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38、第 38 章

　　2008年3月16日，是江帆和白雯结婚二十周年的日子。
　　江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筹备。但这次，他没有准备宴席，没有准备鞭炮，没有准备五千响的烟花。他准备了一个计划——重新追求白雯。
　　"大勇，"他在厨房里，神秘兮兮地说，"我要重新追白雯。"
　　周大勇正在和面，闻言手一抖，面团掉在了地上："帆哥，你……你说啥？"
　　"重新追！"江帆眼睛发亮，"二十年了，当年我是咋追她的？送保温桶，送字典，骑自行车接送。现在……现在我得再来一次，让她重新感受一下恋爱的滋味！"
　　周大勇："……帆哥，你都四十三了。"
　　"四十三咋了？四十三就不能谈恋爱了？"
　　"能是能，但……"
　　"没有但是！"江帆一挥手，"这样，每天早上，我不送饭了，改送花。木槿花，她最喜欢的。每天一束，送到她办公室。然后，我穿回白衬衫，每天在她下班时等在校门口。最后，我再写一封情书，亲手交给她。"
　　周大勇张了张嘴："帆哥，你……你会写情书？"
　　"不会，"江帆老实承认，"所以我得想别的办法。"
　　2008年3月1日，计划正式启动。
　　第一天早上，白雯走进清河大学教育系的办公楼，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束木槿花。粉色的，还带着露水，插在一个白瓷瓶里。花瓶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江帆歪歪扭扭的字：
　　"1988年3月16日，我娶了你。今天，我想重新认识你。——江帆"
　　白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拿起那束花，闻了闻，淡淡的清香。
　　"白教授，"同事探头进来，"哟，谁送的？这么浪漫？"
　　"我爱人。"
　　"江董事长？哎哟，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有情调！"
　　白雯微笑着，把花摆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又一束。第三天，再一束。一连十六天，每天一束，从不间断。办公室里的木槿花越摆越多，窗台放不下了，就摆在书架上，摆在茶几上，摆在门口的走廊里。
　　整个教育系都知道了：白副教授的爱人，每天送她一束木槿花。
　　"白教授，您爱人这是干嘛呢？"有年轻老师好奇地问。
　　"重新追求我。"白雯头也不抬，批改着论文。
　　"啊？"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白雯微笑，"他说，要重新认识我。"
　　3月16日那天，白雯下班走出办公楼，看见江帆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不是现在的款式，是复刻的1988年款式，宽领子，的确良料子，李晓晓亲手做的。黑裤子，黑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束巨大的木槿花，足有九十九朵。
　　"白雯！"他喊，声音洪亮得半个校园都能听见。
　　白雯走过去。周围的师生纷纷驻足，看着这对"中年情侣"。
　　"江帆，"白雯耳根微红，"你这是干嘛？"
　　"追求你。"江帆单膝跪地——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龇牙咧嘴，但坚持跪着，"白雯同志，1988年3月16日，我们结婚了。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爱，只知道给你做早饭。现在，二十年了，我懂了。爱是动词，是每天一束花，是每件白衬衫，是每碗胡辣汤。白雯，我想……我想重新追求你，让你再嫁给我一次。你愿意吗？"
　　周围的师生鼓起掌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愿意！愿意！"
　　白雯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帆。他的白衬衫在春风里鼓鼓的，像只开屏的孔雀。他的膝盖肯定很疼，因为他偷偷在揉。他的额头上有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江帆，"她说，"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的膝盖会废的。"
　　"废了也值！"
　　白雯叹了口气，伸出手："我愿意。二十年前愿意，现在愿意，以后也愿意。"
　　江帆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抓住她的手，想站起来，但膝盖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白雯扶住他，两人相视而笑。
　　"白雯，"江帆把花塞给她，"这花，九十九朵，代表长长久久。我本来想送一百朵，但一百太满，怕溢出来。九十九，留一分余地，让咱们继续过。"
　　白雯抱着那束花，忽然想起1988年的洞房花烛夜。那时候，他紧张得给她做了一碗鸡蛋面，盐放多了。现在，他紧张得单膝跪地，膝盖咔咔响。
　　"江帆，"她说，"你这二十年，一点没变。"
　　"变了，"江帆拍拍膝盖，"老了，胖了，膝盖不中用了。但对你的心，没变。"
　　"不，"白雯摇头，"你变了。变得更会说了。以前你不会说'长长久久'，只会说'中'。"
　　江帆嘿嘿笑了："跟你学的。你教了二十年书，我也学了二十年。再笨的厨子，二十年也熬出一锅好汤了。"
　　白雯微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2008年的春风，和1988年一样温柔。
　　"江帆，"她说，"花我收了。但下次，别送花了。"
　　"那送啥？"
　　"送汤。"白雯抬头看着他，"你的汤，比花实在。"
　　江帆重重地点头："中！明天开始，重新送汤！二十年前的白搪瓷桶，我还留着呢！"
　　重新追求成功后，江帆开始写情书。
　　但他不会写。他拿起笔，对着白纸发呆半小时，只写出三个字："白雯好。"
　　"大勇，"他抓耳挠腮，"这情书咋写？"
　　周大勇正在炒菜，头也不回："帆哥，我没写过。你跟晓晓问问？"
　　李晓晓如今是"晓晓服装厂"的老板娘了，闻言哈哈大笑："江帆，你写啥情书？你直接给白雯做顿饭不就行了？"
　　"做饭是做饭，情书是情书……"
　　"对你们来说，一回事！"李晓晓点醒他，"白雯是啥人？她是木头，是书呆子，是翻译官。你给她写'我爱你'，她没感觉。你给她写菜谱，她才能翻译出来。"
　　江帆眼睛一亮。
　　当晚，他关起门，开始创作《白雯专属菜谱》。不是普通的菜谱，是情书菜谱。
　　第一页：
　　"菜名：初见胡辣汤。
　　年份：1986年。
　　食材：胡椒、面筋、牛肉粒、草果。
　　做法：凌晨三点起床，大火熬汤，小火慢炖。
　　备注：你问我草果的时候，我手在抖。不是因为汤烫，是因为你好看。——帆"
　　第二页：
　　"菜名：相亲鸡蛋面。
　　年份：1987年。
　　食材：鸡蛋、面条、葱花、紧张。
　　做法：水开下面，蛋花打散，盐放多了。
　　备注：你说盐多了，但面很劲道。其实我想说的不是面，是'我紧张是因为我喜欢你'。——帆"
　　第三页：
　　"菜名：定胜糕。
　　年份：1988年、1994年、2002年。
　　食材：糯米粉、红枣、红糖、希望。
　　做法：蒸三十分钟，趁热吃。
　　备注：每次你考试，我都做定胜糕。不是迷信，是想把我的运气，分你一半。——帆"
　　第四页：
　　"菜名：月子养生汤。
　　年份：1990年。
　　食材：老母鸡、猪蹄、枸杞、当归、心疼。
　　做法：去油去腻，文火慢熬十二小时。
　　备注：你生孩子，疼在你身，疼在我心。我不能替你疼，只能替你熬汤。——帆"
　　第五页：
　　"菜名：分居烩面。
　　年份：1995-1996年。
　　食材：羊肉、宽面、粉条、思念。
　　做法：每周五下午现做，摩托车送二十里。
　　备注：烩面送到你手里，还是热的。因为我在路上，用棉袄包着，用胸口暖着。——帆"
　　第六页：
　　"菜名：病号蔬菜粥。
　　年份：2005年。
　　食材：燕麦、南瓜、西兰花、害怕。
　　做法：少盐少油，煮到软烂。
　　备注：你逼我喝粥的时候，我嫌淡。现在我懂了，淡才是真的。就像你的爱，不张扬，但养人。——帆"
　　……
　　一共二十三页，二十三道菜，对应他们相识的二十三年。
　　江帆把这本菜谱装订好，红纸做封面，用毛笔写上：《致白雯的情书》。然后，他把它放在了白雯的书桌上。
　　白雯深夜备课回来，看见了那本红册子。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再看第二页，眼眶湿了。看到第五页，她泣不成声。
　　第二天，白雯的研究生课上，她把这本菜谱带来了。
　　"同学们，"她说，"今天我们不讲课本。我们讲一个案例——非言语沟通在亲密关系中的实践。"
　　她举起那本红册子："这是我爱人写给我的'情书'。他不会写'我爱你'，但他会写菜谱。每一道菜，都是一个年份，一段记忆，一种情感。同学们，你们觉得，这是情书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生举手："白老师，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情书。"
　　"为什么？"
　　"因为……因为它真实。买一束玫瑰很简单，但凌晨三点起床熬汤，很难。写一百句'我爱你'很简单，但记住二十三年每一顿饭，很难。"
　　白雯微笑着，眼眶微红："说得对。我的爱人，是个厨子。他的语言，是盐，是胡椒，是火候。我花了二十三年，学会了翻译。今天，我把这本'情书'读给你们听，是想告诉你们：教育的本质，是学会翻译。翻译不同的语言，翻译沉默的爱，翻译那些……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翻开菜谱，开始朗读。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温柔，像春风拂过麦田。
　　"菜名：初见胡辣汤。年份：1986年。食材：胡椒、面筋、牛肉粒、草果……"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有学生在擦眼泪，有学生在记笔记，有学生呆呆地望着窗外，想着自己的爱人。
　　最后一页，江帆写的是：
　　"菜名：余生汤。
　　年份：2008年起，至生命终结。
　　食材：所有过往，所有未来，所有爱。
　　做法：一起熬，慢慢熬，熬到地老天荒。
　　备注：白雯，我重新追求你，不是因为你走了，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二十三年了，我还在追。追你一辈子，追你到下辈子。——帆"
　　白雯合上菜谱，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白老师，"一个学生站起来，"我们能见见这位'江董事长'吗？"
　　白雯微笑："可以。下周三，我请他来，给你们讲一堂课——《如何用一道菜表达爱意》。"
　　消息传到江帆耳朵里，他差点把锅掀翻。
　　"啥？！让我去大学讲课？！"
　　"对，"白雯在电话里说，"我的研究生们，想听你讲。"
　　"我……我不会讲啊！我就会炒菜！"
　　"那就讲炒菜。"白雯说，"讲你怎么用炒菜，写了二十三年情书。"
　　江帆握着电话，手在抖。他想起1986年，白雯问他草果的时候，他也这样抖。
　　"中，"他说，"我去。但……但我得穿白衬衫。"
　　"穿吧。"
　　"得新做一件，最白最挺的。"
　　"做吧。"
　　"你得在场，不然我紧张。"
　　"我在。"
　　"那……那我讲砸了咋办？"
　　"讲砸了，"白雯微笑，"回家我给你做病号餐。"
　　江帆哈哈大笑，笑声在解放路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