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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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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饭店二楼,靠窗的位置。江帆和白雯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擦得锃亮的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盘瓜子,还有江帆带来的四色礼和那个红纸包的《新华字典》。
李晓晓作为介绍人,坐在旁边,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灯泡。
"那啥,"她清清嗓子,"你俩先聊着,我去楼下看看有啥吃的。"
她溜了。楼梯踩得咚咚响,比心跳还急。
剩下两个人,空气忽然安静。
白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有点涩。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解放路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行人踩着泥水走过,偶尔有人抬头往二楼望。
江帆坐在她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此刻全堵在喉咙口。
"白、白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你带书了?"
白雯低头看看膝上的《幼儿教育学》:"习惯了,出门带本书,有空看。"
"好、好习惯。"江帆点头,"我也带了。"
他把红纸包推过去:"送、送你。"
白雯接过,打开,是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她愣了一下,然后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赠白雯同志,祝你工作顺利。江帆,1987年春节。"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谢谢。"白雯说,"我正需要一本字典。幼儿园有本旧的,缺页了。"
江帆的眼睛亮了:"你、你真需要?"
"真的。"白雯点头,"我备课时常用。"
江帆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需要!她真的需要!他送对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有灵犀!
"还、还有,"他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我不知道你爱吃啥,就、就点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豆芽,还、还有一碗鸡蛋汤。你、你看中不中?"
白雯看着他。他的额头在冒汗,尽管屋里并不热。他的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勒得脖子发红。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中。"她说,"我不挑食。"
菜上来了。国营饭店的厨师手艺不错,红烧肉颤巍巍的,糖醋鱼浇着亮晶晶的芡汁。江帆拿起筷子,又放下,然后拿起勺子,给白雯盛了一碗鸡蛋汤。
"先、先喝汤,暖胃。"
白雯接过,喝了一口。汤有点咸,但鸡蛋花打得均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
"好喝。"她说。
江帆觉得自己飞起来了。
他开始找话题:"白、白老师,你在幼儿园……累不?"
"累,但值得。"白雯放下汤勺,"孩子是最诚实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不像大人。"
"大、大人咋了?"
"大人会伪装。"白雯认真地说,"但大人也需要被理解。就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像你的胡辣汤。很多人只尝味道,而我是品尝它的灵魂,
相亲回来那天,江帆一夜没睡。
他躺在小店的阁楼上,听着楼下煤球炉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睁着眼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三十七条时,他猛地坐起来。
"大勇!"
周大勇在楼下打地铺,睡得正香,被这一嗓子吓得从被窝里滚出来:"咋了?!着火了?!"
"比着火严重。"江帆穿着背心裤衩,光着脚站在楼梯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映得像尊激动的雕像,"她今天看了我三眼。"
周大勇揉着眼睛,脑子还没转过来:"谁?"
"白雯!"
"……帆哥,你数了?"
"数了!"江帆从楼梯上冲下来,蹲在周大勇面前,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第一眼,我递字典的时候,她看了我零点八秒。第二眼,我给她盛汤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秒二。第三眼,送她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零点五秒。三眼!大勇,三眼!"
周大勇裹着被子,沉默了三秒:"帆哥,她是不是在看路?"
"看路需要看我的脸?"
"……不需要。"
"所以!"江帆一巴掌拍在周大勇肩膀上,拍得他龇牙咧嘴,"她对我有意思!这是肯定的!绝对的!毋庸置疑的!"
周大勇放弃了抵抗。他知道,江帆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想咋?"
"追!"江帆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明天开始,我每天给她送早餐。胡辣汤配水煎包,热乎的,送到幼儿园门口。让她一睁眼就能想起我。"
"人家幼儿园管饭。"
"幼儿园的饭能有我的香?"
周大勇想说"人家不一定想吃你的",但看着江帆摩拳擦掌的样子,他把话咽回去了。
第二天凌晨两点,江帆就起床了。
他熬了最浓的一锅胡辣汤,胡椒加足,牛肉粒切得方方正正,面筋洗得筋道弹牙。水煎包捏成十八个褶,底煎得金黄酥脆。他用一个崭新的搪瓷保温桶装着,外面裹了三层棉垫。
"帆哥,"周大勇看着那个保温桶,"这桶新买的?"
"嗯。白搪瓷,带红花,喜庆。"
"……送个饭还喜庆?"
江帆瞪他一眼:"你懂啥?这叫仪式感。"
早上七点,机关幼儿园门口。家长们骑着自行车送娃,车铃声响成一片。白雯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褂子,挨个摸孩子的额头,检查有没有发烧。
"白老师!"江帆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白雯抬头,看见江帆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那个白搪瓷保温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李晓晓裁缝铺做的,领口挺括,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江同志?"白雯有点意外,"你来送娃?"
"不,我送你。"江帆把保温桶递过去,声音洪亮得半个幼儿园都能听见,"刚出锅的胡辣汤,水煎包在第二层,还热乎。你趁热吃。"
周围几个家长侧目。白雯的脸微微发热——不是害羞,是尴尬。她不喜欢成为焦点。
"江同志,"她压低声音,"幼儿园有早饭。"
"幼儿园的早饭是稀饭馒头,没油水。"江帆不屈不挠,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你尝尝,我今早三点就起来熬的。你要是不收,我就站这儿不走了。"
他真站定了,像棵钉在地上的白杨树。
白雯看着他。他的衬衫领子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眼睛亮得惊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一时兴起,是那种一根筋的认真。
她接过保温桶:"……谢谢。下不为例。"
"中!"江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明天我再给你送别的。"
"不用——"
"用!"江帆已经跨上自行车,骑出去三米远,回头喊,"明天见!"
白雯抱着保温桶站在原地,周围家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孙大姐凑过来,挤眉弄眼:"白老师,对象?"
"不是。"
"不是对象送啥早饭?"
"他……"白雯想了想,"他可能觉得我需要补充营养。"
孙大姐:"……"
白雯拎着保温桶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盖子,胡椒的香气立刻涌出来,浓得化不开。她尝了一口胡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味道确实好——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
她吃了一个水煎包,底焦脆,馅鲜香,汁水烫得她直哈气。
"盐多了两分。"她自言自语,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窗外,江帆并没有走。他躲在幼儿园对面的墙根底下,探着头往窗户里看。看见白雯吃了,他乐得直搓手。
"吃了!她吃了!"他对着墙说,"大勇说得对,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她的胃。我才送了一天,她就吃了。再送一百天,她就是我媳妇了。"
墙不会说话。但路过的卖菜老汉看了他一眼,嘀咕:"这小伙子,脑子有毛病?"
江帆不在乎。他骑上自行车,哼着《甜蜜蜜》,往解放路东头去了。
从那天起,清河县机关幼儿园门口出现了一道奇景:每天早上七点,一个穿白衬衫(后来换成蓝衬衫、格子衬衫,但永远干净挺括)的男人,准时送来一个保温桶。有时是胡辣汤,有时是豆腐脑,有时是小米粥配咸菜丝,有时是一笼小笼包。
白雯从"下不为例"说到"你不用麻烦",说到"我自己会做",说到"你这样影响不好"。
江帆的理解方式是:
白雯说"你不用给我送"——他理解为"她心疼我早起,关心我"。
白雯说"我自己会做"——他理解为"她怕我嫌弃她手艺不好,在试探我"。
白雯说"你这样影响不好"——他理解为"她害羞了,怕别人说闲话,说明她在意我"。
周大勇听了他这番解读,沉默了半晌:"帆哥,我觉得白老师可能真的只是不想让你送。"
"你不懂女人。"江帆一边和面一边教育他,"女人说不要,就是要。她说影响不好,就是想让全幼儿园知道,她有个追求者。这叫面子,懂不?"
周大勇不懂。他只知道,江帆的保温桶越换越大,从单层变成了双层,从双层变成了三层。最后那个保温桶,能装下六个人的饭。
"帆哥,你这是喂猪呢?"
"你懂啥?白老师胃口小,但她同事多。我喂饱了她同事,她同事就会在她面前说我好话。这叫群众路线。"
周大勇:"……"
一个月后,幼儿园所有老师都认识了江帆。孙大姐每天中午都盼着那个保温桶:"白老师,你家江帆今天送啥?"
"他不是我家的。"白雯纠正。
"早晚是。"孙大姐嘿嘿笑,"我跟你说,这小伙子中。坚持一个月了,风雨无阻。上回下大雨,我亲眼看见他披着塑料布,护着保温桶,自己淋得透湿。那桶饭,一滴水没进。"
白雯正在批改作业,红笔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她站在幼儿园走廊里,看着雨幕中那个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他的白衬衫变成了灰色,贴在身上,但他把保温桶举在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
她当时想:这人真傻。
现在她想:这人……真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