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6、第 6 章

　　白雯决定和江帆谈谈。
　　不是因为她讨厌他——事实上，她每天早上打开保温桶时，心里会有一种奇异的期待。但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她的生活像一本装订好的书，每天翻一页，按部就班。江帆的出现，像有人在这本书里夹了一片会唱歌的叶子。
　　"江同志，"一天傍晚，她在江家小吃门口拦住他，"我们谈谈。"
　　江帆正在擦桌子，闻言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他直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今天穿的是格子衬衫，李晓晓说是最新款。
　　"谈、谈啥？"
　　"你的早饭。"白雯站在门口，背对着夕阳，脸隐在阴影里，"你不用送了。我吃得很好，幼儿园也有营养餐。你每天早上三点起床，白天还要做生意，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
　　江帆的心跳加速。她关心我！她怕我累着！
　　"没事！"他拍着胸脯，"我年轻，扛得住。为你，别说三点，就是不睡都行。"
　　白雯皱了皱眉。她的话好像没被理解。
　　"江同志，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太合适。"
　　江帆的笑容僵在脸上："啥？"
　　"你是个体户，我是公办教师。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一样。"白雯斟酌着词句，她不想伤人，但必须说清楚，"你每天送饭，幼儿园的人都在议论。我需要安静的工作环境。"
　　江帆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里半明半暗，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你……讨厌我？"江帆问，声音有点哑。
　　白雯愣了一下。讨厌？她想了想。每天早上闻到胡辣汤味时，她是愉悦的。看见他站在门口，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她是……不反感的。甚至，有时候她会在夜里想起他递字典时发抖的手。
　　"不讨厌。"她说。
　　"那你……"
　　"我只是不需要。"白雯打断他，"江同志，你是个好人。但感情不是早饭，不是每天送来就能养成的习惯。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
　　她顿住了。需要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江帆沉默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白雯的脚边。
　　"中。"他终于说，"我不送了。"
　　白雯松了口气："谢谢理解。"
　　"但我会在幼儿园门口等你。"江帆抬起头，眼神执拗，"不送饭，我就看看。看你安全到幼儿园，我再走。这总行吧？"
　　白雯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着他眼里的光，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随你。"
　　她转身走了。江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周大勇从厨房探出头："帆哥，被拒绝了？"
　　"没有。"江帆弯腰捡起抹布，"她只是需要时间。木头嘛，发芽慢，但根扎得深。我有耐心。"
　　"那你真不送饭了？"
　　"送！"江帆把抹布摔在桌上，"换个方式送。我不送幼儿园，我送她家。"
　　"……她家在哪？"
　　"白家村，离县城八里地。我打听过了。"
　　周大勇："……"
　　第二天开始，白家村的老会计白建军，每天早上开门，都会发现门槛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有时是胡辣汤，有时是小米粥，有时是一笼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
　　白建军拎起保温桶，对着晨光端详："这江家小子，属耗子的？来无影去无踪？"
　　他问过邻居，没人看见是谁放的。只有村口卖豆腐的老汉说，天蒙蒙亮时，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穿得周吴郑王的，在村口转了一圈就走了。
　　白建军心里有了数。他打开保温桶，尝了一口胡辣汤，点点头："手艺还行。"
　　白雯周末回家，看见父亲桌上放着那个熟悉的白搪瓷桶，愣住了。
　　"爹，这……"
　　"那小子送的。"白建军头也不抬，"每天天不亮就来，放下就走，跟做贼似的。雯啊，这人……"
　　"爹，我跟他没成。"
　　"没成？"白建军抬起眼，"没成他天天送？没成你每次回来都往解放路东头瞅？"
　　白雯耳根热了："我没有。"
　　"你有。"白建军放下烟袋锅，"你当我瞎？每次回来，你自行车都骑得慢，路过江家小吃时，还要往里头看一眼。你要真没看上他，爹去回绝他，让他别送了。"
　　白雯没说话。她盯着那个保温桶，桶身上有一朵红漆画的花，被晨露打湿了一半。
　　"……再等等吧。"她说。
　　白建军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等啥？"
　　"等我……想清楚。"
　　白雯不知道，她这句话，通过李晓晓的嘴，第二天就传到了江帆耳朵里。
　　"她说'再等等'！"江帆在厨房里蹦起来，差点撞翻油锅，"大勇！听见没？她说再等等！不是拒绝，是等等！这说明啥？说明她在考虑！说明我有戏！"
　　周大勇正在切葱，被他的喊声吓得切到了手指："……帆哥，你轻点。我手指头快成葱花了。"
　　"大勇，准备聘礼！"江帆激动得满脸通红，"我明天去找李晓晓，让她正式提亲！"
　　"会不会太快了？"
　　"快啥？她都让我等了！等一天也是等，等一年也是等，我得让她知道，我等得起，我还积极！"
　　周大勇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世上的爱情，大概都是不讲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