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8、第 8 章

　　1988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除夕。清河县下了两场雪，解放路两旁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子，像一排排透明的牙齿。
　　提亲那天，江帆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藏青色，四个兜，是李晓晓连夜赶制的。江德厚穿着最好的棉袄，手里提着四色礼：两包红糖，两包点心，两条大前门，两瓶赊店老酒。
　　江帆另外准备了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
　　"帆哥，你确定送粉色？"周大勇帮他搬礼时，忍不住问，"白老师平时穿蓝的、灰的，没见过穿粉的。"
　　"你懂啥？"江帆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粉色喜庆，衬她白净。她穿上，肯定好看。"
　　白家村的白家老宅，今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白建军把八仙桌擦了三遍，摆上瓜子、花生、糖果。李晓晓作为媒人，穿得红彤彤的，像个移动的红灯笼。
　　白雯从里屋出来，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李晓晓做的蓝布新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红头绳。她没化妆，但脸颊被屋里的煤火烤得微红。
　　江帆看见她，眼睛直了。
　　"白、白雯……"
　　"叫啥白雯！"李晓晓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叫名字！亲热！"
　　"……白雯。"江帆还是叫不出口别的。他把手里的红布包递过去，"给、给你的。"
　　白雯接过，打开，是粉色的确良衬衫。料子光滑，在煤火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谢谢。"她说，"但我不常穿粉色。"
　　江帆的心一沉。
　　白雯顿了顿，又说："不过，过年穿一次，也行。"
　　江帆的心又飞起来了。
　　提亲的过程很传统。江德厚不善言辞，只会说"中""好""听孩子的"。白建军端着架子，问江帆的收入、打算、以后怎么过日子。江帆一一回答，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最后，白建军看向白雯："雯啊，你咋说？"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她。白雯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件粉色衬衫。她想起这大半年的点点滴滴：门槛上的保温桶，雨夜自行车后座，幼儿园门口的白衬衫，还有他递字典时发抖的手。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不大会说话……但我能每天给你做早饭，能下雨天接你下班。"
　　她抬起头，看着江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中山装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发红。他的眼睛很亮，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中。"她说。
　　江帆差点跪下来。不是求婚的跪，是腿软的跪。
　　"中？！她说了中？！"他抓住李晓晓的胳膊，"她说了中！"
　　"听见了听见了！"李晓晓甩开他，"你轻点，我胳膊要断了！"
　　白建军咳嗽一声："既然雯雯愿意，那就定日子吧。正月十六，是个好日子。"
　　"正月十六！"江帆重复，像要把这个日子刻进骨头里，"正月十六！"
　　江德厚终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好，好。我回去杀猪，办酒席。"
　　"酒席八桌！"江帆脱口而出，"不，十桌！我要让全清河县都知道，我娶白雯！"
　　白雯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闹腾，但……
　　但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