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988 年 ...
-
正月十六,清河县解放路东头,江家菜馆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江帆坚持要办十桌酒席,把菜馆和隔壁借来的门面都摆满了。桌椅是从村里借的,碗筷是挨家挨户凑的,红绸子是李晓晓裁的。
白雯坐在江家菜馆的阁楼上,穿着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她终究穿了粉色,外面罩着李晓晓做的红棉袄。头发梳成髻,插着一朵红绒花。
李晓晓帮她整理衣领:"白雯,紧张不?"
"不紧张。"白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色衬得她肤色更白,像一朵在雪地里开的木槿。
"真的?"
"真的。"白雯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像在做梦。"
"啥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轻声说,"从幼儿园到小学到高中到大学,我一直是老师,一直在读书。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读下去,一个人。没想到……"
"没想到嫁了个厨子?"李晓晓打趣。
"没想到,"白雯认真地说,"有人愿意等我读完所有的书。"
楼下传来喧哗声。江帆的声音最大:"来了来了!白叔来了!"
白建军今天穿了一身中山装,是江帆特意给他做的。他板着脸,但眼眶微红。他牵着白雯的手,从阁楼上下来,穿过人群,走到江帆面前。
"江帆。"
"白叔!"
"今天起,叫爹。"
江帆愣了一秒,然后大声喊:"爹!"
白建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别过脸,把白雯的手放在江帆手里:"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白建军……"
"爹!您放心!"江帆握紧白雯的手,"我要是对她不好,您把我炖了!"
满屋大笑。白雯也笑了,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江帆紧张得差点磕到白雯的额头,被李晓晓一把拽住:"轻点!你当是砸蒜呢?"
入席。十桌酒席,江帆亲自下厨。红烧肉、糖醋鱼、清蒸鸡、四喜丸子、烩面、卤肉……每一道菜都是他亲手做的。
周大勇端着盘子穿梭:"帆哥说了,今天大家吃好喝好!不够再添!"
白雯坐在主桌,面前摆着一碗特殊的汤——不是胡辣汤,是一碗清汤,里面漂着枸杞和红枣。江帆特意为她做的,怕她吃不惯辣的。
"你吃这个,"他凑过来,小声说,"不辣,补身子。"
白雯看着他。他的白衬衫上沾着油星,头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点乱,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也吃。"她说。
"我不饿,我看着你吃就饱了。"
"……江帆,这话不合理。看着我吃,你只会更饿。"
江帆:"……"
他忘了,白雯是个木头,听不懂情话。
但他不在乎。他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满堂宾客喊:"各位!我江帆今天娶媳妇了!我媳妇,白雯,是清河县最好的老师!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这个平时自恋爆棚的孔雀,此刻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我会对她好的!"他大喊,"一辈子!"
满屋掌声。白雯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枸杞,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酒过三巡,江帆醉了。
他本来酒量不错,但今天太高兴,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到散席时,他已经站不稳了,被周大勇和李晓晓架着,往阁楼上的新房走。
新房是江帆收拾出来的。原先的阁楼堆满了杂物,他花了半个月清理,刷白,糊上崭新的报纸。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是白建军准备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花——木槿,白雯最喜欢的。
江帆被扔到床上,还在嘟囔:"喝!再来一杯!"
"还喝!"李晓晓掐他一把,"你媳妇还在楼下呢!"
"媳妇……"江帆猛地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我媳妇呢?"
白雯正好推门进来。她脱下了红棉袄,只穿着粉色的确良衬衫,站在门口,像一幅画。
江帆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他挣扎着下床,走到她面前,腿一软,差点跪下。白雯扶住他。
"你喝多了。"
"没多。"江帆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白雯,我跟你说……我跟你说……"
"说什么?"
"我会让你过好。"江帆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发疼,"我江帆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漂亮话。但我有手艺,有力气,有……有一颗心。我把这颗心给你,你……你收着,中不?"
白雯看着他。他的脸通红,眼睛水润,像一头温顺的牛。
"中。"她说。
江帆笑了,然后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白雯扶着他,慢慢挪到床边,把他放平。她帮他脱掉皮鞋,解开中山装的扣子,盖上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他是个厨子,但傻人疼媳妇。"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傻子。"她轻声说,"汤熬得好,酒却不会喝。"
窗外,解放路传来零星的鞭炮声。1988年的春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