走了。

      许掌柜端起茶,没忍住呛了一声。

      赵老板立刻看过去。

      许掌柜面不改色:“茶烫。”

      那茶已经放了半天。

      后堂恰在此时传来一句:“前头怎么了?”

      郭小满回身喊:“寿礼碰了一下,没碎。”

      里面只应了一声:“没碎就行。”

      又过了一会儿,后堂的帘子才被人挑开。

      前堂众人纷纷抬眼。

      晏知闲今日穿了一身绛红。

      这颜色极挑人,落在他身上却刚好。

      他身量高,肩背舒展,腰间束得利落。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眼尾略略上挑,并不是多柔和的长相。

      偏偏神情总带着几分懒散。

      一笑起来,原本利落的眉眼便跟着松下来,自然而然添出些风流意味。

      这样一张脸,再配上这样一身衣裳,进门时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晏知闲自己也从不怕人看。

      他手里还拎着另一条腰带,墨底,压着一圈细金边。

      走出帘子以后,他先低头看看腰间已经系好的那条,又把手里的往身前比了比。

      孟十七跟在后面。

      她三十六岁,衣裳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依旧抱着账册。她在万通待了快二十年,前堂后院的人见了她,说话都会自觉规矩一点。

      晏知闲回头问她:“这条真的不行?”

      孟十七只扫一眼,继续往前走。

      “太花。”

      晏知闲跟上半步,说今日毕竟是自己生辰,总该比平时多添点颜色。

      孟十七终于看他一眼。

      “东家平时已经够花了。”

      郭小满恰好抱着东西经过,低着头,肩膀已经有点抖。

      晏知闲转过去看他。

      郭小满立刻抿住嘴。

      晏知闲又把腰带放在自己身前看了两眼,到底还是扔进他怀里。

      郭小满下意识抱住,刚问是不是给自己的,晏知闲已经走远,只丢下一句“想得美”,让他随便收起来,今日别再拿到自己眼前。

      郭小满这才笑出了声。

      前堂众人陆续起身贺寿。

      晏知闲一路应过去。有人送砚,他打开看了两眼;有人送酒,他让伙计直接抬去后院,午后开了大家一起喝。

      熟一些的掌柜便多说两句,生疏些的见过礼也不冷落。

      走到赵老板面前,他的脚步才略停了停。

      红绸没把那处掉了金皮的地方完全遮严。

      赵老板大概早把解释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见他停下,立刻说这佛是底下人替自己挑的,他先前没仔细看。

      晏知闲已经伸手掀开红绸。

      佛像圆头圆脑,笑得十分富态。

      他看了片刻。

      “挺喜庆。”

      赵老板一怔,原本后半截解释也跟着卡住了。

      他忙说若是不喜欢,可以再换一尊。

      “不用。”

      晏知闲把红绸搭回去。

      “送都送来了,总不能叫它自己走回去。”

      旁边有人笑了。

      赵老板脸上的窘色也总算淡下去一些。

      晏知闲叫伙计来把佛抬进去,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交代:“别放窗边。”

      伙计愣了愣。

      “为什么?”

      “太阳一照,晃眼。”

      这回连赵老板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客人陆续去了后院。

      赵老板却仍留在原处。

      晏知闲已经走出几步,回头见他还站着,也没当着旁人的面追问,只朝侧间抬了抬下巴。

      “进去说。”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顿时远了许多。

      赵老板从袖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捏在手里半晌,没递。

      晏知闲靠着桌沿看他。

      “生意不好?”

      赵老板苦笑。

      赵记香料铺在城南开了七年。前几年周围还有不少商铺,这两年人却陆续往新街走,旁边几家店一间接一间关,到如今连最后一家绸庄也搬了。

      他硬撑到现在,欠万通的钱也已经快到日子。

      今日真正想求的,是再缓一阵。

      晏知闲听完,先问的却不是他什么时候能还,而是隔壁绸庄什么时候走的。

      得知人上个月已经搬走,他拿了只橘子,随手在掌心转了两下。

      “那你还在那里守什么?”

      赵老板叹了口气。

      不守,又能去哪儿。

      晏知闲低头剥开橘皮。

      “临河街。”

      赵老板没听明白。

      “今日京市署会来消息。”晏知闲慢慢撕着橘络,“临河街若真给了万通,你搬过去。”

      赵老板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才确认,真的是给赵记留地方。

      可他还欠着万通的银子。

      晏知闲已经掰下一瓣橘子送进口中。

      下一刻,眉头便皱起来。

      酸得厉害。

      他把剩下的大半放回桌上,才重新抬眼。

      “你铺子都没了,拿什么还我?”

      赵老板没有立刻说话。

      来以前,他想过晏知闲愿意宽几日,也想过万通照规矩一天不给拖。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把手里那张原本准备递出去的纸慢慢收回袖中,随后郑重拱手。

      “多谢晏东家。”

      晏知闲见他忽然这么正式,反倒往后让了一点。

      “先别谢,临河街还不一定是我的。”

      赵老板没放下手,只说若真能搬过去,一定把生意重新做起来。欠万通的银子,也绝不会赖。

      晏知闲听完点了点头。

      “银子当然得还。”

      赵老板终于笑了。

      晏知闲也跟着松了口气。

      “今日我过生辰,再说下去,真成讨债宴了。”

      赵老板这才直起身。

      走到门边,他却又停了一下。

      沉默片刻,回头承认那尊佛并不是底下人挑的。

      是他自己买的。

      手头实在紧,真金的买不起,空着手来又觉得不像样。铺里的伙计原本劝他别买,说这种东西早晚会被看出来。

      他还是买了。

      因为远看挺像。

      晏知闲听完,半晌没忍住笑。

      “下回别买。”

      赵老板也跟着笑起来。

      晏知闲让他以后送自己铺子里的香便好,挑个好闻的。

      赵老板答应下来,这回总算真的走了。

      侧间重新安静。

      晏知闲低头看见桌上那只酸得要命的橘子。

      正巧郭小满从门口经过。

      他伸手便扔了过去。

      “给你。”

      郭小满接得飞快,还没高兴多久,一瓣橘子进嘴,整张脸便皱了起来。

      “东家!”

      晏知闲早已经走远。

      后院快要开席。

      折春台来了半个班子,昨夜搭好的戏台占去小半个院子,乐师正在调弦,伶人抱着衣箱来来往往,厨房那边也开始往外送菜。

      柳折枝站在戏台下面,正让人挪花。

      他三十三岁,身形比晏知闲略瘦,眉眼生得精致,却不显女气。常年和戏台打交道,举手投足都比旁人多几分讲究,一双眼尤其挑。

      晏知闲一走近便发现他动了自己的白山茶。

      “好好的花,挪什么?”

      柳折枝没解释,只让他往后退两步。

      晏知闲真退了。

      一身绛红,后头偏偏摆了一大片白山茶。

      确实不太搭。

      他看了一会儿,很快改口要换成红的。

      负责花木的伙计脸立刻苦了。

      孟十七正好从廊下经过,连脚步都没停。

      “不换。”

      晏知闲转过头。

      “昨日我没穿这身。”

      “昨日的花钱已经付了。”

      他试图商量少换几盆,孟十七仍旧不同意。

      最后花没换,只把那几盆白山茶往远处挪了些。

      柳折枝站在旁边看完全程,笑得肩膀直抖。

      晏知闲看着伙计搬花,神情倒坦然,只说今日人多,给孟掌柜留点面子。

      远处孟十七头也没回。

      “多谢东家。”

      “应该的。”

      柳折枝懒得再理他。

      孟十七忙完一圈回来,很快又问起他的早饭。

      晏知闲回答得十分自然,说吃过了。

      再问吃的什么,他才说是桂花糕。

      孟十七看着他。

      没等她继续,远处抱着礼盒经过的郭小满已经替人回答。

      “两块!”

      声音传了半个院子。

      晏知闲回头时,郭小满早跑了。

      不多时,一碗白粥便摆到了他面前。

      今日厨房明明有鱼、有烧鹅,还有炙羊肉。

      晏知闲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

      “我今日是不是寿星?”

      孟十七点头。

      他又指了指粥。

      孟十七什么也没说。

      晏知闲自己先想起昨晚酒喝到了子时。

      片刻之后,到底拉开椅子坐下。

      “行。”

      柳折枝恰好路过,看见这一幕,笑着问万通究竟谁才是东家。

      晏知闲端起碗,头也没抬。

      “反正不是你。”

      柳折枝正准备再笑两句,晏知闲已经慢悠悠提起他上个月跟万通借的钱。

      人转身便走了。

      晏知闲低头继续喝粥。

      没喝几口,前堂伙计快步进来,说京市署有人到了。

      晏知闲端着碗没动。

      先抬眼看孟十七。

      孟十七连头都没抬。

      “找你的。”

      晏知闲本想让她代去。

      孟十七只道:“临河街写的是东家的名字。”

      他坐了片刻,到底把剩下几口粥喝完,起身时顺手理了一下袖口。

      来的是京市署一名书吏和两名随从。

      并不是来见他谈什么大事,只是送临河街最后定下来的承接文书和明日的交接帖。

      事情很简单。

      临河街最终给了万通。

      裴家没拿到。

      书吏把话传完,又说明日辰时需要万通这边的人到临河街,与京市署负责此事的承办官一同看街、核铺面和几处要先修整的地方。

      晏知闲翻了两页文书。

      “必须我去?”

      书吏似乎早料到有人会问,只说第一次交接需要承接人本人到场,之后日常事务再由万通安排谁负责都行。

      晏知闲转头看了一眼孟十七。

      孟十七正在看另一份文书,根本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什么时候?”

      “辰时。”

      晏知闲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这么早?”

      书吏笑了笑,只说这是京市署定下的时辰,若万通这边没有别的事,明日照时辰过去便好。

      晏知闲没再为难人。

      只把文书递给孟十七,让她收着。

      书吏临走前留下那张交接帖。

      上面写着明日的时辰、地点,以及京市署负责此次交接的人。

      晏知闲只扫了一眼。

      沈雁回。

      三个字没在他脑子里停多久。

      倒是旁边那个“辰时”看得格外碍眼。

      等京市署的人走后,他问孟十七:“真得我去?”

      孟十七把文书翻到第二页。

      “刚才已经问过了。”

      “我再问你。”

      “要去。”

      晏知闲叹了口气。

      “生辰第二日就让我辰时出门,这临河街最好值这个价。”

      孟十七没理他。

      晏知闲也只是随口抱怨一句,很快便转身回了后院。

      戏已经开了。

      第一折唱到一半,寿星终于重新坐下,立即又有人来敬酒。

      厨房也把长寿面端了上来。

      只是大约煮得早了些,面已经有点坨。

      晏知闲用筷子挑了一下。

      没挑起来。

      “这什么时候煮的?”

      郭小满正蹲在旁边收礼单,闻言抬头,说京市署来人的时候就下锅了。

      晏知闲看看碗。

      原本想让人换一份。

      目光往孟十七那边一转,又自己停了。

      算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

      院里正热闹。

      柳折枝已经换了身衣裳准备上台,厨房不断往外送菜,迟来的客人仍陆续被领进后院。有人远远向晏知闲敬酒,他抬杯应了一下,又低头把面挑开。

      吃到一半,他才忽然想起明日那张帖子。

      “郭小满。”

      郭小满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晏知闲让他明早记得叫自己起来。

      这回郭小满抬头了。

      “什么时候?”

      晏知闲夹着那筷已经有些凉的面,停了一会儿。

      “辰时以前。”

      郭小满想了想。

      “那卯时?”

      晏知闲抬眼。

      郭小满抱起礼单便跑。

      晏知闲看了眼他的背影,没追。

      桌上的面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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