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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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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秋天,清河县发生了一件大事:县城通了公交车。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客车,每天从老汽车站开到西关棉纺厂,票价两毛。人们挤在车站看新鲜,比过年还热闹。
但白雯没坐过。她依然骑自行车上下班,从白家村到县城,八里地,骑二十五分钟。
直到那个秋雨绵绵的傍晚。
白雯加班批改作业,出幼儿园门时,天已经擦黑了。秋雨淅淅沥沥,她没带雨具,蓝布褂子很快湿透了。她推着自行车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愁。
"白雯!"
江帆的声音从雨里传来。他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雨衣,后轮上绑着一块干净的塑料布。
"你……"白雯愣住了。
"李晓晓说你加班,我猜你没带伞。"江帆把雨衣递过去,"穿上,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
"你的车胎瘪了。"
白雯低头一看,果然,后轮软塌塌的。她明明早上才打的气。
"你……"她狐疑地看着江帆。
江帆眼神飘忽:"可能是钉子扎的。这解放路,钉子多。"
白雯没再追问。她穿上雨衣,坐在江帆的自行车后座上。江帆蹬起车子,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雨夜的风有点凉。白雯抓着车座下的弹簧,尽量不与江帆的身体接触。但路不平,一个颠簸,她的额头撞上了他的后背。
硬实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肥皂香。
"抓稳!"江帆回头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抱我腰!"
白雯没抱。她抓得更紧了。
江帆有点失望,但不多。她能坐他的后座,已经是历史性的突破。
"白雯,"他一边蹬车一边喊,"你冷吗?"
"不冷。"
"你饿吗?"
"不饿。"
"你……怕黑吗?"
白雯沉默了两秒:"不怕。"
"我怕。"江帆忽然说,"我小时候怕黑。我娘走得早,我爹忙,晚上一个人在家,我就点着煤油灯睡觉。后来学厨,在国营食堂值夜班,才算不怕了。"
白雯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她看着他的后背,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我娘也走得早。"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江帆听见了。他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知道。"他说,"李晓晓说过。白叔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
"嗯。"
"我爹也是。我十六岁进城学厨,他卖了家里的猪,给我凑学费。"江帆的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所以我得争气。我得让他过上好日子,也得让我……让我以后的人过上好日子。"
白雯没说话。她看着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向后退去,像时间的刻度。
"白雯,"江帆忽然停下自行车,回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不大会说话。我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词。但我跟你说,我江帆这辈子,要是认定了谁,就是一辈子。我不送花,不写诗,但我能每天给你做早饭,能下雨天接你下班,能冬天给你暖被窝,能夏天给你扇扇子。你……你懂我意思不?"
白雯看着他。雨水打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懂。"她说。
江帆的心跳漏了一拍:"真懂?"
"懂。"白雯点头,"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结婚。"
江帆:"……"
他准备好的浪漫台词,被她一句话总结得干巴巴的。但这就是白雯,永远直接,永远具体,永远像一把尺子,量出感情最本质的长度。
"对!"他索性承认了,"我想跟你结婚!我想让你坐我自行车后座坐一辈子!我想让你每天早上吃我做的饭!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白雯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上翘,像木槿花在晨露里绽开一条缝。
"江帆,"她说,"你说话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啥意思?"
"别人会说'我爱你'。你不会。"白雯认真地说,"你说的是'我给你做早饭','我接你下班','我让你坐后座'。你的话……需要翻译。"
江帆急了:"那你能翻译不?"
白雯看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能。"她终于说,"我正在学。"
江帆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笑得那么开心,差点从自行车上滑下来。
"那、那你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白雯纠正,"我只是说,我在学习翻译你的语言。"
"学习就是开始!"江帆重新蹬起车子,声音洪亮得盖过了雨声,"开始就是进展!进展就是胜利!"
白雯坐在后座,听着他五迷三道的逻辑,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自恋、话多、有时候还傻,但……
但雨夜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从那天起,江帆的自行车后座成了白雯的专属座位。每天早上,他在白家村村口等;每天晚上,他在幼儿园门口等。风雨无阻。
有同事打趣:"白老师,你这对象,比闹钟还准。"
白雯不再否认"对象"这个词了。她只是说:"他不是对象。他是……一个翻译官。"
"啥官?"
"没什么。"
她坐上自行车后座,轻轻抓住了江帆的衬衫下摆。江帆感觉到了,蹬车的腿更有劲了。
"抱腰!"他喊。
"不抱。"
"抓衣服也行!抓衣服说明你不排斥我!"
"……江帆,你安静点。"
"中!"
自行车碾过解放路的石板,碾过1987年的秋天,碾过两个年轻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白建军决定去会会江帆。
不是以丈人的身份——他还没承认这门亲事——而是以食客的身份。他要看看,这个每天往他家门槛上放保温桶的小子,到底有几分成色。
"爹,你去县城干啥?"白雯周末回家,看见父亲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
"买烟。"白建军面不改色。
"村口小卖部就有烟。"
"……我买好的。"
白建军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他没去百货大楼,径直拐到了解放路东头。
江家小吃已经扩了一间门面,挂上了"江家菜馆"的招牌——虽然还是主要卖早点,但中午也开始供应烩面、卤肉了。门口摆着四张油桌,擦得锃亮。
白建军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背着手走进去。
"吃点啥?"周大勇迎上来。
"胡辣汤,水煎包。"白建军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打量着四周。店面不大,但干净,墙上贴着白瓷砖,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
江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胡辣汤。他看见白建军,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白、白叔?"
"嗯。"白建军面无表情,"坐。我吃饭,你忙你的。"
江帆哪敢忙。他把汤放下,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白叔,您……您咋来了?"
"买烟,顺便吃口饭。"白建军喝了一口汤,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胡椒的辛香恰到好处,面筋筋道,牛肉粒切得方正,汤底浓稠却不糊嘴。
手艺确实好。
"白叔,味道中不?"江帆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白建军又喝了一口,"比国营食堂强点。"
江帆乐得差点蹦起来。这是最高评价!
"白叔,您再吃俩水煎包?我刚出锅的,底焦着呢。"
"中。"
江帆亲自端上来,还配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白建军吃着,不吭声。江帆站在旁边,也不敢吭声。
一个吃,一个站,气氛诡异。
吃完,白建军抹抹嘴:"多少钱?"
"不要钱!白叔您吃,我哪能要钱?"
"不要钱?"白建军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做买卖不要钱,你喝西北风?"
"我、我……"
"两毛五。"白建军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桌上,"我白建军不占人便宜。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还没影的便宜。"
江帆的脸涨得通红:"白叔,我跟白雯……"
"你跟她啥?"白建军站起来,背着手,"她是我闺女,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娘走得早,我既当爹又当娘。她想干啥,我由着她。但她要嫁人,我得把关。"
他走到江帆面前,上下打量。江帆今天穿的是白围裙,里面是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得笔直。
"个体户,不稳定。"白建军说。
"白叔,我现在一个月能挣一百五,比工人多一倍。"
"没文化,配不上雯雯。"
"我、我初中毕业,但我一直在学!我晚上看报纸,看《烹饪》杂志,我还……"
"嘴笨,不会说话。"
江帆噎住了。这是硬伤。
白建军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叹了口气:"但手艺还行,人看着也实诚。雯雯从小没娘,性子闷,需要个热闹人陪着。"
江帆的眼睛亮了:"白叔,您……"
"我没答应。"白建军打断他,"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连吃三天,要是顿顿都这个水准,我再考虑。"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江帆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冲进厨房,抓住周大勇的肩膀狂摇:"大勇!老丈人考察我了!他要连吃三天!三天!"
"……帆哥,你轻点,我肩膀要碎了。"
"快!准备最好的料!把珍藏的牛肉拿出来!那罐我泡的腊八蒜也摆上!"
接下来的三天,白建军准时出现。第一天胡辣汤,第二天羊肉烩面,第三天卤肉配馒头。每一顿,他都吃得干干净净,但脸上永远波澜不惊。
第三天吃完,白建军擦擦嘴,终于开口:"江帆。"
"白叔!"
"我问你,你要是娶了雯雯,她继续教书,你咋弄?"
"我支持她!她教到哪,我跟到哪!"
"她要是一直往上读呢?读大专,读本科,读大学?"
江帆愣了一下。他没想过白雯会读那么远。但只愣了一秒,他就点头:"那更好!她越有文化,我越脸上有光!我给她做饭,给她带孩子,给她……"
"停。"白建军抬手,"最后一个问题。你为啥喜欢雯雯?"
江帆张了张嘴。他准备过很多答案——因为她白净,因为她安静,因为她有文化。但看着白建军的眼睛,他忽然不想说这些了。
"因为,"他慢慢说,"她懂我的汤。"
白建军挑眉:"啥?"
"她第一次跟我说话,就尝出我汤里加了草果。我师父传我的秘方,没人尝出来过。但她尝出来了。"江帆的声音低下去,"白叔,我这辈子,就在厨房里打转。别人看我是厨子,看我是卖胡辣汤的。但她看我的汤,像看一本书。她……她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个厨子。"
白建军沉默了很久。旱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他站起身。
"明天,叫上你爹,来我家。"
江帆的心跳停了:"白叔?"
"提亲。"白建军背着手往外走,声音飘回来,"但我丑话说前头,雯雯要是对你不中意,我随时反悔。"
"中!中中中!"江帆蹦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房梁,"白叔您慢走!我明天一早就去!"
白建军走出店门,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他骑上自行车,往白家村走。路过一片麦田时,他停下来,对着麦地自言自语:"秀兰,咱闺女要嫁人了。嫁个厨子,手艺还行,就是有点傻。但傻点好,傻人疼媳妇。"
风吹麦浪,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