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3、1986 1

　　1986年秋天，机关幼儿园新学年开学，白雯从小班调到了中班。
　　中班的孩子比小班难带。小班孩子只会哭，中班孩子已经学会打架、撒谎、偷吃别的小朋友的饼干。白雯每天下班，褂子上不是墨水印就是鼻涕印。
　　但她不烦。她有一种奇特的天赋——能从最混乱的场景里找到秩序。
　　比如现在，中班的二十个孩子正在教室里疯跑，尖叫声能掀翻屋顶。副班老师孙大姐急得直跺脚："白老师！你管管啊！"
　　白雯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幼儿画报》，慢悠悠地读："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奇异地有穿透力。跑在最前头的胖小子停下了，侧耳听。第二个孩子停下了。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分钟，二十个孩子围成一圈，蹲在白雯面前，仰着脸听她讲故事。
　　孙大姐目瞪口呆："白老师，你这是施了啥魔法？"
　　"没有魔法。"白雯翻了一页，"他们只是需要被看见。跑是因为想引起注意，听故事也是被注意。我选择后者，省力。"
　　孙大姐："……"
　　放学时，李晓晓来接她。李晓晓的裁缝铺今天没生意，闲得发慌。
　　"白雯，去我那儿吃饭？我烙了油馍。"
　　"好。"
　　两人推着自行车往解放路西头走。路过江家小吃时，李晓晓忽然说："哎，那江帆又在门口杵着呢。"
　　白雯抬眼望去。江帆果然站在门口，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一碗胡辣汤，假装在喝，眼睛却往这边瞟。
　　"晓晓，"白雯忽然问，"他为啥总穿白衬衫？"
　　"爱干净呗。我跟你说，这人怪得很，一天换一件，大勇说他洗衣服洗得手都糙了。"
　　白雯想了想："能坚持一件事做很久的人，都不简单。"
　　李晓晓怪异地看她一眼："白雯，你最近咋老提他？"
　　"有吗？"白雯认真回忆，"我只提过两次。"
　　"两次还少？你以前可从来不提男人！"
　　白雯不吭声了。她推着自行车继续走，经过江帆面前时，忽然停了下来。
　　江帆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胡辣汤差点洒出来。
　　白雯看着他，开口了："江同志。"
　　"啊？啊！"江帆差点被呛住，"你、你认识我？"
　　"不认识。"白雯平静地说，"但我每天路过，闻到你的胡辣汤味。我想问你，你的汤里是不是加了草果？"
　　江帆愣了："啥？"
　　"草果。一种香料。"白雯解释，"我爹做过卤味，说草果能提香去腥。你的胡辣汤里有股特别的味道，不是胡椒，不是八角，我想了很久，应该是草果。"
　　江帆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
　　他准备了无数种开场白——"白老师，来吃碗汤？""白老师，今天天气好？""白老师，你这衣裳真好看？"
　　唯独没准备"草果"这个选项。
　　"是、是加了草果。"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师父传我的秘方，炒料的时候加一点点，不能多，多了发苦。"
　　白雯点点头："果然。你的汤很好喝。"
　　说完，她推着自行车走了。
　　江帆站在原地，手里的胡辣汤彻底凉了。
　　"帆哥！"周大勇从店里冲出来，"她跟你说话了？说啥了？"
　　江帆缓缓转过头，脸上是一种梦幻般的表情："大勇，她夸我。"
　　"夸你啥？"
　　"夸我的汤好喝。"
　　"……就这个？"
　　"就这个？"江帆一把抓住周大勇的肩膀，晃得他骨头散架，"大勇，你懂不懂？她研究了我的汤！她想了很久！她连草果都尝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每天都在想我！"
　　周大勇："……帆哥，我觉得她只是味觉比较灵。"
　　"你闭嘴！"江帆松开他，开始在原地转圈，"她研究我的汤，就是研究我的人。她夸我的汤好喝，就是夸我好。四舍五入，她爱我。"
　　周大勇："……这入得是不是有点多？"
　　江帆不理他。他冲进厨房，从调料柜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珍贵的草果。
　　"大勇，明天开始，我的胡辣汤，草果加双倍！"
　　"双倍就苦了！"
　　"苦啥苦？爱情的味道，你不懂！"
　　周大勇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他觉得，江帆这病，比苦胡辣汤还难治。
　　而街西头，李晓晓正拽着白雯的袖子问："你刚才跟他说啥了？"
　　"问他汤里是不是加了草果。"
　　"就这？"
　　"就这。"
　　"白雯！"李晓晓恨铁不成钢，"你知道解放路多少姑娘想跟江帆说话吗？你跟他说草果？"
　　白雯歪头："那说什么？他的汤确实加了草果。"
　　李晓晓放弃了。她看着白雯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丫头不是装傻，她是真傻。在感情这件事上，她的脑子还没开窍，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刚顶破皮，离发芽还早着呢。
　　但李晓晓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白雯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江家小吃的胡辣汤，草果味很香。他穿白衬衫，站在门口，像一棵白杨树。"
　　她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划掉了后半句。
　　但墨迹渗进了纸背，划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