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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87 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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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春节,清河县下了大雪。白家村被白雪覆盖,麦地里竖起一个个草垛,像大地长出的蘑菇。
白建军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抽着旱烟。他五十九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但眼神依然锐利。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壶温酒,还有白雯从县城带回来的点心。
"雯啊,"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十九了。"
白雯正在里屋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穿过厚实的布层:"我知道。"
"知道啥?"白建军磕了磕烟袋锅,"知道你这个年纪,该说人家了?"
白雯的手顿了一下。她盯着鞋底的针脚,过了三秒才回答:"爹,我还小。"
"小啥小?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背着你下地了。"白建军叹了口气,"我不是催你。我是说,有合适的人家,你得见见。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白雯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依然整齐,但速度慢了下来。
白建军看着女儿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这闺女太静了,静得让他心疼。她娘走得早,他一个糙老爷们把她拉扯大,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做人道理,唯独教不了她怎么处对象。
"这样,"白建军退了一步,"我也不逼你。你晓晓姐在县城熟人多,让她帮你踅摸踅摸。有合适的,见一面,不中就算了。"
白雯想了想,点头:"中。"
她答应得干脆,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见一面"没什么。就像看一本书,翻开封皮,不喜欢就合上。她不知道,这一面,会翻开一个长达二十三年的故事。
正月初六,李晓晓踩着雪来了。她裹着红围巾,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嚷嚷:"白叔!白雯!大喜事!"
白建军给她倒杯热茶:"啥喜事?你有了?"
"我有啥有!"李晓晓脱鞋上炕,盘腿坐下,"我给白雯踅摸着一个!"
白雯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鞋底:"谁?"
"江湾村的江帆!解放路东头开江家小吃那个!"
白雯眨眨眼。这个名字,这个店名,她每天早上路过时都会闻到那股胡辣汤味。
"他?"白建军皱眉,"那个卖胡辣汤的?"
"白叔,你可别小瞧人家!江帆虽然是个体户,但手艺好,人品正,在县城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比正式工人还多!"
"个体户……"白建军抽了口烟,"没个正经单位,不稳定。"
"啥叫不稳定?人家自己当老板!再说了,现在政策好了,个体户也是国家承认的!"李晓晓嘴皮子利索,"白叔,我跟你实话说,这江帆是我见过最精神的年轻人。长得好,爱干净,会挣钱,关键是——"
她压低声音:"他对白雯有意思。"
白雯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的针停在了半空。
白建军看了女儿一眼:"咋回事?"
"白叔,你不知道,江帆那眼睛,每次白雯从他那门口过,都直勾勾的。我跟大勇熟,大勇是他发小,大勇跟我说,江帆天天念叨白雯,说啥'她看我了''她夸我汤好喝',都快魔怔了。"
白雯低下头,耳根有点热。她想起去年夏天,她问他草果的事。原来,他记了这么久。
白建军沉默了很久。旱烟一袋接一袋,堂屋里烟雾缭绕。
"雯啊,"他终于开口,"你想见不?"
白雯看着手里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像她这些年的日子,一针一线,踏踏实实。她忽然想起江帆站在门口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胡辣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见吧。"她说,"反正,只是一面。"
李晓晓拍手:"得!我去回话!初八,县城国营饭店,中午!"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白雯继续纳鞋底,但针脚歪了一行。
白建军看着女儿,忽然笑了:"闺女,你耳根红了。"
白雯一愣,伸手摸耳朵。是热的。
"屋里烧得太旺。"她说。
"炕是温的。"
"……那就是我穿多了。"
白建军没再追问。他望着窗外的雪,心想:这丫头,终于要像她娘一样,开花了。
而县城里,江帆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慌乱的一天。
"大勇!我这衬衫中不中?"
"中。"
"这条裤子呢?"
"中。"
"这双鞋呢?"
"中。"
"我头发乱不乱?"
"不乱。"
"我脸上有没有油?"
"没有。"
"我——"
"帆哥!"周大勇把抹布摔在桌上,"你今儿个已经问我三百遍了!你咋跟个新媳妇似的?"
江帆站在镜子前,手抖得系不上扣子:"大勇,你不懂。这是正经相亲,不是闹着玩。我得给白雯留个好印象,得让她觉得,我是个靠得住的人。"
"你靠不靠得住,她看两眼就知道了。"
"不行!"江帆转过身,眼神发直,"我得完美。衬衫要白,裤子要直,鞋要亮,笑容要亲切但不能轻浮,说话要得体但不能死板。大勇,你说我送点啥?"
"四色礼啊,糖、点心、烟、酒。"
"太普通了。"江帆在屋里转圈,"得有新意。她是谁?她是老师,是文化人。我得送点有文化的东西。"
他忽然停下,眼睛一亮:"书!我送她一本书!"
"啥书?"
"……《胡辣汤制作工艺》?"
周大勇:"……"
"不行,太功利了。"江帆又转圈,"《幼儿教育学》?她肯定有。《诗经》?我看不懂,她肯定也嫌我装。"
最后,他一拍大腿:"有了!我送她一本《新华字典》!实用,有文化,还不贵!"
周大勇望着他,半晌憋出一句话:"帆哥,我求你,正常点。"
初八那天,江帆起了个大早。他洗了三次头,换了五件衬衫,最后选定一件最白的。他把《新华字典》用红纸包好,塞进提篮里,上面压着四色礼。
"大勇,你看我咋样?"
周大勇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和面:"像个新郎官。"
江帆笑了,笑得露出八颗牙:"那就中。"
他推开门,走进1987年正月初八的雪后阳光里。解放路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从屋檐落下来。江帆踩着雪水,一步一步,走向他人生的转折点。
他不知道,白雯也在同一时间出了门。她穿着李晓晓做的蓝布新褂子,梳着麻花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幼儿教育学》——她不知道该带什么,就带了本书。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国营饭店在解放路中段,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这是县城最好的饭店,相亲能选在这里,说明男方重视。
江帆到得早。他站在门口,不停地整理领子。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立刻拍掉,生怕弄湿了白衬衫。
白雯到得准时。她推着自行车,从街东头慢慢骑过来。看见江帆时,她愣了一下。
因为江帆今天太正式了。白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红纸包的礼篮。他站在红灯笼下,像一幅年画。
白雯停好自行车,走过去。
"江同志。"
江帆猛地转身,手里的礼篮差点飞出去。他看着白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白、白老师……"
"叫我白雯就行。"
"白、白雯……"江帆深吸一口气,"你、你今天……真……真……"
他卡壳了。准备了三天的词,全忘了。
白雯等了三秒,见他没下文,便问:"真什么?"
"真……真准时!"江帆憋出一句。
白雯点点头:"我习惯准时。进去吧,外面冷。"
她率先走进饭店。江帆跟在后面,肠子都悔青了。他想说"你真好看",结果说了"你真准时"。
周大勇说得对,他就是个厨子,不是诗人。
但没关系,他想。来日方长。他江帆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有耐心,有一锅永远热乎的胡辣汤。
而这锅胡辣汤,他打算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