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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2007年的秋天,清河县的梧桐叶黄了一半,清河师范学院门口挂起了一块崭新的牌子:清河大学。
      牌子是白底黑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原清河师范学院,始建于1958年"。白雯站在牌子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教授!"一个年轻的女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跳下来打招呼,"您在这儿干嘛呢?"
      白雯微微一笑:"看牌子。"
      "牌子有啥好看的?"
      "好看。"白雯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铁牌,"我1985年来清河县,这块牌子还是'教师进修学校'。后来是'师范专科',再后来是'师范学院',现在……现在是大学了。"
      女学生眨眨眼,没听懂这背后的岁月。白雯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往校园里走。
      她今年三十九岁,已经评上了副教授。职称评定那天,系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说:"白雯,你是咱们系最年轻的副教授,也是最有水平的。好好干,教授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白雯当时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但走出办公楼,她给江帆打了个电话。
      "江帆,我评上副教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锅铲掉在了地上。
      "副教授?!比讲师还大?!"
      "嗯,比讲师大一级。"
      "那……那是不是等于……等于古代的……翰林?"
      白雯忍不住笑了:"不是翰林,就是个职称。"
      "那也得庆祝!"江帆的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破话筒,"今晚!江家味道旗舰店!我亲自下厨!摆十桌!"
      "不用十桌,"白雯说,"就咱俩,还有晓白,简单吃顿饭就行。"
      "那不行!我得让全清河市知道,我媳妇是副教授!"
      当天晚上,清河市解放路东头的"江家味道"旗舰店,门口挂起了一条横幅:"热烈祝贺白雯副教授荣膺教职!江家味道全场八折!"
      横幅是江帆亲自设计的,红底黄字,字是他亲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气势十足。横幅下面还贴着一张大海报,上面是白雯的照片——江帆从她学生证上翻拍的,年轻时候的黑白照,梳着麻花辫,眼神清澈。
      "江老板,"有熟客打趣,"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媳妇?咋看着像闺女?"
      "就是俺媳妇!"江帆得意地挺起胸膛,"二十年前的!现在也这样,白净,好看,学问大!"
      白雯赶到时,看见那张海报,耳根都红了。她走过去,伸手要撕:"江帆,你……你贴这个干嘛?"
      "别撕!"江帆拦住她,"这是荣誉!我媳妇的荣誉!"
      "这是丢人……"
      "丢啥人?我骄傲!"
      白雯拗不过他,只好任由那张海报挂在门口,接受整条解放路的注目礼。
      旗舰店的二楼,江帆布置了一个小包间。红木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木槿,粉色的,插在白瓷瓶里。
      "木槿?"白雯愣了一下。
      "嗯。"江帆替她拉开椅子,"你最喜欢的。我托人从南方捎来的,新鲜着呢。"
      白雯坐下来,看着那束花。木槿朝开暮落,但此刻盛开得正好,像一团粉色的云。
      "江帆,"她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还亲自去托人买花?"
      "大老板咋了?"江帆在她对面坐下,"大老板也是你丈夫。丈夫给媳妇买花,天经地义。"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过去。
      "啥?"
      "打开看看。"
      白雯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质的,造型是一朵木槿花,花瓣上镶着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江帆……"
      "不贵,"江帆赶紧说,"就是个小玩意儿。但我想着,你现在是副教授了,得有个像样的胸针。开会、讲课、评职称,戴上,体面。"
      白雯拿起那枚胸针,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精致,细腻,像江帆这些年的变化——从一个粗糙的厨子,变成了一个懂得审美、懂得细节的男人。
      "帮我戴上。"她说。
      江帆眼睛一亮,绕到她身后,笨手笨脚地别在她衬衫的领口。他的手指有些粗糙,触碰到她颈间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好了。"他退后一步,欣赏着,"好看。我媳妇,戴啥都好看。"
      白雯低头看着那朵银木槿,忽然想起1988年,他送她的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不适合粉色。现在,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这朵银木槿。
      "江帆,"她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让我从幼儿园老师,变成了大学副教授。"
      江帆摆摆手:"这是你自己挣的。我就是……就是在后面推了一把。"
      "你推了二十三年。"白雯看着他,眼神清澈,"从自行车后座,到三轮车,到摩托车,到桑塔纳。从胡辣汤到烩面到病号餐。江帆,没有你的推力,我走不到今天。"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假装整理餐具,偷偷抹了把眼睛。
      "白雯,"他背对着她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头衔,不是江家味道的董事长,不是清河市餐饮协会的副会长,是……是白雯的爱人。这个头衔,比啥都金贵。"
      白雯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江帆,"她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头衔,也不是副教授,是江帆的媳妇。"
      窗外,解放路的霓虹灯亮了起来。2007年的夜晚,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江家味道的厨房里,厨师们在忙碌,服务员在穿梭,客人们在笑谈。
      但在二楼的小包间里,只有两个人,一朵木槿花,一枚银胸针,和二十三年的岁月。
      晓白考上大学那天,江帆哭了。
      不是高兴的哭,是伤心的哭。晓白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计算机专业,离家八百里。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江帆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北京……"他喃喃,"那么远……"
      "爹,"晓白无奈地说,"现在交通方便,高铁四个小时,飞机一个半小时。想回来就回来了。"
      "那也不一样……"江帆红着眼眶,"以前你在家,我每天能看见你。以后……以后只能打电话了……"
      "可以视频,"白雯在旁边说,"晓白买了电脑,咱们也买一台,可以视频通话。"
      "视频是啥?"
      "就是……在电脑里看见人,说话。"
      江帆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看不见摸不着,不真实。我要看真人。"
      但真人终究是要走的。2007年9月1日,晓白背着行囊,踏上了北上的火车。江帆和白雯去车站送他,江帆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非要塞进行李箱。
      "爹!这是啥?"
      "胡辣汤料包。你到了北京,想喝了,自己熬。按照我写的步骤,一步都不能错。水开了再下面筋,胡椒最后放……"
      "爹,"晓白哭笑不得,"北京有河南饭馆。"
      "那也没我做的正宗!"
      火车开动了。晓白从窗口探出头,挥着手:"爹!娘!我走了!你们保重!"
      江帆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像二十年前追白雯的火车一样。但他跑不动了,四十多岁的身体,发福的肚子,让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晓白——"他喊,声音带着哭腔,"记得穿白衬衫——记得梳头——"
      白雯站在他身后,看着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没有哭,只是轻轻握住了江帆的手。
      "江帆,"她说,"孩子走了。"
      "走了……"江帆喃喃,像丢了魂。
      回到家,江帆站在晓白的房间里,发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正,书桌上还摆着那本《十万个为什么》,书页已经泛黄。
      "江帆,"白雯在楼下喊,"吃饭了。"
      "来了……"
      江帆下楼,看见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他愣了一下:"白雯,晓白走了,咋还摆三副?"
      白雯也愣了。她看着那第三副碗筷,半晌才说:"习惯了。"
      两人对坐,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江帆拿起筷子,又放下,忽然说:"白雯,我……我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
      "以前每天早上,我给晓白整领子,看他出门。现在……现在我整完自己的领子,不知道干啥了。"
      白雯看着他。他的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眼神依然像个失落的孩子。
      "江帆,"她说,"晓白走了,但咱俩还在。以前咱们是三个人,现在……现在是两个人。两个人的日子,也得过。"
      "咋过?"
      "像从前一样。"白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做饭,我教书。你开屏,我翻译。只是……只是少了一个观众。"
      江帆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
      接下来的日子,江帆陷入了"空巢综合征"。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习惯性地做三人份的早饭,端到桌上才发现晓白不在。他会对着空椅子说:"晓白,今天降温,穿厚点。"说完才愣住,然后红着眼眶把那份饭倒掉。
      他开始频繁地给晓白打电话。
      "晓白,吃了吗?"
      "爹,我刚起,还没吃。"
      "那赶紧吃!不吃早饭伤胃!"
      "晓白,北京冷不?"
      "爹,有暖气,不冷。"
      "晓白,你钱够不?"
      "够,娘刚给我打了。"
      "晓白,你……你想爹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晓白说:"想。爹,我也想娘。你们保重身体。"
      江帆挂了电话,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那张"江家味道"的营业执照发呆。
      白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江帆这二十三年,把儿子当成了生命的延续。现在儿子走了,他的孔雀开屏,失去了最重要的观众。
      "江帆,"一天晚上,她坐在他身边,"咱们出去旅游吧。"
      "旅游?"江帆抬起头,"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
      江帆想了想:"我想去……去北京。看看晓白,看看天安门,看看……看看你说的那个故宫。"
      "好。"白雯点头,"周末就去。我请假,你关店一天。"
      "关店?那损失……"
      "损失我补。"白雯握住他的手,"江帆,二十三年了,你从没休息过。现在,该歇歇了。去看看儿子,看看北京,也……也看看我。"
      江帆愣了一下:"看你?你不就在这儿吗?"
      "我在,但你眼里只有空椅子。"白雯轻声说,"江帆,晓白走了,但我在。我一直都在。你能不能……能不能重新看看我?"
      江帆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清澈,像一汪见底的泉水。她穿着蓝布褂子,领口别着那枚银木槿胸针,安静得像一朵花。
      "白雯,"他忽然说,"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忽略你了?"
      "没有忽略,"白雯摇头,"只是你的目光,追着儿子走了。我在原地,等你回来。"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白雯,"他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我忘了,你才是我的根。晓白是枝叶,枝叶会伸展出去,但根……根得扎在一起。"
      白雯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江帆,"她说,"去北京吧。然后,咱们重新开始。就咱俩。"
      "中。"江帆重重点头,"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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